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梁贇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可以提前畫上句號了。
手機螢幕上顯示著通話結束的介面,但IU最後那句擲地有聲的“要麼我搬進去,要麼把你綁過來”彷彿還在空氣中震盪,餘音繞樑,三日不絕。
他癱軟在陽臺的藤椅上,雙眼無神地望著上海灰濛濛的天空。
這哪裡是齊人之福?這分明就是齊人之禍,是修羅場裡的頂級折磨。
就在他思考著要不要從這八樓跳下去一了百了的時候,陽臺的落地窗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哐當!”
玻璃門撞擊在限位器上發出慘叫。
梁贇嚇得一哆嗦,差點從藤椅上滑下去。他驚恐地回頭,只見宋雨琦正帶著一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表情,拉著還有些懵圈的寧藝卓,像兩個入室搶劫的女土匪一樣翻過了陽臺護欄,大步流星地闖進了他的領地。
“你……你們要幹嘛?”
梁贇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的胸口,警惕地看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少廢話!賠償!”
宋雨琦理直氣壯地吼了一嗓子,然後根本不把自己當外人,熟門熟路地走到梁贇那攤開的行李箱前,蹲下身就開始在那堆亂七八糟的衣物裡翻找起來。
“不是……大姐,你翻我箱子幹嘛?我裡面有內褲的啊!”梁贇慘叫。
“誰稀罕看你的內褲!又不穿!”
宋雨琦頭也不回地懟了一句,手下的動作卻沒停。她像是在菜市場挑白菜一樣,把梁贇那些素的不行的體恤、衛衣一件件扔到一邊,嘴裡還唸唸有詞。
“這件不行,太素了也……”
“這件也不行,領口太大了……”
“這件……嘖,甚麼直男審美……”
寧藝卓站在一旁,雙手絞在一起,顯得侷促不安。她看著宋雨琦這副土匪行徑,又看了看一臉生無可戀的梁贇,小聲說道:“雨琦姐……算……算了吧。找不到就算了……”
剛才宋雨琦陪著她打了好幾個電話給酒店前臺和洗衣房,甚至還趴在陽臺欄杆上把下面幾層的空調外機都看了一遍,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
那件內衣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算甚麼算!不能算!”
宋雨琦終於從箱子最底層翻出了一件白色的、洗得有些發黃的、純棉羅紋老頭背心。
那是梁贇在家裡當睡衣穿的,舒服是舒服,就是造型實在是不敢恭維,穿上它能瞬間從“韓流製作人”變身“衚衕口下棋大爺”。
“找到了!就這個!”
宋雨琦眼睛一亮,拿著那件老頭背心站起來,一臉鄭重地塞進寧藝卓的手裡。
“拿著!這是賠償!”
寧藝卓看著手裡這件散發著淡淡洗衣液味道、薄得幾乎透光的老頭背心,整個人都傻了。
“啊?這……這是賠償?”
“對啊!”宋雨琦理直氣壯地說道,“既然找不到兇手,那就讓嫌疑人賠償!雖然這玩意兒醜了點,但好歹是純棉的,吸汗!透氣!你就拿回去當睡衣穿,別嫌棄!”
梁贇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感覺自己的尊嚴被按在地上摩擦。
“宋雨琦!那是我的絕版背心!我都穿了三年了!都有感情了!”
“閉嘴!你有感情個屁!這破玩意兒某寶九塊九包郵三件!”宋雨琦回頭瞪了他一眼,“再廢話我把你那條假面騎士內褲也賠出去!”
梁贇瞬間閉嘴,乖巧得像只鵪鶉。
寧藝卓拿著那件老頭背心,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她想拒絕,但看著宋雨琦那副“你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的架勢,又不敢開口。
最後,她只能在宋雨琦的推搡下,抱著那件老頭背心,迷迷糊糊地被推回了陽臺。
“行了行了,回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有姐在呢,天塌下來姐給你頂著!”
宋雨琦把寧藝卓送回803的領地,還貼心地幫她拉上了落地窗的窗簾,隔絕了視線。
做完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轉身又翻回了801的陽臺。
這一次,她沒有再急著說話,而是走到梁贇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剛才還咋咋呼呼的氣勢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見的疲憊和沉默。
梁贇看著她,心裡也有些過意不去。
畢竟剛才寧藝卓那一副要把自己當場逮捕的樣子,是她給攔了下來。
“那個……謝了啊。”
梁贇撓了撓頭,有些彆扭地說道。
宋雨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謝個屁。我那是為了寧寧,怕她真把你當變態報警抓走。到時候我也得跟著去錄口供,我嫌丟人。”
“是是是,宋女俠大義凜然。”梁贇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宋雨琦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解釋清楚了?”
“嗯……算是吧。”梁贇嘆了口氣,一臉愁容,“不過代價有點大。”
“甚麼代價?IU前輩要封殺你不成?…她能捨得?”
“那倒不是。”梁贇苦笑一聲,“她說……等我回首爾,她也要搬進來。”
“……”
宋雨琦正在拿水杯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水面,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黯淡,像是原本明亮的星空突然被烏雲遮蔽。
搬進來。
也要搬進來。
那個“也”字,像是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生疼。
所以在他心裡,那個家已經是所有人的“據點”了嗎?
田小娟住進去了,現在連IU也要住進去了。
那她呢?
她這個所謂的“第一個租客”,在這個擁擠的家裡,到底算甚麼?
是不是有一天,連安宥真和張元英也會搬進去?
到時候,那個原本只屬於她和他的小天地,就會變成一個吵鬧的、擁擠的、充滿了各種香水味和勾心鬥角的“後宮”?
那裡也是她的家啊…
宋雨琦感覺心裡堵得慌,像是有團棉花塞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但她習慣了掩飾。
她習慣了用大笑來掩飾失落,用玩笑來掩飾真心,用大大咧咧來掩飾敏感。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
“豁!這麼刺激?”
她誇張地挑了挑眉,語氣裡滿是調侃。
“那看來你那房子是真的要擴建了啊。要不你乾脆把整棟樓都買下來得了,以後每層住一個,皇上翻牌子都得坐電梯,多氣派!”
梁贇看著她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你能不能盼我點好?還翻牌子……我現在都快被煩死了。真的,我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出家當和尚。”
“拉倒吧,寺廟可不收你這種塵緣未了的。”
宋雨琦撇了撇嘴,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行了,既然正宮娘娘要駕到,那你以後可就慘咯。估計只能睡客廳了,或者像哈利波特一樣睡樓梯間。”
說完,她也不等梁贇回話,轉身就往房間裡走。
“哎,你去哪兒?”梁贇問道。
“回房睡覺!補覺!”宋雨琦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為了給你擦屁股,老孃腦細胞都死了一半了!”
看著宋雨琦消失在陽臺另一側的背影,梁贇總覺得她剛才那個背影看起來有些落寞。
但他很快就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海。
宋雨琦?落寞?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簡直比“梁贇是戀愛天才”還要魔幻。
那丫頭心臟大得能跑馬,估計是真困了吧。
……
接下來的兩天,日子過得有些詭異。
寧藝卓自從那天拿了“賠償”之後,就一直縮在803房間裡,除了拿飯的時候開一下門,其他時間連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的,彷彿在進行甚麼秘密修煉。
而宋雨琦……
這位姐則是徹底把801當成了自己的據點。
早上樑贇還沒睜眼,就能聽到陽臺傳來“咚”的一聲落地聲,緊接著就是宋雨琦那充滿活力的聲音:“早啊二房東!今天的早飯是甚麼?我想吃小餛飩!”
中午梁贇在看影片,她就趴在旁邊的沙發上打遊戲,音量開得震天響,時不時還要點評兩句梁贇的品味:“這電影不行,太爛了劇情。你這品味也太差了。”
晚上樑贇準備睡覺了,她還賴在床上刷影片,非要梁贇陪她看完那個搞笑綜藝才肯走。
梁贇感覺自己不僅是在隔離,還是在帶孩子。
終於,在第三天的下午,看著又一次熟練地翻過陽臺、手裡還拿著兩包薯片準備來蹭電視看的宋雨琦,梁贇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宋雨琦,宋大姐。”
梁贇放下手裡的吉他,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你那邊是毒氣室嗎?還是有喪屍?你怎麼一天天的老往我這兒跑?你那房費是白交的嗎?”
宋雨琦撕開薯片包裝袋,咔嚓咔嚓地嚼著,理直氣壯地說道:“我那邊電視壞了!沒臺!”
“你放屁!這酒店電視都是統一訊號!我這兒能看你那兒就能看!”
“那就是我那邊風水不好!陰氣太重!我一個人害怕!”
“你拉倒吧!你怕鬼?鬼怕你還差不多!”
梁贇簡直要被她這無賴的邏輯給氣笑了。
“你能不能給我留點私人空間?我也要休息的啊!我也要思考人生的啊!你天天在這兒晃悠,嚴重影響了我的私人空間!”
宋雨琦嚼著薯片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著梁贇那副嫌棄的表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以前在首爾的時候,她也天天賴在他房間裡,他也從來沒趕過她啊。
怎麼現在……就嫌她煩了?
是因為IU要搬進來了嗎?
是因為要避嫌了嗎?
“行行行!嫌我煩了是吧!走就走!”
宋雨琦猛地站起來,把手裡的薯片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要往陽臺走。
“以後求我來我都不來!稀罕你這破地兒似的!”
就在這尷尬的氣氛即將升級為冷戰的時候,陽臺那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
“梁贇前輩!雨琦姐!救命啊!嗚嗚嗚……”
梁贇和宋雨琦同時一愣。
這聲音……是寧藝卓?
宋雨琦反應最快,她顧不上生氣,幾步衝到陽臺拉開落地窗。
只見寧藝卓正站在外面,身上裹著那件梁贇的老頭背心(當然裡面還穿了其他衣服的),頭髮散亂,臉色蒼白,滿臉都是淚水,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
“怎麼了寧寧?出甚麼事了?”宋雨琦趕緊扶住她。
寧藝卓一把抓住宋雨琦的手臂,指甲都掐進了肉裡,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姐……又……又丟了……”
“甚麼又丟了?”梁贇也走了過來,皺著眉頭問道。
“東西!我的東西!”
寧藝卓哭得梨花帶雨,上氣不接下氣。
“前天是內衣……昨天是一隻襪子……今天……今天我的洗面奶也不見了!明明早上還在洗手檯上的!我就睡了個午覺……醒來就不見了!”
她一邊哭一邊顫抖著指向自己的房間。
“肯定有人……肯定有人進來了!就在我睡覺的時候!嗚嗚嗚……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在舞臺上霸氣側漏、私下裡有點虎的東北女孩此刻被嚇成這樣,梁贇心裡也有些發毛。
如果說內衣還有可能是洗衣房弄丟的,那洗面奶這種東西……總不可能是大白進來做核酸順手拿走的吧?
而且還是在睡覺的時候?
這細思極恐啊!
梁贇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拍拍寧藝卓的肩膀安慰她一下。
“那個……寧寧啊,你先別……”
然而,他的手剛伸到一半,寧藝卓就像是觸電一樣猛地往後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裡,除了恐懼,還有一種深深的、下意識的戒備和……嫌棄。
雖然她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分明在說:誰知道是不是你偷的?
梁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種被當成變態防備的感覺,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讓他心裡那點同情心瞬間涼了一半。
行。
我在你心裡已經是這個形象了,定型了是吧。
梁贇自嘲地笑了笑,默默地收回手,插進褲兜裡,轉頭對宋雨琦說道:“你去安慰她吧。我是嫌疑人,哥們兒不配。”
宋雨琦白了他一眼,似乎在怪他這個時候還耍脾氣,但她也知道寧藝卓現在的狀態確實不適合梁贇靠近。
她走過去把寧藝卓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柔聲哄道:“不怕不怕,姐在呢。沒事了啊,沒事了。”
“嗚嗚嗚……姐,我想回家……我想換房間……我不想住這兒了……”寧藝卓哭得更兇了。
“換房間肯定是不行了,現在管控這麼嚴,沒法換。”宋雨琦皺著眉頭思考著對策。
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寧藝卓這剩下的十幾天怕是要精神崩潰。
而且……如果真的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房間,那確實是個巨大的安全隱患。
宋雨琦的目光在三個房間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定格在了梁贇身上。
一個大膽且損的計劃在她腦海中成型。
“寧寧,別哭了。”
宋雨琦捧著寧藝卓的臉,幫她擦掉眼淚,語氣堅定地說道。
“既然換不了房間,那我們就換人!”
“換……換人?”寧藝卓抽噎著問道。
“對!”
宋雨琦轉過頭,看著正倚在門框上看戲的梁贇,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梁贇。”
“幹……幹嘛?你那甚麼眼神?”梁贇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不是一直說你是清白的嗎?你不是說你不是變態嗎?”
“我是啊!本來就是啊!不是…我本來就是清白的!我不是變態!”
“好!現在給你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宋雨琦指了指803房間的方向。
“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去睡寧寧的房間!”
“哈?!”梁贇瞪大了眼睛,“憑甚麼?!”
“就憑你是男的!陽氣重!能鎮宅!”宋雨琦理直氣壯地說道,“而且如果真的有變態進來,你總比寧寧安全!!寧寧在那個房間已經有心理陰影了,她肯定睡不著。你去睡,幫她看著!要是抓到了賊,不就證明不是你了嗎?”
“那寧寧呢?”
“寧寧睡我房間!”宋雨琦指了指中間的802,“我那個房間夾在中間,最安全。而且我也在那兒,能陪著她。”
“那你呢?”梁贇問道。
“我?”宋雨琦挑了挑眉,“我就在802啊。我和寧寧擠一張床。然後……”
她指了指802和803之間的陽臺隔斷。
“我會在陽臺上監視著803的動靜。只要那邊有風吹草動,我就能第一時間發現。我們來個‘甕中捉鱉’!”
梁贇聽完這個計劃,整個人都無語了。
“不是……合著我就得去當誘餌?去當那個‘甕’?萬一進來的是個彪形大漢手持兇器怎麼辦?我這小身板……”
“你怕甚麼!你一個大男人的!”宋雨琦鄙視地看著他,“而且如果真有危險,你喊一聲,我立馬翻過去救你!看你那慫樣…”
“……”
梁贇看著宋雨琦那副“你不答應就是心裡有鬼”的表情,又看了看縮在宋雨琦懷裡、用一種既期待又害怕的眼神看著他的寧藝卓。
“雖然前輩你是渣男,但這個時候……好像只能靠你了。…求你了…”
梁贇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如果不答應,不僅坐實了“嫌疑人”的身份,還要背上“見死不救”、“沒有擔當”的罵名。
更重要的是……看著寧藝卓那副慘樣,他確實也狠不下心不管。
畢竟是同胞,畢竟是個小姑娘。
“行吧行吧。”
梁贇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轉身走進房間開始收拾枕頭和被子。
“老子真特麼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當完房東當保姆,當完保姆還得當保安!”
“記住啊!如果我光榮犧牲了,記得給我燒紙!多燒點美女!我要那種不吵架、不吃醋、不翻陽臺的!”
看著梁贇抱著被子罵罵咧咧地走向陽臺,寧藝卓破涕為笑,吸了吸鼻子。
“姐……他……其實人還怪好的嘞。”
宋雨琦看著梁贇的背影,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汪水。
“是啊。”
她輕聲說道。
“雖然是個混蛋,但有時候……確實挺靠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