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彷彿凝固了。
801房間的裡,只剩下加溼器噴出的白霧在緩緩升騰。
梁贇保持著一個僵硬的姿勢癱在沙發上,脖子上的耳機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正嘶嘶地吐著信子。
電話那頭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要震耳欲聾。
“那個……怒那啊?”
梁贇試探性地開口,聲音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他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試圖用一種輕鬆的語氣來掩蓋即將到來的風暴。
“剛剛那是……那是個誤會。真的。那是宋雨琦那個大嘴巴胡說八道的。你知道她那個人的,說話從來不過腦子。為了幫我洗白,她甚麼瞎話都編得出來。”
“是嗎?”
IU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那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歇斯底里,沒有憤怒咆哮,只有一種暴風雨前的低氣壓,壓得梁贇喘不過氣來。
“可是我記得很清楚。跨年那天我在你家看到了那個杯子,知道了你和宋雨琦同居,我也信了你們真的沒甚麼的鬼話。雖然當時我很生氣,雖然當時我很嫉妒,但後來我想了想,我相信了你們的解釋。”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一樣敲在梁贇的心口。
“我相信了你說的,她是租客。我相信了你說的,你們只是單純的房東和房客的關係。我相信了你說的,你跟她沒有男女的感情,我相信了你說的你們真的甚麼都沒發生過…我都接受了她和你住在一起的事實。因為我相信你。”
梁贇的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但是,梁贇。”
IU的話鋒突然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
“田小娟是怎麼回事?”
“為甚麼連她也住進去了?”
“而且……聽宋雨琦剛才那理直氣壯的口氣,她似乎住得很安心?住得很理所當然?住得彷彿那裡就是她的家一樣?”
“這就是你說的沒地方了?這就是你說的家裡住不下了?你把我李知恩當傻子是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打得梁贇千瘡百孔。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藉口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不是……怒那,你聽我解釋。這事兒吧……它有點複雜。它不是你想的那樣。”
梁贇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進行一場絕地求生,瘋狂地尋找著破局的辦法。
“那是哪樣?”
IU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哭腔。
“難道是她逼你的嗎?難道是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讓她住進來的嗎?如果是那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為甚麼不跟我說?你是覺得我是外人嗎?還是覺得我會不講理地去鬧?”
“哎喲餵我的姑奶奶……”梁贇痛苦地抓著頭髮,“她……她確實有點強買強賣的意思。就是那天跨年,你走了之後……她就賴著不走了。她說她對狗過敏,非要搬出來。然後……然後她就第二天直接帶著搬家公司殺過來了!我當時也是懵的啊!我根本攔不住她啊!”
“那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IU的質問直擊靈魂。
“如果只是單純的搬進來,你為甚麼不敢告訴我?宋雨琦搬進來我都忍了!你心虛甚麼?你是不是心裡有鬼?”
“我……我這不是怕你誤會嗎!”梁贇大喊冤枉,“我要是告訴你了,你肯定會多想啊!你看現在……你不就多想了嗎!”
“我不該多想嗎?!”
IU終於崩潰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她壓抑的啜泣聲,那聲音聽得梁贇心都要碎了。
“梁贇,我是不是太好說話了?我是不是太相信你了?宋雨琦住進去就算了,畢竟你們認識得早,畢竟她那個性格我也看得出來。可是田小娟憑甚麼?她憑甚麼能住進去?她憑甚麼能登堂入室?她憑甚麼能和你朝夕相處?”
“我呢?我算甚麼?”
“我想要去你家吃頓飯都要找藉口。我想要見你一面都要看行程。我想要和你多待一會兒都要擔心會不會被拍到。可是她們呢?她們就住在你家裡!她們每天一睜眼就能看到你!她們可以隨時隨地去找你!她們甚至可以穿著睡衣在你面前晃來晃去!”
“這公平嗎?梁贇,你告訴我,這公平嗎?”
梁贇被問得啞口無言。
這確實不公平。
在感情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但他現在面臨的問題不是公不公平,而是怎麼活下去。
“怒那啊……別哭了,求你了,別哭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是我不對,是我處理得不好,是我沒有第一時間告訴你。”
梁贇手忙腳亂地哄著,恨不得順著網線爬過去給她擦眼淚。
“我不管!”
IU帶著哭腔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任性和決絕。
“既然你家裡能住下三個人,那就能住下四個!我也要住進去!”
“啥?!”
梁贇嚇得差點把手機扔了。
“不是……我的親姐,你冷靜點。我家真的沒地方了!真的!只有兩個臥室!宋雨琦和田小娟已經擠在一個房間裡了,還是上下鋪!你來了住哪兒啊?住浴缸嗎?”
“我不管!”IU大聲喊道,“我可以睡沙發!我可以打地鋪!哪怕是睡在陽臺上我也要住進去!反正我不能讓她們獨佔你!我也要看著你!我也要每天早上醒來就能看到你!”
“別別別……你是國民妹妹,你是頂流歌后,你睡陽臺像甚麼話啊……”梁贇哭笑不得。
“那就買房子!”
IU語出驚人,展現出了富婆的霸氣。
“你隔壁不是還有房子嗎?我買下來!如果你嫌不夠大,我就把那一層的房子都買下來!如果還不行,我就去買個大別墅!把你,把我的行李,全部打包帶走!我不在乎錢!我只要你給我一個準話!”
梁贇聽著這豪橫的發言,不禁流下了貧窮(相對)的淚水。
這就是富婆的愛嗎?
如此沉重,如此樸實無華,又如此讓人無法拒絕。
“姐啊……這不是錢的問題……”梁贇弱弱地說道,“主要是……這太突然了。而且我們現在的關係……如果同居的話,媒體會炸鍋的。你也知道那些記者……”
“我說了我不在乎!你聽不懂嗎!”
IU打斷了他。
“以前我在乎。我在乎形象,在乎粉絲,在乎輿論。可是如果我連自己喜歡的人都守不住,我要這個國民妹妹的名頭有個狗屁用!”這是梁贇第一次聽到IU說髒話。
“梁贇,你給我聽好了。等隔離結束,等你回到首爾。我一定會搬過去的。不管你同不同意,不管有沒有地方。就算是在你家門口搭個帳篷,我也要守著你。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趁虛而入了。我受夠了當那個永遠明事理的姐姐和前輩了!”
說完,她似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電話那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梁贇拿著手機,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媽的,這次是真的玩大了。
修羅場已經不僅僅是修羅場了。
這簡直就是諸神黃昏。
……
與此同時,803房間。
一場關於“信任與真相”的辯論賽也在激烈地進行著。
宋雨琦像個老媽子一樣,陪著寧藝卓把整個房間翻了個底朝天。
床底下、衣櫃頂、沙發縫、甚至連垃圾桶都倒出來檢查了一遍。
結果顯而易見。
一無所獲。
那件神秘消失的內衣,就像是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寧藝卓坐在亂糟糟的地毯上,頭髮凌亂,眼神空洞,但眼底的那抹懷疑卻越來越濃重。
“雨琦姐。”
她抬起頭,看著累得氣喘吁吁的宋雨琦,語氣幽幽地說道。
“找不到了吧?我就說找不到了吧?”
宋雨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有些心虛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那個……可能……可能是真的落在洗衣房了吧?或者是大白送錯房間了?要不……要不我們再打電話問問前臺?”
“不用問了。”
寧藝卓搖了搖頭,眼神變得異常犀利。
“雨琦姐,你為甚麼這麼肯定不是他偷的?”
“啊?”宋雨琦愣了一下,“我……我不是說了嗎?我相信他的人品啊!而且我和小娟歐尼都跟他住了那麼久……”
“那並不能證明甚麼。”寧藝卓打斷了她,“也許他只是對身邊的人不忍心下手呢?也許他就是喜歡這種‘偷竊’的刺激感呢?而且……”
寧藝卓頓了頓,突然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宋雨琦。
“而且,雨琦姐。你為甚麼要這麼幫他說話?”
“我……我是實事求是啊!”宋雨琦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咱們都是朋友,我不幫他說話幫誰說話?”
“朋友?”
寧藝卓冷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敏銳。
“姐,你之前不是還在飛機上跟我說,你和他只是房東和租客的關係嗎?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他嗎?你不是說你只是為了省錢才住在那裡的嗎?”
“是……是啊!怎麼了?”宋雨琦梗著脖子說道,但底氣明顯不足。
“既然只是為了省錢,既然只是普通的房東和租客。那你為甚麼對他那麼上心?”
寧藝卓步步緊逼,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向宋雨琦心中的軟肋。
“這幾天隔離。你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他的房間裡。你早上醒了就翻陽臺去敲他的門,晚上睡前還要去他那裡晃一圈。你拉著他打遊戲,拉著他聊天,甚至剛才你為了幫他洗白,連那種‘同居’的秘密都毫不猶豫地爆了出來。”
“姐,你捫心自問一下。”
寧藝卓停下腳步,直視著宋雨琦越發慌亂的眼睛。
“如果只是普通的租客,會做到這一步嗎?如果只是普通的朋友,會這麼毫無保留地信任他嗎?如果真的不喜歡他,你會這麼在意他被不被冤枉嗎?”
“我……”
宋雨琦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像以前一樣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搪塞過去。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她打心底裡覺得寧藝卓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這幾天,她確實像個連體嬰一樣粘著梁贇。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無聊,是因為隔離太悶了,是為了幫田小娟監視他,是因為只有梁贇能陪她玩。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為甚麼每次看到梁贇和別的女人打電話,她就控制不住的來氣?
為甚麼每次聽到梁贇用那種溫柔的語氣哄別人,她就會忍不住想要去給他搗亂?
為甚麼剛才看到寧藝卓衝進去罵梁贇的時候,她第一反應不是看熱鬧,而是憤怒?
那種憤怒,不僅僅是因為朋友被冤枉。
更像是一種自己的領地被侵犯,自己的人被欺負的護短。
“還有……”
寧藝卓顯然並沒有打算放過已經一團亂麻的她,而是丟擲了最後一擊。
“姐,你剛才在飛機上給他擦口水的時候。那個眼神,那個動作。你真的覺得,那是對房東的態度嗎?”
“你真的不喜歡他嗎?”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加溼器工作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宋雨琦站在原地,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寧藝卓以為她啞巴了。
宋雨琦突然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寧寧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你知道嗎?有時候,人是需要一點‘掩耳盜鈴’的勇氣的。”
“因為一旦耳朵捂不住了,一旦聽到了那個鈴聲。”
“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寧藝卓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時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姐姐,此刻卻流露出了這種從未有過的脆弱和無奈。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原來,大家都是清醒的裝睡者。
原來,那個所謂的“渣男”,其實也是被困在這張巨大的情感網裡,掙扎求生的可憐蟲。
“姐……”
寧藝卓張了張嘴,想要安慰她,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就在這時,陽臺那邊突然傳來了梁贇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討好和幾分無奈的大嗓門。
“姐啊!!!!真的!我發誓!我要是騙你我就天打五雷轟!我真的沒有偷寧藝卓的內衣!我也真的沒有跟她們亂搞!我可以用我的命來發誓啊!!!!!”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瞬間打破了房間裡那沉重而傷感的氣氛。
宋雨琦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抹了一把臉,重新恢復了那副元氣滿滿的樣子。
“行了!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她拍了拍寧藝卓的肩膀,故作輕鬆地說道。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你的內衣!不然那個笨蛋真的要被你當成變態了!”
“可是真的找不到了啊……”寧藝卓苦著臉。
“再找找!說不定是被風吹到陽臺外面去了呢?說不定是掉到樓下去了呢?”
宋雨琦一邊說著,一邊拉著寧藝卓往陽臺走。
走到陽臺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801的陽臺。
她能看到梁贇正拿著手機,在陽臺上來回踱步,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無奈。
那個身影,看起來是那麼的滑稽,又是那麼的……讓人安心。
宋雨琦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喜歡嗎?
也許吧。
但是現在,這樣就挺好。
至少,還能在他身邊,還能陪他打遊戲,還能幫他解決麻煩。
至於那個鈴聲……
就讓它再響一會兒吧。
反正,只要我不承認,它就永遠只是鈴聲,而不是喪鐘。
“走吧,寧寧。”
宋雨琦轉過身,大步走向陽臺。
“今天要是找不到內衣,我就去把梁贇的衣服搶過來給你抵債!”
“啊?姐……這不好吧?那是男士的啊……”
“怕甚麼!改成抹布擦地也行啊!反正不能虧了!”
“……姐,你果然還是對他有企圖的吧?”
“閉嘴!找你的內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