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田小娟安全送回她位於聖水洞的高階公寓樓下,(準確來說是陪著田小娟開車回到她公寓樓下),梁贇才拖著自己那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回到了Starship公司。
他沒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直接鑽進了那間已經成為他避風港的個人工作室。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光與聲,他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了沙發上。
疲憊像潮水一般淹沒了他。
這一天一夜的經歷,比他之前出道打歌一個月,消耗的精力還要多。
然而,他的大腦卻異常的清醒,甚至可以說是亢奮的。
田小娟那雙在晨光中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和她說的那些瘋狂的、卻又充滿了力量的話語,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在音樂的世界裡,唯一的通行證,只有作品。”
“你和你的吉他,就是我們這次,最鋒利的、能撕碎他們所有骯髒規則的武器。”
梁贇閉上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在無邊無際的、黑暗的暴風雨中,即將被吞沒的溺水者,卻在最後一刻,看到了一座燈塔。
而田小娟,就是那個點亮了燈塔的人。
她不僅為他指明瞭方向,還扔給了他一把魚叉,告訴他,不要逃,去和那片該死的風暴,戰鬥。
他睡了過去。
在沙發上睡得昏天暗地。
這是他自風波以來,睡得最沉、最安穩的一覺。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梁贇的生活,陷入了一種奇妙的、介於“平靜”和“煎熬”之間的狀態。
他遵循了田小娟的指示,沒有再去看網路上那些鋪天蓋地的罵聲,也沒有再去想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公司博弈。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音樂中。
他把自己關在工作室裡,一遍又一遍地彈奏著《Hwaa》的那段Bridge。
他嘗試了不同的吉他,不同的撥片,不同的彈奏力度,試圖找到一個最完美的、能將那段旋律中,蘊含的“在燃燒的廢墟上,開出冰花”的、那種悽美而又充滿力量的感覺,百分之百呈現出來的狀態。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的按壓琴絃而磨出了新的繭子。
但他的心,卻前所未有的平靜而專注。
然而,平靜的只是他的內心。
等待,卻是一種巨大的煎熬。
他不知道田小娟的“說服計劃”,進行得怎麼樣了。
她到底有沒有說服CUBE的高層?
CUBE又會不會,真的向Starship發出那份堪稱“瘋狂”的合作邀請?
Starship又會作何反應?
他每天,都在等那個電話。
那個,將決定他是繼續沉淪谷底,還是衝上雲霄的、審判的電話。
每當他的手機鈴聲響起,他的心臟都會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
但每一次都不是。
有外賣的,有快遞的,甚至還有幾個打錯的。
時間,就在這種混雜著希望和焦慮的等待中,一點一點地流逝。
網路上的風暴,還在繼續。
因為IU和EDAM的強硬表態,以及星船的“裝死”,戰火,已經從單純地攻擊梁贇,蔓延到了對整個K-POP行業“資本包庇”“劣跡藝人洗白”的聲討。
他,L.Y,已經成為了一個符號,一個靶子。
就在梁贇自己,都快要覺得,那天清晨在車裡的那番對話,只是自己因為極度疲憊而產生的幻覺時,那個電話,終於來了。
那是一個星期後的下午。
梁贇剛練完一遍吉他,正在喝水。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金智妍部長。
梁贇的心臟,猛地一緊。他看著那個閃爍的名字,感覺自己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部長nim。”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長達數秒的、詭異的沉默。
然後,金智妍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極度複雜情緒的聲音,響了起來。
“梁贇xi......你現在,是坐著嗎?”
梁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是的,在工作室的沙發上。”
“那就好。”金智妍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呼吸,“我怕你站著會直接暈過去。”
梁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有預感,審判的結果,要來了。
“就在剛才,公司收到了來自CUBE娛樂的正式公函。”金智妍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子彈,精準地,射入梁贇的耳朵。
“CUBE方面,正式邀請你,以Feat.吉他手的身份,參與旗下藝人(G)I-DLE,最新迷你專輯主打曲《Hwaa》的回歸打歌舞臺......”
說到這裡,金智妍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給自己,也給梁贇,一個消化的時間。
然後,她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氣,補充道:“......全部舞臺。”
梁贇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儘管,他已經做了一萬遍的心理準備。
儘管,這是他過去一個星期裡最期盼聽到的訊息。
但當它,真的從金智妍的嘴裡,以一種如此正式的、不容置疑的方式被宣告出來時,他還是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巨大的、荒誕的閃電,劈中了天靈蓋。
她...真的做到了。
那個瘋狂的、不可一世的女孩,真的把這個天方夜譚一樣的計劃,變成了現實。
“喂?梁贇xi?你還在聽嗎?你還好嗎?”電話那頭,傳來了金智妍帶著一絲擔憂的詢問。
“在在在...我沒事,部長nim”梁贇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說實話,當我看到那份公函的時候,我以為是哪個實習生搞的惡作劇。”金智妍的語氣裡,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感慨,“我立刻拿著它,去找了金施大代表。代表nim……他盯著那份蓋著CUBE公章的函件,足足看了五分鐘,一句話都沒說。”
“然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金智妍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他問我,(G)I-DLE的隊長田小娟,是不是CUBE董事長的私生女。”
梁贇:“……”
他完全能想象到,當Starship的這位最高掌權者,看到這份堪稱“自殺式襲擊”的合作邀請時,內心是何等的臥槽和崩潰。
在K-POP這個行業裡,所有公司,都遵循著一套心照不宣的、避險的潛規則。
當一個藝人,陷入負面醜聞時,與他相關的任何人和公司,第一反應,都是切割,撇清關係,明哲保身。
像CUBE這樣,不僅不切割反而主動湊上來,要把這個“瘟神”,綁在自家最火的女團的戰車上的行為,在所有業內人士看來,無異於引火燒身,自尋死路。
這已經不是“瘋狂”可以形容的了。
這是在用整個組合的職業生涯,進行一場勝率幾乎為零的豪賭。
“我們緊急開了一個會。”金智妍繼續說道,她的聲音,恢復了一些作為室長的專業和冷靜。
“一開始,所有人都反對。大家都認為CUBE瘋了,我們不能陪著他們一起瘋。讓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在(G)I-DLE的舞臺,只會讓輿論的火燒得更旺,徹底坐實你‘資本強捧’‘後臺硬’的罪名,到時候我們公司,也會被拖下水。”
梁贇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知道,這才是最正常的、最符合邏輯的反應。
“但是……”金智妍話鋒一轉。
“最後,是代表nim,拍板了。”
“……為甚麼?”梁贇不解地問。
“代表nim說,我們現在,已經沒有甚麼可以失去的了。”金智妍的聲音,有些複雜,“你的名聲已經跌到了谷底。公司的股價,也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影響。我們現在就像是抱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扔都扔不掉。”
“而現在,CUBE,那個瘋子竟然主動跑過來,說他們願意幫我們,抱著這顆炸彈,上臺表演一個節目。”
“代表nim的原話是:‘既然有人不怕死,願意把死馬當活馬醫,我們為甚麼不成全他們?’”
“如果舞臺效果不好,輿論反噬,那也是CUBE和田小娟,自己做的決定,後果,由他們承擔。我們可以對外宣稱,是‘尊重合作公司的意願’‘履行藝人合約’。而如果……”
金智妍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微弱的期待。
“如果,萬一,這個瘋狂的計劃成功了。那對我們來說,就是一次一本萬利的、絕地翻盤。”
梁贇聽著金智妍的轉述,心裡,對那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精明的商人金施大,和那個膽大包天的、瘋狂的藝術家田小娟,同時生出了一股無比複雜的敬佩之情。
一個,是把風險和利益,算計到了極致的賭徒。
一個,是把才華和作品,當成了全部信仰的瘋子。
而他,梁贇,就是他們這場豪賭中,最關鍵的那張,不知道是A,還是鬼的底牌。
“所以公司的決定是,同意CUBE的合作邀請。”金智妍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然後,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語氣,問道。
“梁贇xi,現在我需要你本人的、最終的答覆。”
“這是一場戰爭。站上那個舞臺,你面對的,將是數百萬人的審視,和最惡意的揣測。你可能會一戰封神,也可能會,萬劫不復。”
“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梁贇握著電話,沉默了。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那把被他擦拭得一塵不染的吉他。
他想起了田小娟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想起了IU前輩,那份沉甸甸的、無言的信任。
也想起了自己,在寫下《小丑》時,那份不甘和憤怒。
退縮?
躲避?
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的身後,是萬丈懸崖。
而他的身前,是那個瘋子,為他劈開的一條通往戰場的、唯一的血路。
良久之後。
他對著電話,用一種平靜而堅定的、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的語氣,緩緩地說出了他的回答。
“我準備好了。”
電話那頭,金智妍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
“好。”
“明天上午十點,CUBE公司,A棟三樓練習室。我會讓珉浩開車送你過去。”
“去拿回本就該屬於你的東西吧。”
掛掉電話,梁贇站起身,走到了窗邊。
窗外,是首爾璀璨的城市天際線。夕陽,正緩緩落下,給這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的餘暉。
暴風雨,就要來了。
他轉過身,拿起那把吉他,撥動了琴絃。
一聲清越的、充滿了殺伐之氣的和絃,在空曠的工作室裡,迴盪不休。
他的眼神裡,再無一絲的迷茫和恐懼。
只剩下,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的決絕。
不過眼下還是先解決晚飯吃甚麼這個世紀難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