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終有落幕時。
當最後一簇盛大的、紫金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燃燒盡最後一絲光芒,化作漫天飛散的、微弱的星塵時,廣場上雷鳴般的歡呼聲也漸漸平息,化為了滿足的、散場時的嘈雜人聲。
梁贇感覺自己像是剛從一場盛大的,不真實的夢境中醒來。
他的大腦依然處在一種被巨大資訊量衝擊到宕機的狀態。夜空中絢爛的餘燼,耳邊鼎沸的人聲,以及……右手掌心裡,那片揮之不去的、柔軟而溫暖的觸感。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和田小娟交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不大,手指纖細修長,是屬於創作者的、靈巧的手。她的掌心很暖,帶著一種乾燥而令人安心的溫度。她沒有用力,只是用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姿態,將自己的手指輕輕釦入他的指縫。
彷彿他們已經這樣牽過無數次手。
彷彿這本就是他們之間,最自然的相處方式。
梁贇的心臟,還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活了二十多年,這是他第一次,在這樣公開的場合,被一個女孩子,主動牽住手。
而且,這個女孩子,還是(G)I-DLE的隊長,田小娟。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在不受控制地發燙。他甚至不敢去看周圍人的表情,生怕別人會用異樣的眼光,審視他們這對話題度拉滿的“組合”。
然而,當他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身邊的田小娟時,卻發現對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異樣。
她依舊戴著那頂可愛的狐狸髮箍,只是在煙火結束後又把口罩戴了回去。只露出一雙在夜色中依舊清亮有神的眼睛。她沒有看他,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圍四散的人潮,彷彿剛剛那個石破天驚的舉動根本不是她做出來的一樣。
“走了。”
她突然開口,然後拉著他那隻已經完全僵硬的手,自然而然地轉身匯入了散場的人流。
梁贇就像一個被設定了程式的機器人,完全喪失了自主意識,只能被動地被她牽著,往前走。
他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她為甚麼牽我?
她是甚麼意思?
我該怎麼辦?我要不要掙脫?
可是...掙脫了,會不會顯得很失禮?
但是不掙脫,這算甚麼?
無數個問題,在他的腦海裡,像彈幕一樣瘋狂地刷屏。
然而身體的反應,卻比大腦誠實得多。他非但沒有掙脫,反而下意識地,輕輕回握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田小娟牽著他的手,似乎更緊了一點。
就這樣,在幾十萬人的主題樂園裡,一個被全網追罵的“抄襲犯”,和一個頂級女團的隊長,戴著口罩和帽子,像一對最普通的小情侶一樣,手牽著手,在散場的人潮中,慢慢地走著。
他們沒有說話。
但周圍的喧囂,樂園裡歡快的背景音樂,遠處商店裡傳來的叫賣聲,以及從掌心傳來的那份持續不斷的溫度,共同交織成了一種奇妙的,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梁贇那顆因為醜聞而變得千瘡百孔的充滿戒備的心,彷彿被這隻小小的、溫暖的手,一點一點地,熨平了褶皺。所有的不安、迷茫和憤怒,似乎都在這沉默的、並肩而行的路途中,被悄然治癒。
他們沒有直接走向出口,而是在田小娟的帶領下,繞著樂園裡那條被燈光裝點得如同星河的主幹道,又走了一圈。
直到閉園的廣播響起,催促著最後一批遊客離場時,田小娟才意猶未盡地拉著他,走向了停車場。
坐進車裡,梁贇才終於感覺自己從那場不真實的夢境中,回到了現實。他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回來。
然而,田小娟卻像是預判了他的動作,五指微微收緊,沒有讓他得逞。
“餓了。”她轉過頭,看著他,語氣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去吃夜宵。”
說完,她發動了車子,另一隻手,依舊沒有鬆開的意思。
梁贇徹底放棄了抵抗。他感覺自己今天,就是一隻被狐狸叼住了後頸肉的大型犬,只能任由對方把自己帶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車子駛出愛寶樂園,開上了返回首爾的高速。
田小娟沒有把他帶去那些裝修精緻的餐廳,而是在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街區,停了下來。
她拉著他走進了一條充滿了煙火氣的小巷。巷子裡支著幾個橙色的帳篷,正是韓劇中經常出現的那種布帳馬車。
帳篷裡升騰著熱氣,瀰漫著炒年糕和燒酒的混合香氣。幾張簡陋的桌子旁,坐著三三兩兩的剛下班的職場人,正就著小菜,大聲地聊著天。
田小娟熟門熟路地拉著他,在角落裡一個空著的位置坐下。
直到這時,她才終於鬆開了那隻牽了一路的手。
梁贇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心裡竟然湧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失落感。
“姨母!”田小娟摘下口罩,露出了那張素淨而漂亮的小臉,熟練地對著帳篷裡忙碌的大嬸喊道,“一份無骨雞爪,一份魚餅湯,一份海鮮蔥餅。再來……兩瓶燒酒。”
“那啥...我不太會喝酒。”梁贇小聲地抗議,他一直不習慣酒的辛辣。
“誰讓你喝了?”田小娟白了他一眼,“一瓶是我的,另一瓶也是我的。”
梁贇:6嗷姐們兒
很快,熱氣騰騰的菜,和兩瓶綠色的燒酒被端了上來。
田小娟熟練地用瓶底敲了敲桌面,然後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接著,她又拿起另一個杯子,給梁贇倒了一杯可樂。
“喏。”她把可樂推到他面前,“小朋友喝這個就行了。”
梁贇看著她那副豪爽的樣子,感覺自己的性別好像跟她對調了。
田小娟舉起酒杯,對著他輕輕示意了一下。
“為了慶祝...”她想了想,“慶祝我們都還活著。”
說完,她仰起頭將那滿滿一杯燒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臉頰上迅速地泛起了一層好看的紅暈。
梁贇舉著自己的可樂,跟她碰了一下杯,也喝了一大口。
在酒精和美食的作用下,氣氛變得越來越放鬆。
他們開始聊天。
從音樂聊起。聊他們各自最喜歡的製作人,聊最近聽到的覺得很驚豔的專輯,聊創作時那些不為人知的、奇怪的癖好。
梁贇發現,和田小娟聊天,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
她不會像安宥真那樣,用一種近乎崇拜的,閃閃發光的眼神看著你,有時候會讓你壓力山大。也不會像張元英那樣,總是帶著一絲禮貌的距離感。
她和他,是平等的。
她會毫不留情地,批判他喜歡的某個編曲,也會因為他說出了她欣賞的某個音樂人的優點,而露出“你很懂嘛”的讚許的表情。
他們就像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在分享著彼此最珍貴的寶藏。
“我跟你講,我剛開始學音樂的時候,我爸媽是不同意的。”梁贇吃了一口海鮮餅,在輕鬆氣氛的催化下,也難得地開啟了話匣子。“他們覺得,搞藝術吃不飽飯。他們希望我學金融,或者計算機,以後當個安安穩穩的上班族。”
“那你為甚麼還要堅持?”田小娟喝完了第一瓶燒酒,又給自己開啟了第二瓶。她的眼神,已經有了一些迷離,但看著梁贇的時候,卻格外的專注。
“就是不甘心吧。”梁贇想了想,說道,“我總覺得,如果我不做音樂,我的人生,好像就是黑白的。只有當我戴上耳機,坐在鋼琴前的時候,我的世界才會有顏色。”
“我喜歡音樂。”
田小娟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她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然後用那雙因為醉意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他。
“我懂。”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地說了兩個字。
那一刻,梁贇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溫柔地撞了一下。
他知道,她是真的懂。
“我...嗝...也是。”田小娟的舌頭,已經開始有點打結,但她還是努力地組織著語言,“我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我這輩子,除了音樂,甚麼都不會,也甚麼都不想做。”
“當練習生的時候,很苦。每天都有人被淘汰,每天都有人放棄。所有人都告訴我,當女團,要漂亮,要會撒嬌,要討人喜歡。”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大口酒。
“可是,我哪個都不會。我只會寫歌,只會Rap。他們說我長得不好看,說我太強勢,說我這樣的人,在女團裡,是不會受歡迎的。”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藏在酒精之下的脆弱。
“所以,我就想,那我就寫。我寫到,讓所有人都閉嘴。我寫到,讓所有人都承認,就算我不可愛,不漂亮,我也能,靠我的音樂,站在這裡。”
她說著,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的光芒。
梁贇靜靜地看著她。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瘦小的,不被看好的女孩,是如何用她的才華,作為唯一的武器在這個殘酷的,以外貌和人設為尊的行業裡,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遭遇的那些非議和攻擊和她所承受的壓力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你做到了。”梁贇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道,“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製作人,也是最er。”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誇獎一個女孩子。
田小娟聽到他的話,愣了一下。然後,她那張因為酒精而紅撲撲的臉似乎更紅了。
她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油嘴滑舌。”她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但梁贇看到她的嘴角卻在上揚。
那一晚,他們聊了很多很多。
聊到深夜,布帳馬車裡的客人都已經走光了。桌上的菜都已經冷掉,而那兩瓶燒酒,也已經見了底。
田小娟徹底喝多了。
她趴在桌子上,臉頰坨紅,眼神迷離,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哼著一些不成調的旋律。
梁贇看著她這副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起身結了賬,然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娟xi,醒醒,我們該回去了。”
田小娟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他半天,才認出他是誰。
她突然對著他,傻笑了一下。
然後她伸出手,再一次,準確無誤地抓住了他的手。
“梁贇……”她含糊不清地,叫著他的名字,“今天……我很開心。”
“真的……很開心。”
說完,她的頭一歪,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梁贇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溫熱的重量,和她平穩的帶著一絲酒氣的呼吸,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又一次,停止了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