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兩週的打歌期,在一種奇妙的、冰火兩重天的氛圍中結束了。
舞臺上的梁贇(L.Y),依舊是那個抱著吉他、安安靜靜唱歌的憂鬱才子。他的現場表演穩定得可怕,每一次的彈唱都像是把錄音室直接搬到了舞臺上,那份沉浸在音樂裡的專注和疏離感,讓他收穫了一個“行走的CD”、“信聽L”(因為相信所以聆聽的L.Y)的美譽。
然而,舞臺下的梁贇,卻因為那個著名的“大型犬”事件,形象徹底跑偏。粉絲們和路人們樂此不疲地考古他所有露面的影像資料,從MV預告片裡那個驚鴻一瞥的眼神,到電臺直播時那紅到滴血的耳朵,再到打歌節目後臺被拍到的、看見鏡頭就像看見鬼一樣倉皇躲閃的模糊路透照。
最終,一個融合了極致反差萌的形象誕生了:音樂上的暴君,社交上的慫包;舞臺上的孤狼,臺下的純情大狗狗。
這種奇特的人設,非但沒有勸退粉絲,反而讓他的人氣以一種更加詭異的速度暴漲。他的粉絲“飼養員”們,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一邊迴圈著他那首孤獨感滿溢的《Isolation》,一邊在論壇上蓋樓討論著到底甚麼樣的“大型犬”才能把他嚇成那樣。
對於這一切,梁贇本人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
打歌期一結束,金智妍部長便大手一揮,給了他一週的假期,美其名曰“調整狀態,準備下一階段的工作”。梁贇如蒙大赦,立刻開啟了究極死宅模式,把自己鎖在公寓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打遊戲和看電影,試圖用這種方式,把過去兩週在人群中消耗的San值給補回來。
假期結束的第一天,他被經紀人金珉浩從公寓裡“押送”到了公司。迎接他的,不再是練習室或錄音棚,而是一間位於公司高層的、視野開闊的製作人工作室。
這是星船公司專門為他準備的、獨屬於L.Y的工作室。房間不大,但裝置齊全,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可以俯瞰首爾江南區的繁華街景。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的專屬地盤了。”金珉浩的語氣裡充滿了羨慕,“公司A&R部門收集的demo、旗下藝人的邀約,都會送到這裡來。”
梁贇看著這個嶄新的、還散發著裝修氣味的空間,心裡有些恍惚。就在幾個月前,他還是一個擠在小公寓裡、對未來感到迷茫的留學生。而現在,他已經擁有了在寸土寸金的江南區、一個屬於自己的音樂創作基地。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份不真實感,工作室的門就被敲響了。金智妍部長踩著她那標誌性的高跟鞋,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米色西裝套裙,內搭一件絲質的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露出了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膚,既幹練又不失女性的柔美。包裹在肉色絲襪下的雙腿修長筆直,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優雅。她將一份檔案輕輕地放在梁贇面前的桌子上,一股混合著咖啡香和高階香水的氣味,也隨之而來。
“歡迎回來,我們的大明星。”金智妍的嘴角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假期過得怎麼樣?San值補回來了嗎?”
梁贇沒想到她連“San值”這種詞彙都知道,不由得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金智妍的表情瞬間切換回了工作模式,她推了推那份檔案,“現在,開始你的新工作吧。這是公司新男團CRAVITY下一次回歸的企劃案,他們需要一首能幫他們拿到初一位的、衝擊力強的title曲。公司製作部那邊交了幾個demo,高層都不太滿意。現在,這個任務交給你了。”
梁贇的心猛地一跳。
為公司的團體,製作回歸主打歌。
這和之前寫《ELEVEN》時那種“交作業”的心態完全不同。這一次,他不再是隻需要提供一個半成品的幕後槍手,而是要作為總製作人,全程負責一首歌曲從無到有、從demo到最終錄音室版本的所有環節。這首歌的成敗,將直接關係到一個九人男團的未來,也關係到公司對他的最終評判。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是個挑戰。”金智妍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梁贇xi,公司簽下你,不僅僅是看中了你能寫出《Isolation》這樣的歌,更是看中了你能寫出《ELEVEN》的潛力。一個優秀的唱作人,固然難得。但一個能為不同風格的藝人、量身打造出爆款歌曲的頂級製作人,才是這個行業真正的稀缺資源。我希望你,是後者。”
金智妍的話,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了梁贇的心上。
他看著桌上那份寫著“CRAVITY Comeback Project”的檔案,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我明白了。”
一週後,星船娛樂的某個大型錄音棚裡。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重。
CRAVITY的九個大男孩,穿著整齊的練習服,略帶緊張地站成一排。他們都是剛出道不久的新人,平均年齡不過二十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青澀。此刻,他們正用一種混雜著好奇、崇拜和一絲絲不安的眼神,看著那個坐在調音臺主位上的、傳說中的製作人——L.Y。
這位製作人,比他們想象中要年輕得多,也……沉默得多。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T恤,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從進來到現在,除了和他們集體問好時,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回了一句“你們好”之外,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除錯著裝置,那專注而冷淡的側臉,讓他們感覺壓力山大。
這就是那個寫出了《Isolation》、一出道就空降破錶的怪物新人?也是那個在電臺直播裡,因為“大型犬”三個字就臉紅到宕機的純情男人?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梁贇其實比他們還緊張。
這是他第一次,以製作人的身份,去“指導”一個完整的偶像團體。他習慣了自己一個人在工作室裡和音樂死磕,但現在,他需要和九個活生生的人打交道,需要清晰地傳達自己的意圖,甚至……在必要的時候,進行“訓話”。
這對他來說,簡直是地獄級的挑戰。
他清了清嗓子,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幹。他努力回憶著金智妍部長平時那種殺伐果斷的氣場,又想了想田小娟那種酷到骨子裡的女王範,最後發現自己一個都學不來。
算了,還是用自己的方式來吧。
“都過來吧,先聽一下demo。”他的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傳到錄音間裡,卻顯得異常清晰。
九個男孩立刻圍了過來。
梁贇點下了播放鍵。
一段充滿攻擊性的、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合成器貝斯音色,猛地炸響在所有人的耳膜裡。緊接著,是如同戰鼓般密集而有力的鼓點,和在背景中若隱若現的、充滿不祥氣息的警報聲。
整個demo的氛圍,黑暗、爆裂,充滿了力量感。
CRAVITY的成員們,全都聽傻了。
他們之前的歌曲,大多是偏向於青春、活力的少年風格。而這首名為《Flame》的demo,卻像一頭從深淵中衝出的猛獸,充滿了成熟、危險的男性荷爾蒙氣息。
“這首歌,我希望傳達的主題是‘在絕望的灰燼中,也要燃起不滅的火焰’。”梁贇終於開口解釋,一談到音樂,他的話就變多了,“所以,我需要你們的聲音裡,有掙扎,有憤怒,有不甘,還有……破釜沉舟的決絕。不要用你們平時那種唱‘小甜歌’的方式來處理。”
他看向隊裡er,Serim和Allen。
“你們兩個的verse,我需要更強的顆粒感和攻擊性。特別是Allen,你的聲線偏高,在唱這段的時候,可以試著把喉嚨壓得更緊一點,模仿一種……野獸在低吼的感覺。”
他又看向主唱宇斌。
“副歌部分,你的高音是關鍵。但這個高音,不能是漂亮的、飄在上面的那種。它必須是撕裂的,是從胸腔裡吼出來的,帶著血腥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男孩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了一絲震撼。
這位製作人nim,雖然話不多,但對自己想要的東西,實在是太清晰、太具體了。而且,他對他們每個人的聲線特點,似乎都瞭如指掌。
錄音正式開始。
果然,問題出現了。
CRAVITY的成員們,雖然基本功都很紮實,但常年練習的、屬於K-POP偶像工業體系下的發聲習慣,讓他們很難立刻轉換到《Flame》所需要的那種粗糲、原始的演唱方式。
特別是主唱宇斌,在錄製副歌那句標誌性的撕裂高音時,反覆錄了十幾遍,都達不到梁贇想要的效果。他總是習慣性地用頭聲去唱,聲音雖然高,但聽起來很“乾淨”,缺少那種掙扎和力量感。
錄音間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宇斌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對著麥克風,一次又一次地嘗試,卻一次又一次地從對講機裡,聽到那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
“不對。感情不夠。”
“還是太‘漂亮’了,我要的是‘破碎’。”
“停一下。宇斌xi,你想象一下,你被困在一個快要坍塌的廢墟里,你所有的隊友都倒下了,只有你一個人,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求救的訊號。那種嘶吼,不是為了好聽,是為了活命。再來一次。”
梁贇的指導,精準,卻也毫不留情。他完全沉浸在了製作人的角色裡,忘記了緊張,忘記了對方是比他小好幾歲的後輩。他的腦子裡,只有對音樂最極致的、偏執的追求。
錄音間外的其他成員,看著自己的隊友被如此“折磨”,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第一次見識到了這位“音樂暴君”的可怕。
就在這時,梁贇放在調音臺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KakaoTalk訊息,來自那個熟悉的女孩。
“我們歐巴~在忙甚麼呢?是不是在‘欺負’我們公司那群可憐的弟弟呀?[狗狗偷看.jpg]”
梁贇看著這條訊息,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
他那因為高度專注而顯得有些冷酷的臉上,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他拿起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在工作。他們很努力,但還不夠‘瘋’。”
他的回覆,比以前自然了許多,不再是那種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狀態。
對方的訊息幾乎是秒回。
“那你就親自給他們示範一下怎麼‘瘋’嘛!你不是很會嗎?當初錄《Isolation》的時候,不是把自己想象成站在舞臺上,臺下有很多人在看你嗎?你現在也可以把他們想象成你的觀眾啊!用你的音樂,去征服他們!Fighting![狗狗揮拳.gif]”
安宥真的話,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梁贇。
對啊。示範。
他按下對講機的按鈕,對裡面的宇斌說:“休息十分鐘。你出來一下。”
然後,他站起身,走進了那個讓他曾經感到窒息的、小小的錄音間。
他站在了麥克風前,戴上了監聽耳機。
“放伴奏。”他對外面控制室裡的音響師說道。
當《Flame》那充滿壓迫感的伴奏響起時,梁贇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去想宇斌,也沒有去想CRAVITY。他的腦海裡,浮現出的,是安宥真的那條訊息,是她那個揮著拳頭為他加油的狗狗表情包。
一股莫名的、混合著不服輸和一絲想要“炫技”的衝動,湧了上來。
“不就是‘瘋’嗎?我瘋給你看。”
當副歌的旋律進行到最高點時,他猛地睜開眼,對著麥克風,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高音。
那不是一個用技巧唱出來的聲音。
那是一個用生命、用靈魂,從胸腔最深處擠壓、迸發出來的,充滿了血性、憤怒和決絕的戰吼!
整個錄音棚,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控制室裡,CRAVITY的九個成員,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玻璃牆另一邊那個不算壯碩、甚至有些單薄的身影。他們無法相信,那樣恐怖的、充滿爆發力的聲音,竟然是從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製作人身體裡發出來的。
站在梁贇身邊的宇斌,更是感覺自己的頭皮都在發麻。他離得最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梁贇在發出那個聲音時,整個身體都在因為巨大的力量而微微顫抖。
那不是在唱歌。
那是在燃燒生命。
梁贇唱完,摘下耳機,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他看著一臉呆滯的宇斌,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吼而帶著一絲沙啞。
“感覺到了嗎?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去唱。”
宇斌像是被點醒了一樣,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敬畏和狂熱的光芒。
他重新走回麥克風前。
“再來一次。”
這一次,當他再次唱響那個高音時,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梁贇想要的——那種撕裂的、破碎的、在絕望中燃起火焰的力量。
控制室裡,梁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滿意的、淡淡的笑容。
他拿出手機,給那個女孩回了兩個字。
“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