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2019年冬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首爾正經歷著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空氣很冷,但練習室裡暖氣開得很足。我和元英剛從日本結束了IZ*ONE的行程,被金部長一個電話叫回了公司,說是要見一位“非常重要”的新制作人,將負責我們限定組合活動結束後、回歸星船的第一個專案。
“非常重要”?我心裡其實是有點不以為然的。在圈子裡待了幾年,甚麼樣的大牌製作人沒見過?是那種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渾身名牌,說話喜歡韓英夾雜的?還是那種留著藝術家胡茬,滿臉都寫著“我很貴,別惹我”的?
但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們的初見,真的非常搞笑。
當時我正從練習室裡蹦跳著準備向外走,而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紙條就這樣走了進來。
我嚇了一跳,身體比我大腦反應更快的向後躲開了他,而他也終於反應了過來,猛地一個急剎車,腳下卻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過來,硬生生地在離我的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很高,穿著一件看著就穿了很多年的羽絨服和一條普通的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看不出牌子的運動鞋。他揹著一個雙肩包,頭髮看起來像是自己隨便抓了兩下的樣子,整體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那種剛從大學圖書館裡走出來的、還沒睡醒的學長。
而他就這麼保持著向前撲的姿勢,呆呆地看著我,然後說出了一句差點讓我笑出來的話
“真漂亮啊…”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後,我終於意識到,他可能就是金部長說的那個“非常重要”的製作人。
“製作人nim?您是梁製作人吧?”我調侃著開口,“您這是在......親自測試我們練習生的抗擊打能力和緊急迴避能力嗎?”
“啊?”他慌忙的開口“......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我在看地圖!真的非常抱歉!”他坐在地上,手舞足蹈地解釋著,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
太可愛了。這就是我腦海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印象。
這種感覺太新奇了。平日裡,我們走到哪裡,遇到的都是熱情、恭維,或者至少是鎮定自若的人。像他這樣,緊張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他就像一隻誤入了獅子籠的、體型巨大的……兔子?
不,兔子太小了。他這麼高的個子,應該是一隻大型犬。對,一隻看起來高大威猛,實際上膽小得要命,一被陌生人靠近就想縮回角落的大金毛。
這個比喻讓我覺得很有趣。我決定,要好好觀察一下這隻“大型犬”。
當他坐到電腦前,開始播放他為我們準備的demo時,一切都變了。
那首名為《ELEVEN》的旋律,從音箱裡流淌出來的那一刻,整個練習室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那是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充滿了異域色彩和高階感的音樂。節奏、旋律、編曲……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得不像一個新人能做出來的東西。
我轉頭看向他。他依舊是那副拘謹的樣子,但他的手指,正隨著音樂的節奏,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他的眼神,專注地盯著電腦螢幕,那雙之前還躲躲閃閃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自信和一種……不容置疑的光芒。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像是發現了甚麼寶藏。
在這副笨拙、害羞、不善言辭的軀殼之下,竟然藏著這樣一個才華橫溢的靈魂。
太有趣了。
從那天起,“觀察梁贇”就成了我在公司裡最大的樂趣。
我發現他真的很像一隻大型犬。平時總是獨來獨往,在公司的走廊裡見到我們,會下意識地想繞道走。和他說話,他會臉紅,回答問題永遠不超過三個字。遞給他一瓶水,他會像接到燙手山芋一樣,緊張地連說好幾個“謝謝”。
但是,只要一聊到音樂,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會滔滔不絕,眼睛裡會發光,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魅力。
我開始故意逗他。
我會突然出現在他的工作室門口,探進一個腦袋,大喊一聲:“製作人nim,在忙甚麼呀?”然後滿意地看著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會假裝不經意地問他一些關於音樂的、很刁鑽的問題,然後欣賞他一邊緊張地抓著頭髮,一邊又忍不住認真地為我解答的糾結模樣。
每次看到他那副想躲又躲不掉、又氣又無奈的表情,我就覺得心情特別好。元英說我像個喜歡揪小男生辮子的小學雞,我才不管呢。
捕獵一隻膽小的大型犬,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不是嗎?
後來,我們要回IZ*ONE準備回歸了。臨走前,我拉著元英,給他打了個電話。電話裡,我故意用一種命令的語氣,讓他一定要看我們的回歸舞臺,還說甚麼要“檢查作業”。
其實,那是我給他下的一個戰書。
我在告訴他:看,這就是我們站上的舞臺,這就是我們作為偶像的職業。現在,輪到你了。你不能永遠躲在那個殼裡,你的才華,應該被更多人看到。
我期待著,他會如何回應我的“作業”。
我沒想到,他的回應,會來得那麼快,那麼猛烈。
當我在宿舍裡,和姐妹們一起,看到M Countdown播出他的出道舞臺時,我承認,我被驚豔到了。
螢幕上的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笨拙的大型犬。他穿著乾淨的米白色針織衫,抱著一把舊舊的吉他,安靜地坐在那裡。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當他開口唱歌時,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個聲音,充滿了故事。孤獨、迷茫、掙扎,還有一絲深藏在心底的、對光芒的渴望。他的眼神,透過鏡頭,直直地看向螢幕外的世界,那雙眼睛裡,有星辰,有深海,有太多太多我讀不懂,卻又為之著迷的東西。
那一刻,我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莫名的驕傲。
看啊,這是我發現的寶藏。現在,全世界都要看到他的光芒了。
“哇,”身邊的元英發出一聲由衷的感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欣賞,“歐尼,我們的大製作人是真的火了呢,這下……應該會多很多很多粉絲吧?”
元英的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地,卻又精準地,刺在了我的心上。
一股陌生的、酸溜溜的情緒,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粉絲?
是啊,他這麼有才華,長得也不賴,氣質又這麼獨特。肯定會有很多很多女孩喜歡他。她們會像我一樣,發現他害羞外表下的有趣靈魂嗎?她們會像我一樣,喜歡看他被逗到臉紅的樣子嗎?她們會……取代我,成為那個能讓他展現出另一面的人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感覺很不爽。非常不爽。
就好像,我一直以來偷偷藏在秘密基地裡的、獨一無二的寶貝,突然被公開展覽,還被無數人覬覦著。
我好像……不太想和別人分享他。
這個認知,讓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所以,當我知道他要去上電臺直播的時候,一個大膽的念頭,在我腦海裡瘋狂滋生。
我要做點甚麼。
我要在這場全民的狂歡中,打上一個獨屬於我的、隱秘的標記。
於是,我偽裝成普通聽眾,撥通了那個電話。當聽到他因為我那句“你對大型犬感不感興趣呢”而當場宕機、呼吸都變得粗重時,我躲在宿舍的沙發上,笑得差點岔氣。
看著網路上那些關於“大型犬”的瘋狂猜測,看著他那個紅到滴血的臉蛋被做成各種表情包,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滿意足的快樂。
你們猜吧,盡情地猜吧。
這個秘密,只有我和他知道。
他是我的“大型犬”。
這個認知,讓我此後每一次在後臺、在公司見到他時,都帶著一種捕獵者看著自己專屬獵物的、隱秘的優越感。
後來,他因為要為CRAVITY寫歌,忙得焦頭爛額。我看著他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和那副快要昇天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傻瓜,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嗎?
於是,就有了那個“午夜放風”的邀約。
我告訴自己,我只是看他太可憐了,作為朋友,帶他出去放鬆一下而已。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絕對沒有。
當我看到他把自己裹得像個木乃伊一樣,出現在巷子口時,我真的快要笑瘋了。這個男人,怎麼能這麼可愛啊?
我帶他去吃炸雞,看他像只餓了三天的小狗一樣,狼吞虎嚥,完全沒有了在鏡頭前的疏離感。我故意逗他,問他歌裡寫的那個“你”是誰,看他手足無措、臉紅耳赤地用工作來當擋箭牌。
那一刻,我感覺特別安心。
還好,他還是我認識的那隻大型犬,沒有因為突如其來的爆紅而改變。
吃完炸雞,我們去了漢江邊。
凌晨的漢江很安靜,風很溫柔,月光也很好。我們並肩走著,聊著天,氣氛好得不像話。
我看著他被風吹亂的頭髮,看著他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我的話而微微勾起的嘴角。
我突然覺得,他臉上那個黑色的口罩,有點礙眼。
我想看看,口罩下面,他完整的、真實的表情。
於是,我伸出手,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覺得非常大膽的事情。
我摘下了他的口罩。
當我的指尖,輕輕觸碰到他溫熱的臉頰時,我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面板比我想象的還要細膩,他的睫毛很長,在月光下投下了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形狀很好看,此刻正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他的眼睛裡,充滿了驚訝、無措,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滾燙的情緒。
他就那樣,毫無防備地,完整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也停滯了。
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風聲,水聲,遠處的車聲……我的世界裡,只剩下他。只剩下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讓我心跳加速的臉。
“怦、怦、怦……”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叫囂著,用一種我無法忽視的方式,告訴我一個事實。
——安宥真,你完了。
你不是在捕獵。
你才是那個,掉進了自己親手挖的陷阱裡的——獵物。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想湊得更近一點。
就在這時,元英的電話像一道驚雷,把我從那種眩暈的狀態中驚醒。
我慌亂地收回手,假裝若無其事地接起電話,然後匆匆地和他告別。
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他用一種很輕的、帶著一絲不確定和渴望的聲音問:“還會有下一次嗎?”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看著他那副像是怕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充滿期待的眼神,我心裡那根最柔軟的弦被狠狠地撥動了。
我對他笑了起來。用我這輩子,最燦爛、最明媚的笑容。
“當然了,”我說,“就算你不想,我也會把你拽出來的。”
我的大型犬,怎麼能讓別人牽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