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琦那句突如其來的、充滿熊熊八卦之火的中文提問,像一顆精準投擲的閃光彈,瞬間在梁贇的大腦裡炸開。他剛剛因為投入音樂而建立起來的平靜心境,頃刻間土崩瓦解。
“啥呀...反正現在網上的猜測都是瞎說的,你可千萬不能信啊!”他支支吾吾,眼神飄忽,顧左右而言他。完全不敢看宋雨琦那雙寫滿了“快告訴我”的大眼睛。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當場抓包的小偷,而他偷的,是自己那點可憐的、不想被人知道的小心思。
宋雨琦看著他這副支支吾吾死活不願意說出來的反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用一種“我我懂我懂,我都懂”的促狹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吧行吧,不逗你了。”她笑著說,“我們隊長有話想跟你說。”
說完,她便拉著其他成員,識趣地退到了門外,把小小的待機室,留給了兩個氣場截然不同的創作人。
待機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嗡聲。
梁贇感覺比剛才被宋雨琦八卦時還要緊張。如果說宋雨琦是讓人無法招架的熱情,那田小娟就是一座自帶低氣壓的冰山,光是站在那裡,就散發著一種強大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田小娟今天穿著一身為《Oh my god》舞臺特別設計的、暗黑哥特風格的服裝。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的蕾絲緊身胸衣,外面套著一件經過破壞處理的、剪裁成超短款的黑色西裝外套,露出了她纖細的腰肢和線條分明的肩頸。下半身則是一條綴滿了金屬鏈條和別針的黑色皮質短褲,搭配著一雙過膝的綁帶長靴,將她整個人襯托得既性感又充滿了攻擊性。她那標誌性的短髮被打理得一絲不苟,強烈的煙燻妝更是將她那雙本就銳利的眼睛,勾勒得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她沒有說話,只是邁開長腿,走到梁贇面前,目光落在他懷裡的那把吉他上。那是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琴身上有不少劃痕的馬丁D-28。
“你的吉他,音色很暖。”田小娟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酷酷的、沒甚麼起伏的調子,但說出的話,卻直指核心。
梁贇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從這個角度切入。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老夥計,聲音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嗯……用了很多年了,木頭都開聲了。是我從家裡帶過來的。”
“我聽了你上次在電臺的live。”田小娟繼續說道,她那雙銳利的眼睛,終於從吉他上,移到了梁贇的臉上,“比錄音室版本更好。你的聲音,在做減法的時候,更有故事感。”
這句評價,對於一個唱作人來說,是極高的讚美。它意味著對方聽懂了你音樂裡最細微的表達。
梁贇那因為社恐而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頂級女團的隊長,而是一個可以在錄音棚裡一起熬夜、一起為了一個音色而爭論不休的同行。
“謝謝。”他由衷地說道,“你的音樂也是。我昨天把你們的專輯聽完了。《Oh my god》的編曲非常大膽,用唱詩班的元素來構建氛圍,很大氣。但我個人……更喜歡那首收錄曲《Luv U》。”
田小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因為《Luv U》是一首風格相對trap和俏皮的歌曲,和她平時展現出的強勢形象,以及《Oh my god》的宏大概念,都截然不同。
“為甚麼?”她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真正的好奇。
“因為那首歌的beat很有趣。”梁贇徹底進入了“技術宅”模式,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語速也變快了,“底鼓的音色很鬆弛,但軍鼓的取樣又很脆,形成了一種很有彈性的律動感。而且你在裡面的flow,也比主打歌裡更自由,有很多即興感覺的切分和變奏。能聽出來,你寫這首歌的時候,應該玩得很開心。”
田小娟靜靜地聽著他的分析,那張總是緊繃著的、酷酷的臉上,表情出現了一絲微妙的鬆動。她看著梁贇那因為談論音樂而閃閃發光的眼睛,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在這個圈子裡,有太多人會稱讚她的才華,稱讚她的舞臺表現力,但很少有人,能像眼前這個人一樣,精準地、一針見血地,剖析出她藏在作品裡,那些最細微、最私人的創作巧思和樂趣。
這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屬於創作者之間的共鳴。
“你看得很準。”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說道,“那首歌,確實是我在製作整張專輯時,最放鬆的一首。就像……寫給自己的一個獎勵。”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某個軟體的介面。
“我最近在寫一首歌,但是卡住了。”她把手機遞給梁贇,“一段verse的旋律,我寫了幾個版本,都不滿意。你幫我聽聽看。”
梁贇完全沒想到,對方會如此直接地,將自己還未完成的作品展示給他。這是一種極大的信任。
他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手機。螢幕上,是Logic Pro X的移動版介面,幾條不同顏色的音軌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戴上耳機,點下了播放鍵。
一段充滿異域風情、節奏感強烈的旋律流淌出來。田小娟那標誌性的、帶著一絲沙啞和慵懶的rap,在鼓點上跳躍。
“這個版本,旋律線太平了,和beat的貼合度很高,但缺少記憶點。”
“第二個版本,旋律起伏有了,但為了押韻,有幾個詞的發音犧牲了flow的流暢性。”
“第三個……”
梁贇一邊聽,一邊給出了最直接、最客觀的分析,完全忘記了自己面對的是誰,也忘記了這是在電視臺嘈雜的後臺。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音樂。
田小娟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他的點評,沒有反駁,只是不時地點點頭。梁贇指出的問題,正是她自己糾結了很久,卻又說不清道不明的癥結所在。
“或許……”梁贇沉吟了一下,拿起自己的吉他,“或許可以試試,把重音放在反拍上,用一個三連音的切分,來打破現在這種四平八穩的節奏型。”
說著,他一邊用腳打著拍子,一邊在吉他上,將那段旋律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演繹了一遍。他沒有唱,只是用吉他的分解和絃,模擬出了人聲的旋律走向和節奏變化。
一個全新的、帶著一點爵士即興感覺的版本,就這樣誕生了。
田小娟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
就是這個!
這個感覺,就是她苦苦尋找,卻始終抓不住的那一點“靈光”!
她看著眼前這個抱著吉他、完全沉浸在音樂世界裡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棋逢對手的欣賞和激動。
“KakaoTalk。”她突然說道。
“嗯?”梁贇從音樂中回過神來,一臉茫然。
“把你的KakaoTalk ID給我。”田小娟的語氣,不是在詢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首歌,我回去改完後,發給你聽。”
梁贇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報出了自己的ID。
田小娟飛快地新增了好友,然後收起手機,臉上又恢復了那副酷酷的表情。
“謝了。”她丟下兩個字,便乾脆利落地轉身,開啟門走了出去,留下樑贇一個人在待機室裡,抱著吉他,風中凌亂。
剛才……發生了甚麼?
這姐們兒怎麼感覺想一出是一出的???
門外,宋雨琦看到自家隊長出來,立刻八卦地湊了上去:“怎麼樣怎麼樣?聊甚麼了?聊那麼久?”
田小娟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個新的聯絡人,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極其細微的笑容。
“沒甚麼,就是感覺撿到了一個寶貝。”她低聲說。
這次意外的交流,對梁贇的影響是巨大的。
如果說,安宥真用她那“大型犬”式的熱情和惡作劇,強行把他從社恐的殼裡拽了出來,讓他不得不去面對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那麼,田小娟則用一種屬於同類的方式,給了他最需要的認可和尊重。
這種認可,比榜單上的任何數字,比網路上的任何讚美,都更能給予他力量。它讓他意識到,在這個行業裡,他並非孤身一人。他的才華,他的語言,是有人能懂的。
當他再次站上《音樂銀行》的舞臺時,他的心裡,少了一分緊張和恐懼,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屬於音樂人的坦然和自信。
他依舊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抱著他的老夥計,唱著那首關於孤獨的歌。
但這一次,他知道,他的歌聲,不僅僅是唱給那些在螢幕前感到孤獨的聽眾,也是唱給那些和他一樣,在創作道路上,踽踽獨行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