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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第432章 白衣辯難斥非議,故人心意藏眉間

2026-05-16 作者:兔八哥餅乾

這兩夥人坐下之後,那名丐幫淨衣弟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重重擱下,碗底和桌面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姓趙的在金國當皇帝,把咱們大宋的江湖同道全給忘了。

當年梅超風在江湖上為非作歹,殺了不少丐幫弟子,

這筆賬咱們丐幫可還記著呢。

你們全真教呢?他好歹也是重陽真人的弟子,

叛出師門不說,還在外面自立門戶搞甚麼權力幫。

這不是欺師滅祖是甚麼?”

趙志平冷笑一聲,端起面前的清茶飲了一口,

放下茶盞時力道用得恰到好處。

沒敲碎茶托,卻讓那聲響清清楚楚傳遍了半層樓:

“趙志敬此人,當年在終南山上便是個陰鷙深沉之徒,

貧道早就看出他不是個好東西。

師父當初慈悲為懷收留了他,

他卻不知感恩,

叛出全真教後處處與師門為敵,

把全真教的金字招牌踩在腳底下。

江湖上但凡有識之士,誰不唾罵此人?

更可恨的是,此人心狠手辣,連自己的長輩都下得了手。

據說江南七怪之中的幾位老俠,便是死在此人劍下。

全真教教規第一條便是尊師重道,叛師之人——”

他轉過頭掃視了一圈樓上的酒客們,

眉宇間那股倨傲愈發明顯,

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道:

“諸位方才說那趙志敬是個好皇帝,

貧道倒要問一句。

一個欺師滅祖、滿手血腥的武林敗類,

就算當上了皇帝,那也是篡位奪國的逆賊!

你們只知道他分田減賦,

可知道他這皇位是怎麼坐上去的?

是踐踏著金國宗室的屍骨坐上去的。

你們只知道他建了大漢,

可知道他手中沾了多少武林同道的鮮血?”

這番話聲音極大,震得酒樓上人人都停了筷子。

趙志敬端著酒杯的手指紋絲不動,

面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色。

他抿了一口梨花白,

目光越過杯沿,從趙志平那張義正詞嚴的臉上掃過。

這小子在終南山時便喜歡在師兄弟面前擺譜,

有一回還被他撞見躲在柴房偷吃供品,

嘴都沒擦乾淨便跑到重陽大殿上做晚課。

如今倒是長進了不少,罵人的話一套一套的,

也不知背地裡練了多少回。

那鏢師站起身來,拱手道:

“道長這話未免有些偏頗。

天下的皇帝,有幾個的皇位來得乾乾淨淨?

就算是改朝換代,那也是憑本事。

趙志敬能當上大漢皇帝,

那是他在居庸關下擊退了蒙古大軍,

是他新政利民讓百姓吃飽了飯。

你說他殺了武林同道。

在下混了半輩子鏢局,也沒見權力幫的人劫過我的鏢。

倒是以前金國那些官兵,

穿上官服是兵,脫下官服就是匪。”

趙志平臉色一沉,拂塵一甩,

劍指那鏢師正欲駁斥,

他身後那個方臉道士跟著站起來,

袖子捋到肘彎,指著那鏢師的鼻子便厲聲道:

“你懂甚麼!那姓趙的分田減賦收買人心,

不過是沽名釣譽!

他背叛師門、勾結韃子、殘害武林同道,

哪一樁不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你們只看他分田減賦,

怎麼不去看看他滅了金國宗室滿門時那副狠毒心腸?

怎麼不去數數居庸關下一夜之間死了多少武林豪傑?

江南六怪在他劍下喪命,

蒙古國的高手也死在他手裡。

他殺起人來可不管你是正派邪派,大宋還是大金,

擋了他的路便只有一個死字。”

瘦高個道士一抖拂塵,陰惻惻地補了一句:

“說得好聽些是他手段高,說得難聽些——”

就在這時,角落裡忽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

“說得難聽些,便是你們這群人在血口噴人。”

聲音不大,卻清清脆脆地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趙志敬也將目光投向了那個角落。

說話的人坐在最靠牆的那一桌,

面如冠玉,眉若春山,眼如秋水,唇紅齒白,

一襲白衣纖塵不染,手裡捏著一柄摺扇,

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墜是一塊羊脂白玉。

若不是那身男裝和束得高高的玉冠,

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個從畫裡走出來的絕色佳人。

趙志敬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旁人絕對無法察覺的弧度。

這不是程瑤珈嗎?

這丫頭怎麼跑到大漢來了?

還女扮男裝,這扮得也太敷衍了,

連耳垂上的耳洞都沒遮。

不過她這副打扮倒是有趣得緊,

明明長了張比女子還嬌豔的臉,

偏要板著臉做出一副江湖少俠的模樣,

反差之強烈,看得他心中暗自發笑。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一息。

記憶中的程瑤珈,還是寶應那個怯生生跟在孫不二身後的俗家小姑娘,

眉眼溫順,說話細聲細氣,

被師姐妹們多看兩眼都會臉紅。

而眼前這個白衣勝雪、搖著摺扇當眾舌戰群豪的青年,

眉宇間那股鋒芒,哪有半分當年的影子?

這幾年她究竟經歷了甚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在寶應之後的經歷,幾乎一無所知。

周圍幾個酒客也交頭接耳起來,

目光紛紛落在那白衣公子過分俊秀的臉上。

這明明是個姑娘嘛,哪有男人長這樣的?

程瑤珈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

目光在那幾個叫花子和道士臉上掃過,

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他背叛師門?你們全真教當初是怎麼對他的?

他在終南山上被同門排擠的時候,

你們這些‘師兄弟’可曾站出來替他說過一個字?

你們斥責他叛出師門,

可他自己創立權力幫時收容了多少走投無路的江湖散人?

重陽真人當年收徒時難道說過全真弟子永遠不許自立門戶?

至於梅超風之事更是可笑。

梅超風橫行江湖時,怎不見你們丐幫上門討賬?

如今梅超風早已不在,

你們倒把這筆賬算在趙志敬頭上,

真有這份血性,

當年就該去桃花島找陳玄風和梅超風對質,

而不是坐在酒樓上罵一個把地分給百姓的皇帝。”

她頓了頓,摺扇一合,

目光陡然變得鋒利,

掃向那三個道士時微微揚起下巴,

聲音裡帶了幾分不屑:

“欺師滅祖?他是把重陽真人的靈位砸了還是把重陽宮的匾額燒了?

他叛出全真教後,可曾主動對全真教出過一次手?

反倒是你們全真教的人,

三番五次在江湖上聯合其他門派要圍剿他。

欺師滅祖的是誰,心裡沒數嗎?

至於滅金國宗室滿門更是斷章取義。

他政變奪權時,完顏寧嘉親自將玉璽交到他手中,

金國最後的女帝心甘情願做他的皇后。

女帝自己都認了,你們替他抱甚麼不平?”

趙志平攥著拂塵的手指節發白,

嘴張了好幾次都沒能插進話去。

他身後那個方臉道士更是臉色鐵青,

幾次要開口都被程瑤珈連珠炮般的話鋒堵了回去。

程瑤珈卻沒有見好就收,

她今天顯然是有備而來,

將手中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目光直直拽向方才那慷慨陳詞的丐幫淨衣弟子,

嘴角浮起一絲不以為然的笑:

“殘害武林同道?這些人哪一個不是自己先動的手?

你們去查查居庸關之戰的始末,

看看是趙志敬先找上他們,

還是他們投靠蒙古人甘為韃子走狗,

反過來要圍殺趙志敬?

打不過便說人家殘害同道,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將扇子往桌上一擱,

端起面前的茶盞潤了口嗓子,

重新抬起頭來時目光已從鋒利轉為清亮,

聲音清朗緩和下來,

卻比先前任何一句責問都更有力:

“你們在這裡罵他心狠手辣、欺師滅祖,

但你們可曾親眼見過他治下的百姓?

河間府的糧倉去年是滿的,以前年年空。

徐州城外那條新修的渠,老百姓自己叫它‘趙公渠’。

中都城的賦稅從十稅五六減到三十稅一,

城門稅全免,當官的住店自己掏錢,

當兵的不擾民、不劫掠、買東西付現錢。

你們在這酒樓上罵他的時候,

中都城外的農民正在收割第二茬稻子,

一畝三石,全是自己的。”

她將茶盞擱回桌上,

抬起那雙過分秀氣的眼睛望向趙志平與丐幫淨衣弟子,

眼波如秋水般澄澈,

卻穩穩地釘住了整層樓的看客:

“這樣的人,你們說他沒好下場,

我當然要為他說兩句話。

他根本不需要我替他辯護,

他做下的事便是最好的辯護。

你們說他的人品不好,

可這天下有幾個人的品行能及得上他?

你們說他叛出師門,是師門先負的他。

你們說他殺戮武林同道,

是那些人自己投靠了蒙古鐵騎反過來圍殺他。

你們說他滅了金國宗室,

金國末年宗室之間自相殘殺還少麼?

他把殺人的刀收起來,把土地分給種地的人,

你們倒罵他是惡賊。這道理,我不懂。”

酒樓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鏢師低聲議論起來,

連那方才大談皇帝風流韻事的商人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趙志平臉色鐵青,霍地站起身,

拂塵指著程瑤珈厲聲道:

“你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懂甚麼江湖大事!

那姓趙的給了你甚麼好處,

讓你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替他抬轎子?

此人人品低劣,城府陰深,

殺戮江湖同道無數,

你可知江南七怪裡的五條人命便喪在他劍下!

這樣的人品也能叫好?”

“我當然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品。”

程瑤珈也站了起來,

摺扇在手中轉了一圈,重新展開,

露出扇面上墨跡淋淋漓漓的兩行字。

那是一副對聯。

上聯是“半壺濁酒待故人”,

下聯是“一柄長劍闖天涯”,

字跡雖略顯生澀,卻別有一番清俊孤高的韻味。

那兩行字寫的是誰,滿樓的人不知道,

她自己卻知道。

她這些年臨摹的,是趙志敬在寶應時留給她的那張藥方。

藥方上寥寥幾味藥材的名字,

她描摹了不下千遍。

她清凌凌地笑了一聲,

抬起頭來環視眾人,

最後將目光落在那幾個叫花子和道士身上:

“我跟在他身邊的年頭,

比你們在江湖上聽那些謠言的年頭久得多。

他是甚麼樣的人,我親眼見的,

比你們聽來的更靠得住。

諸位若是不信,

大可以去中都城外問問那些種地的農民,

去徐州那條趙公渠邊問問那些抬石頭的民工,

去居庸關問問那些和他一起守城的老兵。

看看他們口中的趙志敬,

和你們口中的趙志敬,是不是同一個人。”

趙志平被她這句話噎得無言以對,

一隻手懸在半空中捏著拂塵,

拂塵穗子在他袖口甩來甩去,

嘴張了幾張卻吐不出一個字。

那張原本氣勢洶洶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窘迫,

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身後那個方臉道士方才還指天畫地的,

此刻也縮回手去,偷偷拿袖子擦了擦鼻尖。

趙志敬將酒杯輕輕放下,

梨花瓣在杯中打了個旋,

靜靜地沉在杯底。

他重新向程瑤珈投去目光。

這丫頭如今是真的長大了。

嘴皮子利索了不少,膽色也練出來了,

一個人面對全真教和丐幫兩夥人,

氣勢上分毫不讓。

更難得的是她對大漢新政的細節如數家珍。

趙公渠的名字、三十稅一的稅率、河間府的糧倉。

這些都不是臨時能編出來的。

她來中都之前,一路上刻意把他治下的郡縣走訪了個遍。

只是她眼眶微紅,

藏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攥著衣角,

那分明是說了太多真心話之後有些不好意思,

又偏要勉強自己說得若無其事。

女扮男裝是這樣,

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他舌戰群豪也是這樣。

明明心裡在意得緊,偏偏做得煞有介事,

以為他看不見。

趙志敬沒有揭穿她。

他將杯中殘酒仰頭飲幹,

目光從人群的縫隙間不經意地掃過她微微泛紅的耳廓,

收回時嘴角隱在酒杯邊緣,彎起一絲極淡的笑。

寶應一別,他幾乎將這小丫頭忘了。

當年不過是順手為之,

卻不想她竟記了這麼久。

她這副白衣勝雪的模樣,

倒讓他想起當年在寶應初見時,

她也是這樣怯生生地望著他,

眼裡全是未經世事的憧憬。

如今那份憧憬變成了倔強,

倒是比當年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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