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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第430章 池邊敗盡平生傲,半簫風月藏盡人間浮沉

2026-05-16 作者:兔八哥餅乾

兩人交手已逾百合。

黃藥師的呼吸開始亂了。

不是內力不濟。

他數十年的功力深厚綿長,單論內力修為,絕不輸於當世任何一位五絕。

在趙志敬之前,能在內力上和他分庭抗禮的人,也不過寥寥數人。

但內力是一回事,精力是另一回事。

他畢竟年事已高。

和普通高手過招時,經驗與技巧足以彌補體力。

可和趙志敬這種級別的對手交手,每一次拆招都必須全神貫注。

每一掌都關乎生死,每一個彈指神通都必須算到毫厘之間。

這種高強度的對抗,對心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就像一個老棋手和年輕高手對弈。

每一步都要算得比對方更深,每一子都不能有任何差錯。

而趙志敬的內力運轉,幾乎是無窮無盡的。

先天功的道家真炁在他丹田中如日月輪轉,生生不息。

九陽神功的內力則如長江大河,奔流不止。

兩股當世最頂尖的內功在他體內交融,氣脈悠長得令人絕望。

一百多個回合下來,他的呼吸依舊綿長平穩。

額頭連一滴汗都沒有。

他以手作劍,玉女素心劍法源源不斷地施展。

每一招都和第一招一樣精準、凌厲。

黃藥師一掌劈空,身形微微一晃。

只是極細微的一晃,旁人或許根本注意不到。

但趙志敬注意到了。

那是高強度對抗下,精力不濟的最細微徵兆。

就像一根繃了太久的琴絃,終於在某個音節上慢了半拍。

就在這一瞬間,趙志敬欺身而入。

他的左手古墓劍指,從黃藥師掌影的縫隙中穿過,快如鬼魅,無聲無息。

右手全真劍指正面壓上,封住了黃藥師所有可能的退路。

左手劍指瞬間連點七下。

每一指都精準地點在黃藥師胸口的七處大穴上。

膻中。

氣海。

關元。

中脘。

期門。

章門。

巨闕。

七指連環,一氣呵成。

黃藥師只覺得胸口一麻,渾厚的內力在一瞬間被封死。

四肢百骸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他的玉簫舉在半空中,還沒來得及吹出下一個音符。

他的左手五指保持著彈指神通的起手式,指力卻再也發不出去。

他踉蹌後退了兩步,雙膝一軟,跌坐在太液池邊的石階上。

玉簫從手中滑落,叮的一聲滾落在青石板上。

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水榭中一片寂靜。

裘千尺手裡的桂花酒灑了半杯。

完顏寧嘉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韓小瑩瞪大了眼睛。

穆念慈捂住了嘴。

華箏的手緊緊攥著胸前那幾顆碧綠的松石珠子。

一顆珠子在她手中,無聲地裂開了一道紋。

李莫愁端起了茶盞。

她從戰鬥開始就沒有緊張過。

此刻更是篤定地吹了吹茶沫,低頭抿了一小口。

那張清冷的臉上,依舊是雲淡風輕的神色。

好像方才這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看了一場尋常的比劍。

但她端茶盞的手指,比平時微微用力了一些。

只有她自己知道。

黃蓉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分不清這是安心的淚水,還是這場噩夢終於結束了。

她只知道,她的敬哥哥遵守了諾言。

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劍指上的內力,只封穴,不傷人。

她沒有看錯他。

黃藥師跌坐在石階上,鬚髮散亂。

青袍上沾著太液池邊的泥土和碎葉。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不是不能,是不敢信。

他輸了。

在和趙志敬的單打獨鬥中,堂堂正正地輸了。

對方沒有用劍,沒有使詐,沒有以多打少。

他甚至沒有出全力。

他就那麼輕鬆自在地出手,像在御花園裡修剪花枝一樣愜意。

然後就把他打翻在地。

他是黃藥師,是東邪,是五絕之一。

他這輩子只服過王重陽。

連洪七公和段智興,也只是嘴上客氣,心裡從未覺得比他們差過。

可剛才那一戰。

他數十年苦修的內力,畢生鑽研的武學。

在趙志敬面前,竟稚嫩得像個剛入門的學徒。

從頭到尾,趙志敬都留有無數殺招的後手。

他不是打了半天終於險勝一招。

他是等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傷他就能結束戰鬥的機會。

這件事,比戰敗本身更讓人無法接受。

一個頂級的武者,寧可死,也不能忍受被人輕視。

他的手在地上摸索著,摸到了那支玉簫,緊緊握住。

他的眼神從茫然,變成了決絕。

他將玉簫倒轉,簫端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那簫端雖不如刀刃鋒利,但以他殘存的內力,這一下若要致命並非難事。

黃蓉在父親的手開始在地上摸索的時候,就看出了不對勁。

她從小在桃花島長大,最懂爹爹的脾氣。

孤傲、偏激、寧折不彎。

當年在華山之巔被洪七公贏了一招半式,回桃花島閉門自省了整整三年。

如今輸給敬哥哥,他怎麼可能咽得下這口氣!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

“爹爹!不要!”

她的聲音尖銳得,撕破了太液池上空的寂靜。

湖心假山上夜棲的白鷺,被這聲音驚得撲稜稜地四散飛起。

她從高高的水榭欄杆處翻了出去。

身子一矮,便從石階上跳下。

鞋底踩在池邊的溼泥上滑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撲向父親面前。

她一把抓住了那支玉簫,手指扣進簫管的吹孔裡,死死攥住不肯鬆開。

淚水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湧出來。

一滴一滴砸在玉簫上,又從碧綠的簫管滑落到石階上,洇出深色的溼痕。

她的長髮散了幾縷從鬢邊垂落,貼在滿是淚痕的臉頰上。

她活了十幾年,就看了這個男人十幾年。

從牙牙學語到如今為人婦。

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看見這個男人將玉簫對準自己的咽喉。

記憶中那個在桃林下飄然似仙的爹爹。

此刻散落的白髮上沾著泥土,眼中是碎裂一地的驕傲。

“爹爹,你這是在做甚麼?”

“你死了讓蓉兒怎麼辦?你讓蓉兒這輩子還怎麼笑得出來?”

她攥著那支玉簫,狠命地往回奪,聲音又急又啞。

“比武輸了就輸了,你是蓉兒的爹爹,又不是天下第一。”

黃藥師的手在發抖。

玉簫在父女兩人的手中微微震顫。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黃蓉的指節則因為死死不放而泛青。

他看著女兒滿臉的淚水。

那淚眼裡有一種深深刺痛他的東西。

不是同情,是哀求,是恐懼,是怕失去他的恐懼。

“你讓開。”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塊石頭從喉嚨裡滾出來。

黃蓉沒有讓。

她反而握得更緊了。

玉簫的吹孔邊緣,在她的掌心壓出一道紅印。

那正是他用這簫,教她認的第一個音律。

那年她個子還夠不著水榭的石桌。

踮著腳尖站在石凳上,踮得小腳趾都在鞋子裡蜷成一團。

他握著她的手,一個一個孔按過去,告訴她哪個是宮,哪個是商。

“蓉兒不讓。你先把玉簫放下。”

“你放不放?你真的要在女兒面前做這種事?”

“你知不知道,女兒這輩子最崇拜的人就是你?”

她淚眼婆娑地望著他。

那眼神和她小時候犯了錯求他原諒時一模一樣。

聲氣稚嫩,卻這般理直氣壯又帶點蠻不講理的驕縱。

“你說過要把桃花島上的桃花釀藏到我出嫁那天。”

“那天我走得太急,來不及喝。你欠著我的女兒紅,不能賴賬。”

黃藥師怔怔地看著她。

眼中的決絕終於一點一點地碎裂。

他鬆開了手。

玉簫滑落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青筋、微微發抖的手。

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千里迢迢來替女兒討公道。

結果公道沒討到,反而讓女兒在所有人面前哭成這樣。

趙志敬站在水榭的石階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玄色衣袍被夜風吹得輕輕拂動。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水榭。

“黃島主,今夜之事,朕不會讓史官記一個字。”

“你是蓉兒的父親,便是朕的長輩。”

“這皇宮,你隨時可以來,隨時可以走,沒有人會攔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黃蓉滿是淚痕的臉上停了一瞬。

語氣略微放緩了一些。

“大理寺少卿的位置還空著,正三品,專管天下刑名複核。”

“以黃島主的才智,做這個位置綽綽有餘。”

“你若願意,便留在中都。不願,便回桃花島。”

“來去自便,朕不為難你。”

“這職位不涉朝堂黨爭,專管疑難案件的複核與平反。”

“便是大宋的提點刑獄,也比不上這分量。”

“你做了這麼多年江湖人,不如換個活法——清清閒閒地做些實在事。”

黃藥師抬起頭,看著趙志敬。

大理寺少卿,正三品,專管天下刑名複核。

這個職位清貴而有權,不涉朝堂紛爭,只管公平正義。

恰恰是他這種孤傲性格的人,最不牴觸的位置。

這小子把一切都算好了。

連給他臺階下,都算得如此精準。

“老夫不是你的臣子。”

他的聲音沙啞,但那股倔勁還在。

像一塊表面被潮水泡軟的礁石,內裡還是硬邦邦的。

“朕說了,來去自便。”

趙志敬淡淡道。

黃藥師沉默了許久,然後站起身。

他彎腰將那支玉簫撿起來,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泥土,插回腰間。

這個動作很慢,很仔細。

像是在撿起最後一點體面。

他站起來時直起腰,脊背又挺得筆直。

青袍在夜風中重新獵獵作響。

眼神中那股寧死不屈的倔強,重新亮了起來。

“老夫留在中都,不是為了你。”

他看了一眼黃蓉,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是為了看著你。

他看出趙志敬此人,城府之深、心計之險,遠超他的預料。

論武功他勝不了,論心計更不是對手。

但他必須留在中都。

因為這個惡賊身邊,還有一個他放不下的人。

他要讓趙志敬知道,中都城裡有一雙眼睛時刻盯著。

讓他不敢欺負自己的女兒。

若自己這一死,黃藥師真不敢想象他的蓉兒會怎樣。

不是怕趙志敬欺負她。

而是怕她全心全意愛著一個城府如此深的男人,卻沒人替她兜著底。

他必須保留有用之身,讓這惡賊有所忌憚。

這根底線,是他最後的堅持。

黃蓉破涕為笑,上前挽住父親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上。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靠在父親的肩膀上了。

那肩頭依然和記憶中一樣硬朗而可靠,只是肩骨似乎比從前更突出了些。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響亮地在他肩頭靠了一下,又迅速抬起頭。

望向他時吸著鼻子,露出一個溼漉漉的笑容。

像是兒時被他從水裡撈出來時一樣。

鬧劇落幕。

琉璃宮燈重新點亮,破了的紗幔被侍女們撤下,換上新的月白雲紗。

摔碎的碟子被收拾乾淨,御膳房又送來新的糕點和瓜果。

尚樂司換了新的琵琶和箏,重新奏起那首沒奏完的《漢宮秋月》。

樂聲比方才更輕柔了幾分,像是被月色浸透了一樣。

黃蓉扶著黃藥師坐在暖閣的軟榻上,親自端了一盞熱茶放在他手裡。

那茶盞是定窯的白瓷,薄如蟬翼。

茶是今年御花園裡的桂花自己晾的,加了一小勺蜜。

李莫愁將一碟蓮子糕推到他面前,一言不發。

推到離他手邊不遠不近、剛好順手的位置,便收了回來。

完顏寧嘉讓人送了一壺桃花釀過來。

黃蓉接過時愣了一下,然後低低叫了一聲“寧嘉姐姐”,眼眶又紅了。

那桃花釀,是完顏寧嘉特意命人從襄陽趙府後花園那棵海棠樹下挖出來的。

本想著甚麼時候蓉兒想家了,跟她一塊兒喝。

裘千尺大咧咧地端著一盤肉坐到他旁邊。

說“老爺子你功夫不錯,差點就打贏了”。

黃藥師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趙志敬重新坐回軟榻。

黃蓉安置好父親後,便小跑回來,在他身旁坐下。

她坐下時,偷偷在錦墊下握住他的手指。

指尖微涼,輕輕按了按他的掌心。

然後抬起頭,湊近他耳畔,極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她笑起來時眼睫還溼著,睫毛被淚水打成了幾簇,黏在一起。

嘴角已經重新翹起,像一朵雨後初晴的花。

中秋的圓月緩緩移過中天。

太液池的波光與琉璃燈的暖光交相輝映。

水榭中重新響起了笑語聲。

華箏重新哼起了草原上的長調。

這一回不再是那種低沉悠遠的旋律,而是那達慕大會上賽馬時唱的快調。

韓小瑩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月餅。

邊吃邊和裘千尺比劃方才那場打鬥。

她說敬哥哥那七指連環的指法精妙絕倫。

裘千尺則認為黃老頭的掌力才叫剛猛霸道。

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各自把碟子拍得砰砰響。

穆念慈在一旁,悄悄蘸著茶水在桌上畫小人。

一個青袍的,一個玄衣的。

青袍小人氣勢洶洶撲過來,玄衣小人只用一根手指便把他按倒了。

她畫完自己抿嘴笑了一下,又悄悄擦去。

唯有黃藥師坐在角落。

端著那杯女兒親手泡的桂花茶,望著滿室的笑臉,心頭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茶盞中的桂花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他對著那茶麵上倒映出的自己看了半晌。

忽然端起杯盞一飲而盡。

然後重新拿起玉簫。

這一次他沒吹碧海潮生曲。

吹的是一支極輕極柔的《桃花謠》。

是在桃花島上,哄幼時的蓉兒睡覺時吹的曲子。

簫聲悠悠,壓過了湖面上最後幾縷暮色。

黃蓉正倚在趙志敬懷中和他說話,忽然頓住了。

側頭望向父親的方向,然後抿嘴笑了笑,將頭輕輕靠在趙志敬肩頭。

夜深了。

圓月西斜,宮燈漸次熄滅。

侍女們輕手輕腳地將水榭中的殘席撤下。

黃蓉扶著黃藥師去偏殿歇息。

臨走時回頭看了趙志敬一眼,他沒有挽留,只是微微頷首。

趙志敬獨自站在太液池邊。

眾女都以為他在賞月。

但李莫愁路過他身邊時,腳步略微放慢了一瞬。

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水中的月影,又轉回來看了他一眼,甚麼都沒有說便離開了。

池中的月影已移過中天,微微西沉。

黃藥師。

趙志敬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碧海潮生曲。

那一夜,他在襄陽城外險些走火入魔的那個夜晚。

內力在經脈中四處亂竄,五臟六腑翻攪欲碎。

他蜷縮在地上,渾身痙攣,滿口血腥。

從那時起他便立了誓,總有一天要親手殺了這個人。

今晚,他大可以將一切都推給比武失手。

拳腳無眼,高手過招,收招不及是常有的事。

沒有人能怪他,黃蓉也不能。

但他看著黃蓉的臉,看著她的淚眼,終究沒有下這個手。

他捨不得。

可留著黃藥師,就等於留了一個隱患。

此人雖然敗在他手下,但畢竟是五絕之一,武功高絕,心思縝密。

又對他恨之入骨。

這樣的人留在身邊,遲早是個麻煩。

他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黃藥師死得合情合理、不留任何痕跡、讓蓉兒也挑不出任何破綻的機會。

但問題的關鍵是,要瞞過蓉兒。

此女精明無比,心思縝密程度不在她父親之下。

他若有一絲破綻,她必定能察覺。

而他不能失去她。

月影無聲無息地移動著,投在波光粼粼的池面上。

晚風拂過,將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掀起。

他望著水中被揉碎的月影,嘴角忽然微微揚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得連最熟悉他的人都未必看得出來。

水中的月亮被夜風揉碎又復原,復原了又揉碎。

像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他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他只需要等。

等一個天衣無縫的機會。

等一個連黃蓉都無法懷疑的巧合。

等命運親手將刀柄遞到他手中。

趙志敬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倒映著滿池碎月,誰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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