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暑氣漸重，蟬聲在柳蔭裡嘶鳴。
黃蓉把奏摺摘要往矮几上一推，拉著趙志敬去太液池泛舟。
小船不大，勉強容下三四人，華箏自告奮勇要撐篙。
她說自己從小在草原上就劃得一手好船，結果篙子一入水，船就在原地轉了三圈。
惹得黃蓉笑得直不起腰，裘千尺更是在岸上拍著欄杆笑出了眼淚。
最後還是韓小瑩看不下去，飛身上船，拿過篙子，幾下便將船穩穩地撐到了池心。
池心荷花盛開，田田的荷葉連成一片碧綠的海洋，粉白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來，亭亭玉立。
幾隻蜻蜓在花間穿梭，偶爾停在荷尖上，透明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李莫愁倚在船頭，素白衣裙被風吹起，她隨手摘了一朵蓮蓬，修長的手指慢慢剝著蓮子。
剝好後沒有自己吃，而是遞給了趙志敬。
趙志敬接過蓮子時，指尖不經意間碰了碰她的手指。
李莫愁眼波微動，將手收回去，側過臉看池心的荷花。
但嘴角那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還是被趙志敬捕捉到了。
傍晚時分，夕陽將太液池染成了金紅色。
晚風吹過，池水泛起粼粼波光，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御花園裡的蟬鳴聲漸歇，取而代之的是蟈蟈的叫聲，從草叢深處一聲接一聲地傳來，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夜幕報時。
晚膳設在了鳳儀宮的露臺上。
露臺是完顏寧嘉命人新建的，從寢殿外延伸出去，高出地面數丈，視野極佳。
站在露臺上，整個太液池的夜色盡收眼底。
露臺上擺了一張長條矮桌，鋪著雪白的錦緞桌布，桌上放著幾盞琉璃燈，燈光透過琉璃罩灑在眾人臉上，柔和而溫暖。
今晚的菜餚以清爽為主——因為黃蓉點名想吃涼拌雞絲，御膳房便做了一大盆。
雞肉撕得極細，拌上麻油、芝麻醬和黃瓜絲，清爽適口。
裘千尺面前單獨放了一盤烤羊排，那是她雷打不動的保留專案，御膳房已經摸透了她的脾性。
多放孜然，多放辣椒，火候要足，不要切，直接用手抓著吃最香。
華箏特意下廚做了一道蒙古風味的奶茶，鹹口的熱飲端上桌時，黃蓉好奇地嚐了一口。
然後做了個鬼臉說“敬哥哥，蓉兒還是喝龍井吧”，引得眾人莞爾。
完顏寧嘉則讓御膳房加了一道遼東的燉鹿筋，那是金國皇室的老菜，她從小就愛吃。
新朝舊味，人在就好。
席間最受歡迎的是那道冰鎮蓮子羹，甜而不膩，清涼甘潤。
比御膳房送去給范文程和裘千仞的那份更早被端上了餐桌。
黃蓉連喝了兩碗，還意猶未盡，唇上沾了一圈白白的蓮子羹，像一隻偷喝了牛奶的小貓。
李莫愁依舊喝得很慢，一勺一勺，但碗底乾乾淨淨——她從來不會剩東西，這是趙志敬用了很長時間才發現的。
夜色漸深，琉璃燈中的燭火輕輕搖曳。
趙志敬眯著眼看滿桌佳餚和美人的笑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終南山全真教廚房裡端出的那一碗稀粥，上面飄著幾根可憐兮兮的鹹菜。
那時他坐在硬木條凳上，面前是幾個同樣沉默的道士，稀粥見底，嘴裡淡出鳥來。
如今他坐在皇宮的露臺上，身邊環繞著這群世間絕色女子。
他懶得去想哪一種生活更值得，只知道眼前這群女子，一個都不能少。
黃蓉最先發現他在走神，湊過來在他耳邊說：“敬哥哥在想甚麼呢？”
趙志敬回過神，笑了笑：“在想當年在全真教喝的稀粥。”
黃蓉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那今晚讓御膳房再給你煮一碗稀粥？就當憶苦思甜。”
“不必。”趙志敬端起面前的蓮子羹喝了一口，“現在這樣，挺好。”
“只是挺好？”李莫愁忽然開口，聲音清冷，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臉上。
趙志敬看了她一眼，認真地說：“很好。”
李莫愁垂下眼簾，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黃蓉在桌下悄悄踢了趙志敬一腳，那意思是——“這還差不多。”
夜深了，宮燈漸次熄滅。
趙志敬回到寢殿時，黃蓉已經搶先霸佔了他的右側位置，李莫愁依然在左側看書。
她手裡捧著的是一本新刊的漢律註釋，是范文程親自編撰的，墨跡猶新。
穆念慈端了一盞熱茶進來，放在他床頭的小几上，輕聲說了句“陛下早些歇息”，便退了出去。
韓小瑩在殿外巡視了一圈才回自己房間，那是她改不掉的習慣。
在中都皇宮裡，她依然把自己當作趙志敬的護衛。
裘千尺的房間裡還亮著燈，隱約能聽見她在跟華箏講洞庭湖上的趣事，華箏偶爾應一聲，聲音裡帶著笑。
完顏寧嘉還在偏殿批摺子，不過黃蓉已經讓侍女去催了好幾遍，說今晚的摺子明天再批，明天她幫皇后一起批。
趙志敬躺下來，黃蓉立刻像只小貓一樣蹭過來，把頭靠在他肩上。
他伸手，左手攬住黃蓉，右手輕輕落在李莫愁的腰間。
燭火搖曳，滿室生香。
窗外，中都城的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這座古老而年輕的都城正在安睡。
月光灑在紫宸殿的飛簷上，灑在太液池的荷葉上，灑在那些已經掛滿了新稻的田野上。
明天，他還要繼續練功。
明天，范文程還會送來新的奏摺摘要。
明天，這座帝國還需要他做新的決策。
但今夜，他只想陪在她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