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的氣氛在推杯換盞間逐漸走向尾聲。
精緻的菜餚已用了七七八八。
空氣中瀰漫著酒肉與脂粉混合的餘味。
趙志敬見穆念慈眉宇間已有幾分倦意。
便不再多留。
從容起身。
那襲青衫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挺拔。
他自然地牽起穆念慈的手。
目光掃過桌前侍立的三人。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便到此為止。”
“完顏康,沙幫主,彭寨主。”
“你等且先返回金國大都。”
“安心等待。”
他略作停頓。
目光若有深意地在完顏康臉上停留一瞬。
繼續道。
“待我攜念慈將這江南秀色細細賞玩。”
“了卻一樁心願之後。”
“自會北上中都。”
“親自拜訪完顏王爺。”
“屆時。”
“再行傳藝之事不遲。”
完顏康聞言。
心頭一股無名火倏然竄起。
夾雜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屈辱。
這趙志敬。
收了厚禮。
認了師徒名分。
卻將自己如尋常僕役般隨意打發。
更將那“殺囚”的棘手任務壓在自己心頭。
偏偏面上還要做出一副雲淡風輕。
攜美同遊的瀟灑姿態。
完顏康藏在袖中的拳頭微微攥緊。
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但腦海中瞬間閃過山谷中那驚心動魄的對決場面。
以及趙志敬那深不可測的武功。
所有的不快與憤懣都被強行壓下。
完顏康努力擠出一絲恭順的笑容。
與身旁同樣心思各異的沙通天。
彭連虎一同躬身。
聲音整齊劃一。
帶著刻意營造的謙卑。
“是。”
“弟子(屬下)謹遵師父(趙大俠)吩咐!”
沙通天此人。
雖是個殺人越貨。
霸踞黃河的巨匪。
卻深諳江湖之道。
明白“多條路子多條命”的道理。
他見趙志敬武功卓絕。
行事狠辣果決。
絕非池中之物。
早已存了攀附巴結之心。
此刻聽得趙志敬欲南下江南。
立刻意識到這是表現的大好機會。
他的黃河幫雖根基在黃河流域。
但水上討生活。
三江五湖的朋友總有一些。
他當即拍著胸脯。
那張兇悍的臉上堆滿熱切的笑容。
“趙大俠與穆姑娘欲遊江南。”
“走水路最是愜意安穩!”
“這點小事何足掛齒。”
“包在老沙身上!”
“襄陽這邊。”
“恰好有幾位舊識操持船運。”
“定能為趙大俠尋一艘配得上您身份的座船!”
沙通天行動力極強。
不過半日功夫。
一切便已安排妥當。
當趙志敬與穆念慈在碼頭見到那艘船時。
饒是趙志敬見多識廣。
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這哪裡是尋常代步的船隻。
分明是一艘極盡奢華的畫舫樓船!
船身長約十丈。
通體以上等楠木打造。
雕樑畫棟。
飛簷斗拱。
細節處鑲嵌著貝母螺鈿。
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船頭插著一面杏黃旗。
繡著精緻的祥雲紋路。
迎風招展。
氣派非凡。
登上船去。
但見艙室寬敞明亮。
地上鋪著柔軟的波斯地毯。
桌椅傢俱皆是紫檀木所制。
博古架上擺放著幾件古玩瓷器。
簾幕用的是蘇杭最上等的絲綢。
一應用具。
無不精緻考究。
船上除了數名經驗豐富。
沉默寡言的船工外。
竟還有兩名乾淨利落的婆子。
負責日常起居雜事。
考慮得極為周到。
趙志敬環視一週。
對這艘遠超預期的座船顯然十分滿意。
他轉向一旁雖極力掩飾但仍不免有些志得意滿的沙通天。
難得地正面露出了一個算是溫和的表情。
對著他拱了拱手。
語氣雖依舊平淡。
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鄭重。
“沙幫主。”
“此番真是有心了。”
“船隻華美舒適。”
“人手安排妥當。”
“省卻趙某許多麻煩。”
“這份人情。”
“趙某記下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
聽在沙通天耳中。
卻宛如仙樂!
他深知到了趙志敬這等武功境界的人物。
一諾千金。
“記下人情”四字。
在某些關鍵時刻。
或許比萬兩黃金還要珍貴。
他頓時覺得這幾日的奔波打點。
耗費的銀錢精力。
全都值了!
那張兇惡的臉上竟因激動而泛起了紅光。
他連忙抱拳。
腰彎得更低。
聲音因興奮而略顯洪亮。
“趙大俠您這話可真是折煞老沙了!”
“能為趙大俠您效這點微末之力。”
“那是老沙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豈敢當‘人情’二字!”
“您和穆姑娘一路順風。”
“玩得盡興就好!”
“若有用得著老沙的地方。”
“隨時吩咐!”
看著他這般模樣。
趙志敬只是淡淡一笑。
不再多言。
轉身攜著穆念慈。
在那兩名婆子的引導下。
登上了這艘即將載他們駛向煙雨江南的華麗樓船。
船工解纜啟航。
巨大的船帆緩緩升起。
藉著風力。
平穩地駛離了襄陽碼頭。
沿著漢水。
悠悠南下。
沙通天等人一直站在碼頭上。
直到那艘華麗的樓船變成視線盡頭的一個小點。
方才各自懷著複雜的心思離去。
……
……
……
次日。
趙志敬便與穆念慈登上那艘楠木打造。
螺鈿鑲嵌的豪華畫舫。
自襄陽碼頭啟航。
沿漢水順流而下。
正式開啟了他們的江南之旅。
離了兵戈縈繞的襄陽。
兩岸景緻漸趨柔和。
初春的垂柳抽出嫩綠新芽。
如籠淡煙。
遠處田疇阡陌間農人忙碌。
江南水鄉的溫婉氣象。
隨著江風拂面而來。
穆念慈自幼漂泊。
何曾有過這般愜意?
她常倚在雕花船頭。
看兩岸風光如畫卷鋪展。
江風裹著水汽與泥土芬芳。
滌盡連日驚惶。
趙志敬總陪在她身側。
時而負手指向左岸。
“那形如臥牛的。”
“便是古書所載鹿門山。”
信口拈來的地理典故。
聽得她輕聲讚歎。
時而又靜靜相伴。
任時光在江波粼粼中流淌。
船隻每經一處繁華城鎮。
趙志敬從不含糊。
必低聲吩咐船工“靠岸稍歇”。
而後自然地牽起穆念慈的手。
眼底盛著笑意。
“走。”
“帶你去瞧些新鮮景緻。”
過宜城那日。
恰逢每月一次的大集。
碼頭石階上滿是往來的行人。
叫賣聲從街頭滾到街尾。
糖炒栗子的焦香。
桂花糕的甜膩。
竹編器具的清脆敲擊聲。
混著孩童的嬉鬧。
織成一片熱鬧的人間煙火。
趙志敬牽著她。
刻意放緩腳步。
怕人多擠著她。
時不時側頭叮囑“慢些走,別急”。
行至街角一個老婆婆的小攤前。
他忽然駐足。
目光落在一串掛著的木雕柳哨上。
那柳哨是尋常桃木所制。
雕得不甚精細。
卻透著幾分質樸的憨態。
他伸手取下一支。
指尖摩挲著哨身上粗糙的紋路。
湊近唇邊輕輕一吹。
“啾啾”兩聲。
哨音清越透亮。
像春日裡掠過枝頭的小鳥。
“小時候隨師父雲遊。”
“在終南山下的市集上。”
“也曾得過一支一模一樣的。”
他轉頭看她。
眼底帶著幾分回憶的溫柔。
將柳哨遞到她掌心。
“你拿著。”
“往後若是走散了。”
“便吹這個。”
“我一準能尋著你。”
穆念慈指尖接過。
那木哨還帶著他唇邊的餘溫。
比先前見過的任何一件金玉首飾都要暖。
她攥在手心。
忍不住也吹了一聲。
雖不如他吹得清亮。
卻惹得趙志敬低笑出聲。
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小丫頭。”
“吹得不錯。”
到了宜興。
車轍碾過青石板路。
遠遠便望見漫山遍野的茶園。
一層疊著一層。
嫩綠的芽尖沾著晨露。
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採茶女的歌聲順著風飄來。
柔婉動聽。
趙志敬熟門熟路地領著她走進一處茶農的院落。
借來一套茶具。
又從茶簍裡捻起一撮剛採的陽羨雪芽。
那茶葉條索緊結。
銀毫顯露。
是頂好的新茶。
他坐在院中的竹椅上。
穆念慈乖乖立在一旁看著。
他先將紫砂茶杯用熱水溫過。
再投茶入壺。
沸水高衝。
水流如銀線般注入。
茶葉在壺中翻滾舒展。
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片刻後。
他傾壺出湯。
茶湯碧綠清澈。
遞到她面前。
“嚐嚐。”
“剛採的新茶。”
“比你在襄陽喝的那些。”
“多幾分野趣。”
穆念慈雙手接過。
小口啜飲。
茶香在舌尖散開。
帶著一絲清甜。
沁得五臟六腑都舒爽起來。
她眼睛亮了亮。
點頭道。
“好喝!”
“比城裡的茶更鮮。”
趙志敬見她喜歡。
眼底笑意更濃。
又為她續了一杯。
離了茶園。
兩人僱了一葉烏篷扁舟。
往太湖深處去。
彼時已近黃昏。
夕陽將湖面染成一片金紅。
遠處的島嶼如黛色的剪影。
偶有幾隻孤鶩展開翅膀。
掠過波光粼粼的水面。
正應了那句“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色”。
穆念慈坐在船頭。
風掀起她的裙角。
她索性脫了鞋。
赤著腳踩在微涼的船板上。
望著眼前的景緻。
一時看呆了。
趙志敬悄悄挪到她身邊。
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怕她被風吹著。
又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慢些看。”
“不急。”
他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響起。
帶著江風的溫潤。
“這太湖的夕陽。”
“我也是頭一回見著這般好的。”
穆念慈往他懷裡縮了縮。
頭輕輕靠在他的肩頭。
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與墨香。
只覺得天地遼闊。
卻唯有此刻最是安穩。
此情此景。
竟像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入太湖腹地那日。
恰逢一場春雨剛過。
天空放晴。
空氣裡滿是荷葉與湖水的清潤氣息。
萬頃碧波倒映著天光。
連遠處的青山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碧色。
船行至一片荷田旁。
趙志敬忽然停下腳步。
對穆念慈笑道。
“念慈稍待片刻。”
話音未落。
他便解下肩頭的青衫。
隨手搭在船舷的木柱上。
縱身一躍。
竟穩穩落在了一片寬大的荷葉上。
衣袂翻飛間。
他足尖輕點。
如踏平地。
荷葉只微微晃動。
滾落在葉面上的水珠卻一顆也沒濺起。
穆念慈站在船頭。
看得心頭一跳。
既驚於他的輕功卓絕。
又忍不住擔心他失足。
可轉眼間。
他已在荷田深處折了一支並蒂蓮。
花瓣潔白。
帶著晶瑩的水珠。
在陽光下透著嬌嫩。
他足尖一點。
幾個起落便回到船上。
將那支並蒂蓮遞到她面前。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聽聞太湖的並蒂蓮極難得。”
“尋常人尋上半月也未必見著。”
“今日倒叫我們碰著了。”
“算是緣分。”
穆念慈伸手接過。
指尖觸到微涼的花瓣。
臉頰忽然泛起紅暈。
她看的哪裡是並蒂蓮。
分明是他躍入荷田時的身影。
是他為了一支花便展露輕功的心意。
她悄悄抬眼望他。
見他正笑著看自己。
眼底滿是溫柔。
忍不住心想。
江湖上都說他冷酷狠厲。
可這般為她折花。
陪她賞景的人。
怎會是窮兇極惡之徒?
到了陶都金壇。
趙志敬像是來了興致。
領著她鑽進了一家熱鬧的陶坊。
陶坊裡滿是溼潤的陶土氣息。
幾架陶輪嗡嗡轉動。
工匠們赤著腳。
雙手在陶土上揉捏。
拉坯。
轉眼便將一團不起眼的陶土。
變成了形態各異的瓶瓶罐罐。
穆念慈看得入神。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案上的陶土。
細膩而溫暖。
趙志敬見她喜歡。
便向工匠借了一塊陶土。
拉著她在空著的陶輪旁坐下。
笑道。
“我也來試試。”
“給你捏個玩意兒。”
他平日裡舞劍弄槍慣了。
手上力道不知輕重。
起初捏壞了好幾塊陶土。
要麼捏成了扁扁的餅。
要麼捏歪了身子。
惹得穆念慈在一旁偷笑。
他卻不惱。
眉頭微蹙。
耐心地重新揉起陶土。
手指一點點捏出小人的輪廓。
雖笨拙。
卻格外認真。
最後。
他總算捏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陶俑。
腦袋圓圓的。
身子小小的。
連五官都刻得模糊不清。
卻在俑的胸口。
細細刻了一個小小的“念”字。
他將陶俑遞給穆念慈。
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手笨。”
“捏得不好看。”
“你別嫌棄。”
穆念慈接過陶俑。
指尖摸著那個“念”字。
捂著嘴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卻用力搖頭。
“不醜。”
“我喜歡!”
“這是趙大哥親手捏的。”
“我要好好收著。”
說著。
便小心翼翼地將陶俑放進了貼身的荷包裡。
行至高郵時。
碼頭旁的小攤上擺著一籃籃裹著紅泥的鹹鴨蛋。
攤主吆喝著“高郵鹹鴨蛋”。
“流油的好蛋喲”。
趙志敬見她盯著那鴨蛋看。
便拉著她走了過去。
買了幾個。
回到船上。
他坐在船頭。
小心翼翼地敲開鴨蛋的殼。
一點點剝去蛋殼。
露出裡面瑩白的蛋白。
蛋白下。
金黃的蛋黃正緩緩流著紅油。
香氣撲鼻。
他挑了一塊最肥的蛋黃。
遞到穆念慈嘴邊。
輕聲道。
“嚐嚐。”
“高郵的鹹鴨蛋最是有名。”
“據說宮裡的貴人都愛吃。”
穆念慈張口咬下。
蛋黃的鹹香瞬間在口中散開。
紅油沾了嘴角。
好吃得眯起了眼睛。
趙志敬見她這副模樣。
忍不住笑了。
從懷中掏出手帕。
輕輕擦去她嘴角的油漬。
語氣帶著寵溺。
“慢些吃。”
“沒人跟你搶。”
“喜歡的話。”
“我讓船工多買些。”
“往後路上想吃了。”
“隨時給你敲。”
穆念慈點點頭。
又咬了一口。
看著他溫柔的眼神。
只覺得這鹹鴨蛋的味道。
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船上的日子。
更是處處藏著甜蜜的趣事。
趙志敬早讓人備好了釣具。
竹製的釣竿輕巧趁手。
絲線是上好的蠶絲。
連魚鉤都是小巧的銀鉤。
每日清晨。
兩人便並肩坐在船頭垂釣。
穆念慈性子靜。
坐姿端正。
眼神專注地盯著水面的浮漂。
一旦浮漂晃動。
她便屏住呼吸。
輕輕提竿。
往往能釣上幾尾肥美的鯽魚或鯿魚。
每當這時。
她便會興奮地轉頭喊。
“趙大哥,你看!”
“我釣著魚了!”
趙志敬總是放下自己的釣竿。
走過去幫她取下魚鉤。
笑著誇她。
“我們念慈真厲害。”
“比我還有耐心。”
若是他興致來了。
便會收起釣竿。
站在船頭。
目光銳利地盯著江面。
江水下若有大魚遊過。
他便微微眯眼。
手指併攏如劍。
口中輕喝一聲。
一道凌厲的指風破空而出。
“嗖”地射入水中。
不過片刻。
便見一條几斤重的青魚或草魚翻著肚皮。
帶著水花躍出水面。
他手腕輕揚。
一道內力化作無形的絲線。
將大魚凌空攝起。
穩穩落在船板上。
這般神乎其技的模樣。
每次都讓穆念慈看得眼睛發亮。
拍手叫好。
“趙大哥好厲害!”
“這是甚麼武功?”
“太神奇了!”
趙志敬便笑著刮刮她的鼻子。
語氣帶著幾分得意。
“小丫頭。”
“這是‘凌空指’。”
“往後我教你。”
“好不好?”
她便用力點頭。
心裡滿是歡喜。
不僅是為了武功。
更是為了他說的“教你”。
釣來的江鮮。
趙志敬從不讓船工動手。
非要親自下廚。
船尾的小灶臺收拾得乾淨整潔。
鐵鍋擦得發亮。
調料瓶。
鹽。
糖。
醬油。
還有他特意帶來的古方香料。
都擺得整整齊齊。
他處理魚的手法熟練。
刮鱗。
去鰓。
去內臟。
動作一氣呵成。
顯然不是第一次做。
若是清蒸。
他便在魚腹裡塞上薑片和蔥段。
淋上少許料酒。
上鍋蒸熟。
出鍋時再澆上一勺熱油。
撒上蔥花。
魚肉鮮嫩。
湯汁清甜。
若是紅燒。
便先將魚煎至兩面金黃。
再加入調料燜煮。
湯汁收濃後。
色澤紅亮。
香氣飄滿整個船艙。
偶爾興起。
他還會在船尾架起小火爐。
用細竹籤將魚串起。
刷上用蜂蜜。
醬油和古方香料調成的醬汁。
在火上慢慢烤。
火苗跳動著。
將魚皮烤得金黃酥脆。
油脂滴落在火上。
滋滋作響。
香氣隨風飄遠。
連遠處過往的船隻上。
都能聞到這誘人的味道。
每次烤好魚。
他總是先撕下一塊最嫩的魚肉。
吹涼了再遞到穆念慈嘴邊。
“小心燙。”
“先嚐嘗。”
穆念慈咬一口。
外焦裡嫩。
香料的味道恰到好處。
比她吃過的任何名廚做的魚都要好吃。
她吃得滿足。
嘴角沾了醬汁。
趙志敬便用手指輕輕擦掉。
自己再吃一口。
看著她的模樣。
眼底滿是笑意。
能看著她吃得開心。
比他自己吃山珍海味還要滿足。
白日裡。
若是天氣好。
兩人便在船頭對弈。
紫檀木的棋盤鋪在石桌上。
黑白玉石棋子擺在一旁。
穆念慈的棋藝是義父楊鐵心教的。
不算精湛。
卻也有幾分章法。
趙志敬的棋藝則是自學的。
走棋凌厲。
卻總在關鍵時刻故意讓她。
有時故意走一步錯棋。
有時在她落子猶豫時。
輕聲提醒“這裡可以落子”。
穆念慈起初沒察覺。
後來見他屢屢“失誤”。
便嗔怪道。
“趙大哥。”
“你是不是故意讓我?”
他卻笑著承認。
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輸給你。”
“我樂意。”
若是遇上陰雨天。
兩人便在艙內撫琴輕歌。
趙志敬帶來了一張桐木古琴。
琴身泛著溫潤的包漿。
是早年偶然所得。
他的琴藝不算精湛。
指法略顯生澀。
卻憑著深厚的內力。
將每一個音符都奏得清越入雲。
悠遠綿長。
那日他彈的是《蒹葭》。
琴聲起時。
如秋水潺潺。
如蘆葦輕搖。
穆念慈坐在一旁。
聽著琴聲。
忍不住輕聲相和。
“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
“在水一方……”
唱到後半句。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最後竟無聲息。
她垂著頭。
手指輕輕撫著腕間的玉鐲。
心裡想著。
詞中的“伊人”。
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嗎?
趙志敬停下琴聲。
見她垂著眸。
臉頰泛紅。
便輕聲問。
“怎麼不唱了?”
她搖搖頭。
抬眼望他。
眼底滿是溫柔。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些心意。
藏在歌聲裡。
他懂。
便夠了。
到了夜晚。
江風漸涼。
趙志敬便會披上外袍。
牽著穆念慈坐在船頭。
夜空如墨。
滿天星斗倒映在粼粼江波中。
連月亮都變得溫柔起來。
穆念慈靠在他懷裡。
他摟著她的腰。
手指輕輕梳理著她的長髮。
兩人靜靜坐著。
偶爾說幾句話。
大多時候只是沉默。
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
反而覺得安穩。
穆念慈會指著天上的星星。
輕聲問。
“趙大哥。”
“那是甚麼星?”
他便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細細為她講解。
“那是牽牛星。”
“旁邊的是織女星。”
“傳說他們每年只能見一次……”
“不過我們不用。”
“我們能一直在一起。”
穆念慈聽著。
便往他懷裡縮了縮。
心裡暖暖的。
只希望這夜能再長些。
這船能再慢些。
趙志敬性子看似冷峻。
心思卻細如髮絲。
總能留意到她的一舉一動。
那日船過一處小鎮。
岸邊的小攤上擺著剛出爐的杏花糕。
油紙包著。
熱氣騰騰。
香氣飄到了船上。
穆念慈只是多看了兩眼。
沒說甚麼。
可次日清晨。
她的案頭便多了一包杏花糕。
還帶著溫熱。
旁邊壓著一張小紙條。
是他蒼勁的字跡。
“見你昨日瞧著喜歡。”
“讓船工買了些。”
“趁熱吃。”
她拿起一塊咬下。
甜而不膩。
滿是杏花的清香。
心裡比糕還要甜。
還有一次。
夜間江風大。
穆念慈受了些涼。
夜裡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她怕吵醒他。
儘量壓低聲音。
可還是被他聽了去。
半夜裡。
她迷迷糊糊間。
感覺有人為她掖了掖被角。
隨後便聽見艙外傳來輕微的動靜。
次日清晨。
她剛醒。
便見趙志敬端著一碗枇杷露走進來。
語氣帶著關切。
“昨晚聽見你咳嗽。”
“我煮了些枇杷露。”
“趁熱喝了。”
“能舒服些。”
那枇杷露熬得濃稠。
甜中帶著微酸。
是她小時候義父常給她煮的味道。
她接過碗。
小口喝著。
只覺得一股暖意從喉嚨滑到心底。
眼眶忽然有些溼潤。
自義父走後。
便再沒人這般細緻地為她著想了。
某次閒聊。
她無意間說起幼時隨義父乞討的往事。
寒冬臘月。
兩人縮在破廟裡。
沒飯吃。
只能啃冷硬的窩頭。
她凍得哭。
義父便把唯一的薄襖裹在她身上。
說“念慈不怕”。
“義父會想辦法”。
說著說著。
她的聲音便有些哽咽。
垂著頭。
不敢看他。
趙志敬沉默了片刻。
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掌心溫暖而有力。
他沒有說太多安慰的話。
只是輕聲道。
“念慈。”
“往後不會了。”
“有我在。”
“再也不會讓你受凍。”
“再也不會讓你捱餓。”
“再也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簡單的幾句話。
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要管用。
穆念慈抬頭望他。
見他眼底滿是認真。
忍不住撲進他懷裡。
眼淚浸溼了他的衣衫。
卻不是因為難過。
而是因為歡喜。
她知道。
從今往後。
她再也不是孤單一人了。
舟至揚州那日。
霞光滿天。
趙志敬指著遠處炊煙。
“前面便是寶應。”
“從此登岸走陸路。”
“五六日便到牛家村。”
穆念慈望著他被夕陽鍍金的身影。
忽然希望這水路永遠走不到頭。
這一路。
她見過他指點江山的從容。
見過他烹茶烤魚的煙火氣。
見過他夜深打坐的孤寂。
種種模樣早已深烙心間。
“趙大哥……”
她輕喚一聲。
待他回頭。
卻只抿唇一笑。
將那支並蒂蓮小心收入行囊。
有些心意。
不必言說。
大船緩緩靠岸時。
趙志敬忽然俯身。
溫熱的氣息拂過穆念慈耳畔。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卻又裹著化不開的柔意。
“念慈。”
“待尋到你義父楊鐵心。”
“我要當面同他提親。”
“求他將你許給我。”
“往後餘生。”
“我護你周全。”
穆念慈心頭猛地一震。
指尖霎時攥緊了袖中的並蒂蓮。
滾燙的暖意從耳尖一路蔓延到臉頰。
她慌忙垂首。
不敢抬頭看他的眼睛。
只覺眼眶裡的溼意再也藏不住。
連呼吸都變得輕輕顫顫。
這一路山高水長。
她早將一顆心遺落在他身上。
此刻他直白的提親。
像一顆石子投進心湖。
漾開的全是滾燙的歡喜。
原來他的心意。
與她的深情。
從來都是雙向奔赴。
從此往後。
縱是刀山火海。
只要身邊是他。
她便真的無所畏懼了。
……
……
……
(讀者大大們,今天小兔子碼了好多好多字,大家看的爽嗎?
小兔子滿地打滾!
求好評!
求禮物!
愛你們,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