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處,林木飛速向後倒退。
趙志敬足尖在岩石、樹梢上連連點過。
將螺旋九影的身法催谷至極致。
身形如一道青煙。
向著人跡罕至的密林深處亡命飛馳。
耳邊風聲呼嘯,刮面如刀。
但他渾然不覺。
所有的心神都繫於懷中之人。
梅若華的身體在他臂彎裡越來越冷。
原本微弱的呼吸時而急促。
時而幾近於無。
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溫熱的鮮血不斷從她嘴角滲出。
染紅了他早已被蛇血浸透的前襟。
然而,趙志敬心中除了焦灼。
竟還詭異地存著一絲冷靜乃至慶幸。
方才電光火石間廢掉歐陽克與霍都。
實乃他權衡利弊下的冷酷算計。
那一刻,目睹梅若華為自己擋掌重傷。
他心中殺意滔天。
恨不得將歐陽克、霍都碎屍萬段!
但他更清楚。
若真殺了這兩人。
歐陽鋒與金輪法王必將陷入瘋狂。
不顧一切地聯手追殺。
屆時,他帶著重傷垂危的梅若華。
絕無幸理。
唯有廢其武功。
讓他們變成急需救治、牽絆心神的“累贅”。
才能為自己爭得這寶貴的逃生之機!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歐陽鋒與金輪法王果然被侄兒、徒弟的傷勢拖住。
未能親自追來。
只派了些雜魚,對他構不成實質威脅。
“若華,堅持住!”
趙志敬低頭。
將溫熱的吐息拂過梅若華冰涼的臉頰。
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我們馬上就能找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有辦法救你,相信我!”
趙志敬腳下速度再提。
身形在崎嶇的山地間縱躍如飛。
偶爾踏碎亂石,發出噼啪輕響。
旋即被風聲吞沒。
懷中的梅若華似乎聽到了他的話語。
長長的睫毛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嘴角溢位的鮮血似乎稍緩。
但氣息依舊遊絲般微弱。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令人心碎的艱難。
趙志敬的右掌始終緊貼在她背心靈臺穴上。
精純無比的大成先天功內力。
如同涓涓暖流。
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
小心翼翼地護住那即將崩潰的心脈。
維繫著最後一線生機。
內力流轉間。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體內一片狼藉。
經脈多處震裂。
臟腑移位。
尤其是心脈附近。
盤踞著一股剛猛霸道的異種真氣。
那是龍象般若功的殘餘。
仍在不斷侵蝕著她的生機。
西域大還丹和千年雪蓮的藥力。
正在與這股破壞力做著殊死搏鬥。
勉強維持著一個危險的平衡。
趙志敬不敢有絲毫停歇。
一路向著山林最深處疾馳。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
晨曦透過濃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
忽然,他目光一凝!
前方出現一片近乎垂直的陡峭崖壁。
而在崖壁底部,茂密的藤蔓之後。
似乎隱藏著一個幽深的洞口!
洞口狹小。
被天然生長的植被遮掩得極好。
若非他眼力過人且刻意搜尋,絕難發現。
趙志敬心中一動。
立刻放緩速度。
身形如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洞口前。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層層藤蔓。
露出後面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處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
夾雜著幾片枯葉。
顯然已有許久未曾有生靈踏足。
“就是這裡了!”
趙志敬心中一喜。
這處天然形成的隱秘洞穴。
正是絕佳的藏身療傷之所。
他抱著梅若華,彎腰鑽進山洞。
洞內並不寬敞,但足夠深邃。
空氣帶著泥土和岩石的涼意。
卻並無汙濁之氣。
他將梅若華輕輕放在一塊較為平整、相對乾淨的大青石上。
讓她平躺下來。
直到此時,趙志敬才踉蹌一下。
靠住洞壁穩住身形。
臉色微微發白。
這一夜亡命奔逃。
加之持續不斷地為梅若華渡送內力。
即便以他先天功大成的深厚修為。
也感到了極大的消耗。
丹田內力已去了七成。
之前與歐陽鋒交手時留下的一些暗傷。
也開始隱隱作痛。
趙志敬深吸一口氣。
胸腔隨之起伏間。
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精純的內力自丹田緩緩湧出。
先天功的內力溫潤綿長。
如溪流般淌過四肢百骸。
九陽神功的內力剛勁渾厚。
似暖陽般驅散周身滯澀。
兩股內力交織纏繞。
循著經脈逐一遊走。
所過之處。
之前與歐陽鋒交手時殘留的暗痛。
奔逃中磕碰的輕傷。
竟被盡數撫平。
不過半個時辰功夫。
他原本微微發白的臉色便恢復了血色。
指尖的發麻感消散無蹤。
連丹田內消耗的內力。
都藉著這兩股內力的流轉。
悄然補回了些許。
整個人瞬間褪去了疲憊。
重新變得神采奕奕。
趙志敬眼底重新凝起銳利的光。
此刻容不得半分懈怠。
梅若華的性命還攥在他手裡。
他先俯身打量洞內環境。
目光掃過巖壁時。
精準鎖定了一處滲出細密水珠的縫隙。
那水珠清澈透亮。
帶著岩石的涼意。
絕非渾濁的死水。
趙志敬從懷中摸出一方乾淨的素色絹帕。
這是他平日隨身攜帶。
本為擦拭手中文書所用。
此刻卻成了照料人的物件。
他將絹帕輕輕按在滲水處。
吸足水汽後擰得半乾。
又怕絹帕邊緣粗糙磨到梅若華的臉。
特意將邊角細細折起。
才俯身湊近她。
指尖託著她的下頜。
動作輕得像觸碰易碎的瓷瓶。
另一隻手拿著絹帕。
從她嘴角的血跡開始。
一點一點緩緩擦拭。
血漬有些已乾結在肌膚上。
他不敢用力。
只借著水汽慢慢浸潤。
待血痂軟化後再輕輕拭去。
連唇角紋路里藏著的細小血點都沒放過。
擦到臉頰時。
他察覺到她面板冰涼。
特意將手掌在自己衣襟下焐熱了些。
才小心翼翼託著她的臉。
避免她因頭部歪斜牽扯到傷勢。
“再忍忍,就乾淨了。”
他聲音放得極柔。
像是怕驚擾了她。
目光落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
滿是細碎的擔憂。
待血汙盡數擦去。
梅若華的面容雖依舊毫無血色。
卻總算恢復了幾分清爽。
他剛要直起身。
目光卻頓在她垂落的雙臂上。
那雙臂膀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
顯然是之前擋掌時被震斷。
衣袖下隱約能看到腫脹的痕跡。
趙志敬心頭一緊。
斷骨若不及時復位。
日後即便傷勢痊癒。
也會落下殘疾。
他立刻轉身出洞。
在崖壁附近仔細搜尋。
目光掃過一堆枯枝。
最終挑出兩根粗細均勻、質地堅韌的樹枝。
枝身光滑,沒有尖銳的分叉。
長度恰好能從梅若華的肩頭覆蓋到手腕。
正是用來固定斷骨的絕佳材料。
他又摘了幾片寬大柔軟的樹葉。
疊在一起揉軟。
再扯下自己內襯裡乾淨的布條。
撕成數條長短一致的布帶。
才抱著這些東西返回洞內。
“若華,可能會有點疼,你多擔待。”
他俯身輕聲叮囑。
指尖先輕輕觸碰她的手臂。
順著骨骼緩緩摸索。
精準找到斷骨的錯位處。
動作極輕。
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她的痛苦。
確認位置後。
他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上臂。
另一隻手託著小臂。
目光緊緊盯著斷骨處。
深吸一口氣。
趁著梅若華氣息平穩的間隙。
指尖驟然發力。
只聽“咔嗒”一聲輕響。
斷骨精準復位。
他立刻停下動作。
俯身檢視梅若華的神色。
見她眉頭微蹙。
卻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只是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心中更添憐惜。
他迅速拿起柔軟的樹葉。
墊在她手臂的腫脹處。
再將準備好的樹枝分別貼在手臂兩側。
仔細調整位置。
確保樹枝能穩穩固定住斷骨。
又不會擠壓到經脈。
隨後,他取過布條。
從手腕處開始。
一圈圈緩緩纏繞。
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
既不會鬆動。
又不會勒得太緊影響氣血流通。
每纏一圈。
都要輕輕拉扯一下。
確認牢固後才繼續向上。
直到纏到肩頭。
最後打了個結實卻易解的活結。
做完一隻手臂。
他又以同樣的動作。
小心翼翼地為梅若華復位、固定好另一隻手臂。
待兩隻手臂都處理妥當。
他輕輕碰了碰樹枝邊緣。
確認沒有鬆動。
才鬆了口氣。
又用絹帕擦去她額角的冷汗。
柔聲安撫。
“好了,斷骨接上了。”
“往後不會再疼得厲害。”
“等傷好透了,還能像從前一樣。”
他留意到梅若華胸口的起伏。
比在途中時稍稍平穩了些。
不再是之前那種急促到彷彿要斷裂的頻率。
也沒再有鮮血從嘴角溢位。
看來一路的內力護持。
還有西域大還丹的藥力。
總算起了些作用。
即便如此,趙志敬也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從懷中取出那兩顆通體瑩潤西域大還丹。
和剩下來的小半朵千年雪蓮。
花瓣雖已有些蜷縮。
卻依舊帶著清冽的藥香。
連一絲枯萎的痕跡都沒有。
趙志敬先取過一顆大還丹。
用指尖輕輕碾成細末。
又將雪蓮的花瓣摘下少許。
同樣揉碎了混在丹藥粉末中。
他知道梅若華此刻牙關緊閉。
直接喂藥恐會嗆到她。
碾成細末更易吞嚥。
也能更快化開藥力。
隨後,他俯身。
用指腹沾了少許藥末。
輕輕撬開她的唇角。
動作慢得近乎凝滯。
目光緊緊盯著她的咽喉。
確認藥末被她嚥下。
才繼續喂下第二份。
兩顆丹藥與雪蓮盡數喂完。
趙志敬立刻盤膝坐在青石旁。
右掌再次貼在梅若華的背心靈臺穴上。
這次渡入的內力比途中時更為平緩。
帶著刻意放緩的節奏。
一點點引導著體內磅礴的藥力。
避開她震裂的經脈。
緩緩湧向受損的臟腑與心脈。
如同春雨潤田般。
細緻地滋養著她千瘡百孔的身體。
直到感受到她體內的氣息徹底穩定下來。
不再有潰散的跡象。
他才收回手掌。
指尖因長時間運功而微微發麻。
他卻渾然不覺。
只專注地看著梅若華。
確認她呼吸平穩後。
才稍稍鬆了口氣。
起身時。
他特意將自己的血色外袍解下。
輕輕蓋在梅若華身上。
外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
能為她抵擋洞內的寒氣。
又怕衣料壓到她的傷口。
特意將衣襟在她胸口處輕輕攏起。
留足了呼吸的空間。
做完這一切。
他才轉身走向洞口。
腳步放得極輕。
避免帶出的風驚擾了洞內的人。
到了洞口。
他沒有直接撥開藤蔓出去。
而是先透過藤蔓的縫隙向外張望。
確認崖壁下空無一人。
遠處也沒有可疑的動靜。
才小心翼翼地將藤蔓向兩側撥開。
動作極有分寸。
每一根藤蔓的位置都記在心裡。
確保回來時能分毫不差地復原。
出了山洞。
他又繞著崖壁走了一圈。
仔細檢查是否留下了腳印。
見有幾處碎石被自己踩得鬆動。
立刻彎腰將碎石歸位。
還順手摘了幾片新鮮的葉子。
鋪在可能留下痕跡的地方。
徹底抹去自己來過的蹤跡。
隨後,他尋到不遠處的山澗。
澗水清澈見底。
水流平緩。
不會激起太大的動靜。
他沒有直接俯身洗臉。
而是先掬起一捧水。
試探著水溫。
確認不冰手後。
才用手掌蘸水。
一點點擦拭臉上的血汙。
連耳後、脖頸這些隱蔽的地方都沒放過。
洗乾淨後。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漆盒。
開啟后里面整齊放著易容膏、眉粉、鬢髮等物。
這些東西他隨身攜帶。
平日裡從不輕易動用。
此刻卻派上了用場。
他對著水面倒影。
先將易容膏均勻地塗在臉上。
指尖精準控制著用量。
在顴骨處輕輕按壓。
讓原本英挺的輪廓變得塌陷。
又在眼角、額頭處畫出幾道細密的紋路。
添了幾分老態。
隨後取過淺棕色的眉粉。
將原本銳利的劍眉改得稀疏下垂。
再換上一頂灰褐色的布帽。
壓得低低的。
遮住大半張臉。
不過半炷香的時間。
原本英氣逼人的趙志敬。
便變成了一個面容蠟黃、眼神黯淡。
扔在人堆裡絕不會被注意到的普通漢子。
易容完畢。
他又對著水面仔細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任何破綻。
連手指上殘留的藥粉都洗得乾乾淨淨。
才收起漆盒。
施展輕功向襄陽城方向而去。
一路上。
他專挑偏僻的小路走。
遇到過往的行商或農戶。
便立刻放緩腳步。
裝作趕路的漢子。
低頭避讓。
絕不多說一句話。
也絕不與任何人對視。
完美避開了所有可能的眼線。
到了襄陽城門口。
他沒有直接進城。
而是在城外的茶寮旁停留了片刻。
觀察守城士兵的動向。
確認沒有歐陽鋒或金輪法王手下的蹤跡。
才隨著人流緩緩進城。
進城後。
他先去了街角的糧鋪。
購置乾糧時特意選了不易變質的餅子和肉乾。
還買了些軟糯的糕點。
他記得梅若華平日裡不愛吃粗糙的食物。
此刻重傷在身。
怕是更難吞嚥。
糕點正好能給她墊墊肚子。
買清水時。
他沒有用普通的陶罐。
而是特意挑了兩個帶蓋的錫壺。
既保溫又不易灑漏。
還能避免水被汙染。
隨後。
他直奔城中最大的“回春堂”藥鋪。
進店後。
他沒有立刻開口買參。
而是先裝作求醫的病人。
在店內轉了一圈。
悄悄觀察掌櫃和夥計的神色。
確認店內沒有可疑之人。
才走到櫃檯前。
低聲道。
“掌櫃的,我要老參,年份越久越好,有多少要多少。”
掌櫃的起初還以為他是隨口說說。
直到趙志敬從懷中取出一疊沉甸甸的金銀。
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才動了心。
立刻去後院庫房。
將庫存的數十支老參都抱了出來。
從十年份到五十年份不等。
趙志敬逐一檢查。
指尖捏著參須。
憑著多年辨識藥材的經驗。
確認每一支都是正品。
沒有以次充好。
才點頭道。
“這些我都要了。”
付賬時。
他特意多給了二兩銀子。
叮囑掌櫃的。
“麻煩用乾淨的油紙把每支參單獨包好。”
“再裝在兩個結實的布包裡。”
“我要趕路,怕磕壞了。”
掌櫃的見他出手闊綽。
又如此細緻。
立刻應下。
手腳麻利地將參包好。
趙志敬接過布包。
仔細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問題。
才提著東西。
依舊裝作普通漢子的模樣。
沿著原路悄然出城。
雖然這次大采購。
將趙志敬身上得自官府和大戶人家的金銀花了個一乾二淨。
但趙志敬毫不在意。
於他而言。
金銀不過是身外之物。
若能救回梅若華。
傾盡所有又何妨?
出城後。
他沒有直接返回山洞。
而是繞著襄陽城走了兩個圈子。
時不時停下腳步。
觀察身後是否有跟蹤的人。
確認徹底甩掉了所有可能的尾巴。
才加快腳步。
向著山洞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心裡記掛著洞內的梅若華。
每多耽擱一刻。
便多一分擔憂。
採購完畢。
他不敢多留。
立刻帶著大包小包。
再次施展輕功。
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了城。
繞了幾個圈子。
確認無人跟蹤後。
才以最快速度返回那處隱秘的山洞。
撥開藤蔓。
鑽進洞中。
看到梅若華依舊安靜地躺在青石上。
氣息雖弱卻未惡化。
趙志敬那顆一直懸著的心。
才終於稍稍落下。
接下來。
便是最關鍵。
也是最兇險的一步。
利用九陰真經中的療傷篇給梅若華治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