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中都城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趙志敬換上一身黑色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幽深如淵的眼眸。他身形如鬼魅般掠過重重屋脊,無聲無息地潛入王府後院。
那座仿造的牛家村小院,在月光下靜靜矗立。屋內透出微弱的燭光,一道纖細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正不安地來回走動。
趙志敬落在門前,輕輕叩了三下。
門幾乎是瞬間開啟的。包惜弱一襲素白衣裙,長髮披散,眼中滿是期盼與歡喜。她看到門外的黑衣人,先是一怔,隨即認出了那雙眼睛。
“鐵心!”
她低呼一聲,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他。趙志敬攬住她的腰,低聲道:“別怕,我帶你走。”
包惜弱用力點頭,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她等了一天,盼了一天,終於等到這一刻。
趙志敬將她背在背上,用一條黑色布帶牢牢縛住。包惜弱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他肩上,心中滿是踏實與幸福。不管去哪裡,只要跟著他,就夠了。
趙志敬深吸一口氣,身形掠起,無聲無息地躍上屋脊。
他刻意壓制了內力,只以尋常輕功身法在屋脊間穿行。背上多了一個人,身形自然不如平日靈動,但他依舊步履穩健,如同暗夜中掠過的飛鳥。
王府的圍牆已在眼前。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呼哨劃破夜空!
“有刺客!”
一道人影從側院竄出,鬚髮皆白,面容陰鷙,正是“參仙老怪”樑子翁。他睡眠極淺,方才隱約聽到屋脊上有異響,當即翻身而起,果然看到一道黑影揹著人正向圍牆掠去。
“來人!有刺客劫人!”
樑子翁厲聲高呼,同時雙掌一錯,帶著腥風撲面而至,右掌直拍趙志敬背心,左掌橫切他腰肋,招式陰毒,不留半分餘地。
趙志敬眉頭微皺,卻並不慌張。他身形一轉,旋身避開樑子翁雙掌,同時右手一探,從腰間抽出一杆短槍。
這杆槍是他特意準備的,槍身三尺,精鐵所鑄,正是江湖上常見的短槍模樣。他要做的,是讓所有人都以為,今夜劫人的是楊鐵心——那個只會楊家槍法的落魄漢子。
趙志敬手腕一抖,槍尖化作一點寒星,直刺樑子翁咽喉!
這一槍,他刻意壓制了內力,只用招式。可即便是招式,以他武道宗師的眼界使出來,也遠非尋常高手可比。槍勢凌厲,角度刁鑽,破空聲細而銳,正是楊家槍法中的“靈蛇出洞”!
樑子翁大驚失色,慌忙仰頭擰身,險之又險地避開要害,可肩頭依舊被凌厲槍風掃中,衣布撕裂,皮肉火辣辣一片劇痛。他踉蹌後退,驚怒交加:“楊家槍法!你是何人!”
趙志敬不答,轉身便走。
可這一耽擱,王府中已是一片大亂。
無數侍衛從四面八方湧來,火把熊熊,將夜空照得通明。沙通天、彭連虎、靈智上人、侯通海、黃河四鬼……一個個人影從各處竄出,轉瞬便將趙志敬團團圍在中央。
“大膽狂徒!竟敢夜闖王府劫人!”
沙通天怒喝一聲,雙臂肌肉隆起,雙掌齊出,剛猛掌風直壓趙志敬後背,勢要一掌將其震落屋脊。
趙志敬頭也不回,短槍向後一挑,手腕微沉,一招“回馬槍”凌厲刺出!槍尖帶著尖銳破空聲,直點沙通天掌心勞宮穴。
沙通天駭然收掌,指尖堪堪擦過槍尖,已是一陣火辣辣刺痛,慌忙後撤兩步。
彭連虎趁機從側面撲來,十指如鉤,寒芒閃爍,正是他“千手人屠”的凌厲爪功。十根手指如同鋼鉤,直抓趙志敬肩胛,一抓之下,便是筋骨也要被生生摳斷。
趙志敬身形微側,短槍橫在身前,力貫槍身,一招“鐵鎖橫江”穩穩封住來路。爪風與槍身轟然相撞,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彭連虎只覺一股沉猛力道順著指尖撞來,虎口發麻,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靈智上人雙手合十,口中低喝,渾厚內力驟然爆發,一記大手印轟然拍出。掌風厚重如牆,呼嘯而至,氣勢驚人,要將趙志敬連人帶槍一同拍飛。
趙志敬眼神一凝,腳下楊家槍步踏動,身形如同風中陀螺急速旋動,險險避開這一掌。掌風轟在身後假山上,碎石轟然飛濺,煙塵瀰漫。
侯通海揮舞單刀,橫劈直砍,黃河四鬼緊隨其後,刀槍並舉,四人四般兵器織成一片刀網,從四面圍攻而上。這些人武功雖不算頂尖,卻勝在配合熟練、人多勢眾,一時之間刀光劍影密不透風,將趙志敬徹底困在中央。
包惜弱趴在趙志敬背上,看著眼前刀光劍影,心中卻出奇地平靜。她緊緊抱著他的脖頸,將臉貼在他肩上,眼中只有他揮槍的身影。這個男人,為了她,獨闖王府,力戰群雄。縱然刀山火海,她也不怕。
她痴痴地看著他,心中滿是幸福與驕傲。哪怕是死了,也是和自己心愛的男人死在一起。此生無憾。
趙志敬雖壓制了內力,只以楊家槍法迎敵,可他武道宗師的眼界與經驗,又豈是這些人能比?他槍法靈動凌厲,招招精妙,看似驚險萬分,實則遊刃有餘。
一槍挑開侯通海劈來的單刀,槍桿順勢橫拍,重重砸在他胸口。侯通海慘叫一聲,如同破布袋般倒飛出去,落地便嘔出一口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回身一槍橫掃,槍尖精準劃過黃河四鬼的刀鋒,勁力一吐,四柄單刀齊齊脫手飛出,叮噹落地。四人還未反應,槍尾一撞,四人同時悶哼倒地,痛得蜷縮不起。
側身再閃靈智上人大手印,短槍如毒蛇出洞,從腋下刁鑽刺出,正中他肩頭軟肉。
“噗!”
槍尖入肉三分,靈智上人悶哼一聲,鮮血汩汩滲出,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再無出手之力。
趙志敬槍勢不停,一招“橫掃千軍”,槍身帶著勁風席捲而出,沙通天、彭連虎同時被逼得連連後退,不敢硬接。
他身形再起,揹著包惜弱,如大鵬展翅般掠向圍牆。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馬蹄聲轟然傳來,火光沖天,大隊披甲士兵蜂擁而至,長矛如林,硬弓滿弦,將整座後院圍得水洩不通。
為首一人,身著錦袍,面色鐵青,正是完顏洪烈!
他本已睡下,聽得後院驚天動地的喧譁,當即披衣而起,親自帶著王府守軍與親兵趕來。遠遠望見那道黑衣身影揹著包惜弱正要越牆而去,他臉色驟變,嘶聲高呼:
“攔住他!快攔住他!不許放箭!不許傷惜弱!不許傷我夫人分毫!”
士兵們得令,手持長矛大刀蜂擁而上,前排盾兵列陣,後排刀兵斧兵衝殺,密密麻麻撲向圍牆。
趙志敬立於牆頭,眼神一冷。
既然要攔,那就殺穿。
他不再留手,短槍一振,楊家槍法驟然展開。不再是隻守招式,而是帶著內勁的殺招。
縱身躍下牆頭,落入人群之中,槍尖一挑,便是一名士兵咽喉濺血倒地。
槍身橫掃,數人連人帶盾被掃飛,慘叫著摔出去。
弓步直刺,一槍穿透兩人甲冑,勁力一吐,屍體倒飛,砸倒一片後方士卒。
他腳步踏動,如同虎入羊群,短槍所過之處,血肉橫飛。士兵們慘叫連連,前排倒下,後排湧上,可無論多少人,都擋不住他一杆鐵槍。
長矛刺來,他槍尖一撥,長矛彎折,持槍士兵被震得口吐鮮血。
大刀劈下,他側身閃避,槍尾回砸,刀柄重重砸在士兵天靈蓋,當場昏死。
不過片刻工夫,圍牆下便倒下一大片士卒,哀嚎遍地,死傷慘重。鮮血染紅地面,火把映照下,一片慘烈景象。
親兵隊正揮刀衝上,想要帶頭阻攔,趙志敬一槍刺穿其胸膛,高高挑起,隨手甩出,砸翻數人。
整支大軍被他一人一槍生生殺穿,陣型潰散,人人膽寒,再不敢上前,只敢遠遠圍堵,瑟瑟發抖。
趙志敬重新掠回牆頭,揹著包惜弱,穩穩立在高處。
月光下,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眸。背上,包惜弱緊緊依偎著他,長髮在夜風中飄揚,素白衣裙如月下仙子。
完顏洪烈仰頭望著她,眼中滿是焦急與痛苦,聲音嘶啞:
“惜弱!你下來!你要去哪裡?你下來!”
包惜弱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沒有半分波瀾。她只看了那一眼,便轉過頭,將臉重新貼回趙志敬肩上。這個人,與她無關。她的心,她的命,都只屬於揹著她的人。
完顏洪烈看到她眼中那冷淡與疏離,如同被人在心口狠狠剜了一刀。他踉蹌上前,嘶聲道:“惜弱!他是誰?你為甚麼要跟他走?你……你……”
趙志敬立在牆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忽然手腕一抖,短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槍尖直指完顏洪烈!
這一招,正是楊家槍法中的“槍挑中原”!槍勢凌厲,殺意凜然,雖是尋常招式,在他手中使出來,卻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氣勢!
完顏洪烈渾身一震,瞳孔猛然收縮。
楊家槍法!他是……楊鐵心!
他終於認出了這套槍法。
那槍尖上挑著的,不僅是殺意,更是十八年前那段被他親手毀掉的過往。是那個獵戶,那個他沒有殺死的男人,那個……惜弱等了十八年的人。
他回來了。
他回來帶走她了。
完顏洪烈如遭雷擊,呆立當場。他望著牆上那道黑色身影,又望著他背上那個依偎著的女子,心中如同被千萬把刀同時剜過。
十八年。
他守了十八年,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他對她千依百順,他從不強迫她半分,他把她當成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捧在手心,含在口中。
可她從未正眼看過他。
從未。
而此刻,在那個男人背上,她眼中卻滿是痴迷與幸福,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個人。
原來,她不是不會笑,只是不對他笑。
原來,她不是不會愛,只是不愛他。
完顏洪烈渾身顫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看著她依偎在那個男人背上,看著她眼中那從未對他流露過的柔情,只覺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掏空了。
“惜弱……”他的聲音沙啞而絕望,“你……你真的要走嗎?我對你……我對你……”
包惜弱沒有回頭。
趙志敬也不再看他,轉身躍下牆頭,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後,沙通天、彭連虎等人還想追趕,卻被完顏洪烈抬手止住。
“不必追了。”
他的聲音疲憊而蒼老,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
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
完顏洪烈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黑色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寂而淒涼。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個風雪夜,他在牛家村第一次見到她。她穿著素白衣裙,站在門前,眉眼溫柔,像一朵不染塵俗的白蓮。他一眼便淪陷了,從此萬劫不復。
為了得到她,他不惜設計陷害楊鐵心,害得她家破人亡。他以為,只要那個人死了,她遲早會屬於他。可十八年過去了,她從未屬於他,也永遠不會屬於他。
他閉上眼,兩行濁淚無聲滑落。
十八年的痴心,十八年的守候,十八年的卑微與等待。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
趙志敬揹著包惜弱,在夜色中疾行。
身後,中都城的燈火漸漸遠去,追兵的喧譁也消失在風中。他腳步不停,穿過一片密林,越過一條小溪,終於在一座小山丘上停下。
包惜弱從他背上滑下,雙腳落地,卻依舊緊緊抱著他,不肯鬆手。她抬起頭,月光下,那張絕美的臉上滿是柔情與幸福。
“鐵心……我們逃出來了……”
趙志敬低頭看著她,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柔聲道:“嗯,逃出來了。”
包惜弱眼眶泛紅,卻笑得無比燦爛。她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輕輕一吻,然後將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鐵心,我好開心。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趙志敬攬著她,目光越過她的發頂,望向遠方。
那裡,有一座他早已安排好的宅院。那裡,將是他金屋藏嬌的地方。這個女人,從今以後,便是他的了。
他唇角微微勾起,攬著她,向夜色深處走去。身後,中都城的燈火,漸漸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暈。而那個痴心錯付的王爺,還在原地,獨自品嚐著十八年苦等換來的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