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裘千尺便已起身梳洗。
她對著銅鏡,將一頭青絲挽成精緻的髮髻,插上那支趙志敬在襄陽夜市給她買的珊瑚簪子,又換上那身最襯她的緋紅衣裙。鏡中人明眸皓齒,顧盼生輝,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歡喜。
“敬哥哥,”她轉過身,看著斜倚在床頭的趙志敬,“我這樣好看嗎?”
趙志敬抬眸看她,微微頷首:“好看。”
裘千尺笑得眉眼彎彎,跑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他的手,出了客棧。
兩人沿著山道向鐵掌峰行去。晨霧未散,山間草木掛著露珠,空氣清新得如同過濾過一般。裘千尺心情極好,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敬哥哥,我大哥人可好了,從小最疼我!小時候我淘氣,偷偷爬上中指峰玩,被幫中弟子發現,是我大哥幫我瞞下來的!”
“我大哥武功可高了,江湖上都說他不在五絕之下!不過他脾氣有點急,要是說了甚麼不好聽的,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敬哥哥,你放心,等會兒我給你介紹,我大哥一定會喜歡你的!雖然你在江湖上名聲不太好,但只要我喜歡,大哥就一定會接受!”
趙志敬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卻已越過山道,落在那座巍峨聳立的鐵掌峰上。
峰頂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屋舍連綿。山道兩側,每隔一段便有鐵掌幫弟子肅立值守,見裘千尺經過,紛紛躬身行禮。
“大小姐!”
“大小姐回來了!”
“見過大小姐!”
裘千尺一路頷首,姿態端方,倒真有了幾分鐵掌幫大小姐的派頭。只是那緊緊挽著趙志敬胳膊的手,和時不時偷看他的眼神,還是暴露了她小女兒的情態。
行至半山腰,山道豁然開朗,一座巍峨的石門出現在眼前。石門兩側,十餘名氣息沉凝的鐵掌幫高手列隊而立,個個目光如電,一看便知是幫中精銳。
石門之後,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那人年約五旬,身量魁梧,面容方正,濃眉如刀,一雙虎目精光懾人。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懸一柄厚重鐵劍,整個人如同一座山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正是鐵掌幫幫主——裘千仞!
“大哥——!”
裘千尺一見到那道身影,眼眶瞬間便紅了。她鬆開趙志敬的胳膊,提起裙襬,一路小跑著衝了過去,直直撲進裘千仞懷裡。
“大哥!大哥!我回來了!”
裘千仞那張威嚴的面容瞬間軟化,眼中滿是寵溺與心疼。他張開雙臂,緊緊抱住撲過來的妹妹,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低沉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這丫頭,一走就是這麼久,也不知道給大哥捎個信!”
裘千尺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我……我不是故意的……事情太多,沒顧上……”
裘千仞嘆了口氣,將她稍稍推開些,仔細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逡巡片刻,確認她氣色尚好,沒有受甚麼委屈,這才稍稍放心。
“瘦了。”他皺眉道,“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裘千尺搖頭:“沒有沒有!敬哥哥對我可好了!”
說著,她掙開裘千仞的懷抱,轉身跑回趙志敬身邊,挽住他的胳膊,一臉驕傲地介紹。
“大哥!這就是我夫君,趙志敬!敬哥哥,這是我大哥,鐵掌幫幫主裘千仞!”
趙志敬負手而立,對著裘千仞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裘千仞的目光,這才落在他身上。
裘千仞的目光如刀,在趙志敬身上細細掃過。
第一眼,他看到的是一襲青衫、氣度沉凝的年輕人。面容俊逸,目光深邃如淵,周身氣息內斂,卻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這年輕人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柄入鞘的利劍,不動則已,一動必是雷霆萬鈞。
裘千仞心中一凜——此人武功,深不可測。
但他隨即想起這人的“豐功偉績”,眉頭便皺了起來。
趙志敬,全真教叛徒,江湖上人稱“血衣修羅”,又被稱為“天下第一狂徒”。搶蒙古公主,殺退十萬大軍,大婚時一次娶四個女人,還公開宣稱要自己做皇帝……
樁樁件件,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可樁樁件件,也都不合他裘千仞的胃口。
江湖名聲臭不可聞也就罷了,畢竟那些名門正派的清規戒律,他裘千仞本也不放在眼裡。他鐵掌幫本就不是甚麼名門正派,他裘千仞做事,也向來只憑自己心意。
可眼前這個人,竟然三妻四妾!一次娶了四個女人!
他裘千仞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妹妹,他視若掌上明珠的絕世美人,嫁給這個人,竟然還不是唯一的妻子?還要和別的女人分享丈夫?
裘千仞的眉頭越皺越緊,眼中的溫和漸漸被冷意取代。
裘千尺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連忙拉著趙志敬往前走了兩步,笑著打圓場:“大哥!敬哥哥好不容易來一趟,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進去說話吧!我都好久沒吃幫裡廚子做的菜了!”
裘千仞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不快,微微頷首:“進去吧。”
他轉身,率先向石門內走去。
裘千尺鬆了口氣,挽著趙志敬的胳膊,小聲道:“敬哥哥,我大哥就這個脾氣,你別在意……他其實是關心我……”
趙志敬淡淡道:“無妨。”
兩人跟在裘千仞身後,穿過石門,步入鐵掌幫總舵。
鐵掌幫正廳,氣勢恢宏。
廳中陳設古樸大氣,正壁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圖,畫中猛虎栩栩如生,虎目圓睜,威勢懾人。圖下是一張紫檀木太師椅,椅背上雕刻著繁複的雲紋與虎頭。
裘千仞在太師椅上落座,目光落在並肩而立的趙志敬與裘千尺身上。
“坐。”他抬手示意。
趙志敬也不客氣,在客位落座。裘千尺本想坐在他身邊,卻被裘千仞一個眼神制止,只得有些不情願地在另一側坐下。
廳中一時沉默。
裘千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始終落在趙志敬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更有一絲隱隱的不滿。
良久,他放下茶盞,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趙志敬,江湖上關於你的傳聞,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趙志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哦?傳聞如何?”
裘千仞冷哼一聲:“搶蒙古公主,殺退十萬大軍,大婚時一次娶四個女人,還公開宣稱要自己做皇帝——樁樁件件,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
趙志敬唇角微微勾起,語氣依舊平淡:“過獎。”
裘千仞眉頭一擰,聲音陡然拔高:“過獎?你以為我是在誇你?!”
裘千尺連忙站起身,急聲道:“大哥!敬哥哥他……”
“你坐下!”裘千仞一揮手,打斷了她的話。他看著裘千尺,眼中滿是心疼與無奈,“尺兒,你從小任性,大哥都由著你。可這一次,你知不知道,你嫁的是甚麼人?”
裘千尺咬唇,倔強道:“我知道!敬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對我最好!”
裘千仞氣得臉色發青:“對你好?對你好還一次娶四個女人?對你好還讓你和別的女人分享丈夫?尺兒,你是鐵掌幫的大小姐,是我裘千仞的妹妹!從小到大,大哥甚麼時候讓你受過半點委屈?可你看看,你跟了他之後,都受了些甚麼!”
裘千尺眼眶泛紅,卻依舊倔強:“我沒有受委屈!敬哥哥對我是真心的!那些姐姐……她們也都很好……”
“真心?”裘千仞冷笑,“他若對你是真心,就該一心一意對你一人!三妻四妾,朝三暮四,這叫真心?”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趙志敬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中寒光閃爍。
“趙志敬!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出色的女子,長得美,武功好,性情真,比甚麼大宋公主都不知強多少倍!她看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你倒好,娶了她還不夠,還要娶別的女人!我問你——你憑甚麼?”
趙志敬緩緩放下茶盞,抬起頭,迎上裘千仞逼視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絲毫波瀾,彷彿面前站的不是威震江湖的鐵掌幫幫主,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
“憑我願意。”他淡淡道。
裘千仞一怔,隨即大怒:“你——!”
趙志敬站起身,負手而立,聲音依舊平淡:“裘幫主,你心疼妹妹,我理解。但你想要憑藉尺兒大哥的身份來教育我,那是做夢。我趙志敬行事,從不因他人言語而改。”
裘千仞氣得臉色漲紅,虎目中寒光爆閃,周身內力激盪,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好!好!好一個從不因他人言語而改!”他一字一頓,聲音如同悶雷,“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鐵掌硬!”
他雙手一翻,掌心已然泛紅,一股灼熱澎湃的掌力在周身湧動,正是鐵掌幫鎮幫絕學——鐵掌功!
裘千尺大驚失色,猛地衝上前,擋在趙志敬身前,張開雙臂護住他,對著裘千仞喊道。
“大哥!你要打,先打死我!”
裘千仞掌勢一頓,看著擋在趙志敬身前的妹妹,眼中滿是痛色:“尺兒!你讓開!這狂徒如此對你,你還要護著他?”
裘千尺眼眶含淚,卻倔強地站在原地,寸步不讓:“大哥!敬哥哥對我真的很好!你不知道,我被蒙古人圍攻的時候,是他從萬軍之中救了我!我千里迢迢去找他,他收留我,疼我,愛我,從不嫌棄我!大哥,我是真的愛他!你……你要是打他,就是打我!”
裘千仞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愛意與決絕,心中一陣絞痛。他知道,這個妹妹從小倔強,一旦認定了甚麼,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裘千仞的妹妹,憑甚麼要和別的女人分享丈夫?憑甚麼要受這種委屈?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看向趙志敬:“趙志敬,你若肯休掉其他女人,專心對我妹妹一人,我裘千仞的鐵掌幫,將來就是你的!整個鐵掌幫上下,都聽你號令!如何?”
趙志敬看著他,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那弧度裡,滿是譏誚。
“裘幫主,”他淡淡道,“我若要鐵掌幫,自會來取。不需要你給。”
裘千仞臉色鐵青,渾身發抖!
“你——!好好好!”他怒極反笑,“那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他掌力再催,便要動手!
“大哥——!”
裘千尺尖叫一聲,撲通跪在地上,抱住裘千仞的腿,淚流滿面。
“大哥!我求你了!你別打!敬哥哥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你要是傷了他,我也不活了!”
裘千仞低頭,看著跪在腳邊、淚流滿面的妹妹,心中一陣劇痛。
這是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妹妹啊!他教她武功,護她周全,縱她任性,從不肯讓她受半點委屈。可如今,她卻跪在他面前,為了另一個男人,用性命來要挾他!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殺意已經斂去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罷了……罷了……”
他鬆開掌力,後退一步,聲音沙啞而低沉。
“尺兒,你長大了,大哥……管不了你了。”
裘千尺抬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見他不再動手,這才破涕為笑,爬起來撲進他懷裡:“大哥!謝謝大哥!大哥最好了!”
裘千仞任由她抱著,粗糙的大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中滿是複雜——心疼,無奈,還有一絲深深的不甘。
他抬頭,看向趙志敬,目光冰冷如刀。
“趙志敬,今日看在尺兒面上,我不與你動手。但你記住——若你日後敢負她分毫,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必取你性命!”
趙志敬負手而立,神色淡然,彷彿方才的劍拔弩張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微微頷首,算是應下。
裘千尺從裘千仞懷中退出,轉身跑回趙志敬身邊,緊緊抱住他的腰,仰頭望著他,眼中滿是歡喜與感動。
“敬哥哥!謝謝你!謝謝你願意為了我,不和大哥動手!”
趙志敬低頭看她,伸手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淡淡道:“他畢竟是你大哥。”
裘千尺聽了這話,心中更是甜如蜜糖。她知道趙志敬是甚麼人——那是萬軍之中來去自如的“血衣修羅”,是視天下英雄如無物的“天下第一狂徒”。他若真想動手,自己大哥未必是對手。
可他願意為了她,忍下這口氣。
這說明甚麼?說明他心裡有她!說明她在他心中,是不一樣的!
她越想越歡喜,踮起腳尖,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自己柔軟的紅唇印了上去。
趙志敬微微一怔,隨即反客為主,攬住她的腰,加深了這個吻。
兩人旁若無人地親熱,全然不顧旁邊還站著一個臉色鐵青的裘千仞。
裘千尺吻得忘情,吻得沉醉,吻得將滿心的愛意都傾注在這纏綿的一吻中。她忘了這裡是鐵掌幫正廳,忘了大哥還在旁邊看著,忘了外面還有無數幫中弟子——她只記得,眼前這個人,是她的敬哥哥,是她願意用生命去愛的男人。
良久,兩人才分開。
裘千尺臉頰緋紅,眼眸水潤,倚在趙志敬懷裡,抬頭望著他,眼中滿是痴迷與愛意。
“敬哥哥……”她輕聲呢喃,聲音軟糯得能滴出水來,“千尺好愛你……”
趙志敬低頭看她,伸手輕輕撫了撫她鬢邊的碎髮,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那弧度很淡,卻足以讓裘千尺心花怒放。
她踮起腳尖,又在他唇上印下一吻,這才心滿意足地靠回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裘千仞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胸膛劇烈起伏,幾乎要背過氣去!
這是他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妹妹!
是他裘千仞的掌上明珠!
是鐵掌幫上下捧若明月的大小姐!
可如今,她卻在一個男人懷裡如此卑微,如此痴纏,如此不顧一切!
他恨不得衝上去,一掌拍死那個不知好歹的趙志敬!可他知道,他不能。尺兒已經用性命威脅過他,他若再動手,只會讓妹妹恨他一輩子。
他只能死死握著拳,指甲掐進掌心,任由怒火在胸中燃燒,卻無處發洩。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滿是不甘與憤怒。
趙志敬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如水,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彷彿在說:你看,你的妹妹,是我的。
裘千仞幾乎咬碎一口鋼牙!
但他終究甚麼都沒說,只是猛地轉身,大步走出正廳,將那旁若無人的親暱,狠狠甩在身後。
廳外,陽光燦爛。
可裘千仞的心,卻一片陰霾。
他最疼愛的妹妹,終究是別人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