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於襄陽城下公然拒絕朝廷大軍、直呼皇帝名諱、更放出“若想做官,自己做皇帝便是”這等驚天狂言的訊息,以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迅猛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天下。
如果說之前的搶婚還能被有些人解釋為“為情所困”“風流韻事”,那麼這一次,則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造反。
江湖震動,天下譁然。
訊息傳到終南山重陽宮時,正值早課。
全真七子齊聚三清殿,香菸繚繞之中,那封快馬傳來的密報,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按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砰——!!”
丘處機一掌拍在身側的紫檀木几上。
堅硬的木幾應聲而裂,碎片四濺。
他鬚髮皆張,雙目赤紅如血,整個人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逆徒!孽障!這個無法無天的孽障!”
他聲音因極致憤怒而顫抖。
“他搶蒙古公主,引來十萬鐵騎圍城,我全真教已替他揹負無數罵名!如今……如今他竟敢說出‘自己做皇帝’這等大逆不道之言!這是要拉著我全真教一起陪葬嗎!!”
馬鈺面色鐵青,握著拂塵的手青筋暴起。
他素來沉穩,可此刻胸膛劇烈起伏,也昭示著內心的滔天波瀾。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
“處機師弟,息怒……此事,已非‘逆徒’二字可概括。”
“他……他這是公然造反,是與整個大宋為敵,是與天下所有奉宋室為正統的人為敵。我全真教……終究是他出身之地,此番……”
他說不下去,只是閉上眼,長長一嘆。
王處一眉頭緊鎖,低聲道:“掌教師兄,我全真教早已與他劃清界限,江湖上也無人不知。此番……應該不會牽連太深。只是……唉,此子行事,當真……當真……”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狂妄?瘋狂?
還是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真正目空一切的傲慢?
劉處玄、郝大通、孫不二幾人也是面色沉重,各有憂慮。
孫不二咬著牙道:“早知如此,當初王師兄,就不該收他入門!這孽障,真是……真是……”
她氣得說不出話。
一直沉默的郝大通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你們說……他到底想幹甚麼?搶蒙古公主,得罪蒙古;如今又公然藐視朝廷,得罪大宋。兩線樹敵,四面楚歌……他圖的甚麼?”
眾人面面相覷。
是啊,圖的甚麼?
沒有人能理解。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年輕道士躬身而入,低聲道:“啟稟諸位師伯師叔,尹志平師兄求見。”
丘處機皺眉:“他來做甚麼?讓他進來。”
片刻後,尹志平低著頭走進殿中,恭恭敬敬向七子行禮。
他姿態放得極低,低到幾乎卑微。
可若是有人仔細看他眼睛,便會發現,垂下的眼簾之後,有一絲極淡、極淡、難以察覺的光芒在閃爍。
“弟子尹志平,見過諸位師伯師叔。”
他聲音一如既往恭敬。
馬鈺看著他,嘆了口氣:“志平,你來得正好。趙志敬那孽障的事,你都聽說了?”
尹志平頭垂得更低,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痛心。
“弟子……弟子聽說了。弟子萬沒想到,他……他竟然會走到這一步。弟子……弟子愧對師門,當年未能勸阻於他……”
丘處機擺擺手,不耐煩道:“與你何干?那是他自甘墮落,無法無天!你無需自責。”
尹志平恭順應道:“是,弟子明白。”
頓了頓,他又道:“弟子斗膽,想請命下山,前往襄陽附近,打探更多訊息。我全真教雖與他劃清界限,但此事牽涉甚廣,若能掌握第一手情報,日後也好應對。”
馬鈺沉吟片刻,微微頷首。
“也好。你行事向來謹慎,便去走一趟。切記,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與那孽障有任何接觸。只是……遠遠觀望,收集訊息便好。”
“弟子謹遵掌教之命。”
尹志平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殿外。
走出三清殿的那一刻,他微微抬起頭。
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
趙志敬……你果然走到了這一步。
當日你在全真教搶盡風頭,害我淪為陪襯。
後來你叛出師門,武功突飛猛進,讓我連你的背影都望塵莫及。
再後來,你搶蒙古公主,大婚四美,天下皆知,風光無限。
而我尹志平,只能在終南山的角落裡,做一個永遠被你陰影籠罩的“師弟”。
如今,你終於自尋死路。
自己做皇帝?
呵……你當你是誰?
天下英雄共誅之,蒙古鐵騎困於城外,大宋朝廷視你為死敵。
你還能蹦躂幾天?
尹志平握緊袖中的拳頭,眼中光芒愈發幽深。
那不是純粹的恨,也不是單純的幸災樂禍。
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複雜情緒——嫉妒、不甘、期待,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扭曲的快意。
他要下山。
他要親眼看著,那個曾經讓他永遠抬不起頭的人,如何一步步走向毀滅。
終南山的暗潮尚未平息,丐幫之中,已是另一番景象。
丐幫總舵附近,一座不起眼的破廟裡。
洪七公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擺著三個空酒罈,還有一碟已經涼透的醬牛肉。
他罕見地沒有喝酒,只是望著面前那封密報,久久不語。
周圍,幾位九袋長老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過幫主這副模樣了。
那張總是嬉笑怒罵、玩世不恭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極其複雜、讓人看不透的神情。
良久,洪七公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很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亦或兩者都有。
“好小子……真他孃的是個好小子。”
他喃喃道。
“老子年輕時候,也狂過,也鬧過,可也沒狂到這份上。搶蒙古公主,殺得蒙古人屍橫遍野,這也就罷了——如今竟敢當著三萬大軍的面,說自己要做皇帝?”
他搖了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飲而盡。
“幫主……”一名九袋長老小心翼翼開口,“這趙志敬,如今已是天下皆知的叛逆。我丐幫身為天下第一大幫,是不是該……”
“該甚麼?”
洪七公斜睨了他一眼。
“該發俠義帖,號召天下英雄共誅此賊?該派弟子南下,協助朝廷剿滅權力幫?還是該像全真教那樣,趕緊撇清關係,發宣告說‘與我無關’?”
那長老被噎得說不出話。
洪七公嘆了口氣,將空碗重重放在地上。
他目光望向遠方,彷彿穿透了破廟的牆壁,看到了那座被圍困的孤城,看到了那個他曾經有過數面之緣、卻始終看不透的年輕人。
“老子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狂的,見過傲的,見過狠的,也見過毒的。可像他這樣的……”
他頓了頓。
“老子還真沒見過。”
“幫主的意思是?”
洪七公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道:“你們說,他為甚麼敢這麼做?他難道不知道,這樣一來,天下再無人能容他?蒙古人恨他入骨,朝廷視他為叛逆,江湖上那些自詡正道的,也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他一個人,一座孤城,憑甚麼?”
眾長老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洪七公自問自答,聲音低沉。
“因為他不在乎。他是真不在乎。不在乎天下人怎麼看他,不在乎朝廷的聖旨,不在乎蒙古的鐵騎,甚至……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破廟門口,望著外面陰沉的天色。
“這種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正能成大事的人。而趙志敬,老子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是個瘋子。”
眾長老沉默了。
幫主這番話,讓他們不知該如何接。
良久,洪七公忽然轉身,臉上神情恢復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行了,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至於趙志敬那小子……”
他嘿嘿一笑。
“老子倒要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是殺出重圍,成就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還是被天下人共誅之,死無葬身之地。嘿嘿,有意思,真他孃的有意思。”
他走回蒲團邊,又抱起一個酒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大笑道:“喝酒喝酒!這天下,越來越熱鬧了!”
笑聲在破廟中迴盪。
可那笑聲裡,似乎藏著一些甚麼——是憂慮?是期待?還是某種連洪七公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沒有人知道。
風波一路蔓延,直至東海桃花島。
島上怒濤拍岸,海風呼嘯。
黃藥師負手立於試劍亭中,一襲青衫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面前,擺著那封剛剛送達的密報。
上面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裡。
“自己做皇帝……”
他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俊逸的面容上,神情極其複雜。
有厭惡,有震驚,有憤怒。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這個人,到底在想甚麼?
他黃藥師一生行事,向來被世人稱為“東邪”,不遵禮法,我行我素。
可即便狂妄如他,也從未想過要造反,更沒想過要自己做皇帝。
因為那不僅僅是狂妄。
那是……與整個世界為敵。
而趙志敬,一個出身全真教的晚輩,一個他眼中的風流狂徒,竟然敢這麼做?
“好……好得很。”黃藥師冷冷道,“我本以為你只是貪花好色,玩弄女子感情,如今看來,是老夫小覷你了。你不是貪花好色,你是……喪心病狂!”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桃花林深處那被陣法層層封鎖的院落。
那裡,關著他“請”回來的女兒,還有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李莫愁。
“蓉兒……”他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痛色,“你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如今已是天下共誅的反賊。你若知道,會作何感想?”
他閉上眼,長長嘆息。
海風呼嘯,捲起他的衣袂,也將那聲嘆息吹散在漫天怒濤之中。
桃花林深處的“靜思軒”內。
黃蓉和李莫愁幾乎同時得知了訊息。
黃蓉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一隻剛剛拆了又裝的機關小鳥。
當那封被啞僕偷偷塞進來的紙條落入她手中時,她的動作瞬間凝固。
“趙……趙大哥他……”
她瞪大眼,快速掃過紙條上的每一個字。
當看到“自己做皇帝便是”那句時,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蓉兒?”李莫愁察覺不對,起身走近,“怎麼了?”
黃蓉沒有說話,只是將紙條遞給她。
李莫愁接過,只看了一眼,那張永遠清冷的面容上,也浮現出一絲極其複雜的神情。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黃蓉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很脆,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歡快。
“哈哈哈……敬哥哥……敬哥哥他……哈哈哈……”
李莫愁皺眉:“你笑甚麼?”
黃蓉轉過身,眼中竟有淚光閃爍,但她確實在笑。
“我笑……我笑我黃蓉果然沒有看錯人!我笑我爹爹……還有天下那些罵敬哥哥是好色之徒、風流狂徒的人……他們都錯了!都錯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陣法扭曲得不成樣子的桃花林,聲音裡滿是驕傲與痴迷。
“敬哥哥他不是甚麼好色之徒,他……他從來都不是。他心裡裝的,從來都不只是女人。他裝的是……是整個天下!”
“他敢搶蒙古公主,敢殺退十萬大軍,敢在三萬宋軍面前說要做皇帝——這樣的人,才是真正能配得上我黃蓉的男人!”
李莫愁沉默地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黃蓉這番話,有幾分是在說服自己,有幾分是宣洩被困多日的壓抑,又有幾分是真正的痴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同樣不平靜。
敬哥哥……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她轉過身,望向北方——那是襄陽的方向,是那個男人所在的方向。
雖然隔著重重大海,隔著黃藥師的陣法,但她彷彿能看見,那個青衫男子立於城頭,睥睨天下的身影。
“你造反也好,稱帝也罷……”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李莫愁,早已是你的人。你走哪條路,我便跟你走哪條路。只是……你何時才能想起,桃花島上,還有兩個被你‘遺忘’的人在等你?”
一滴淚,無聲滑落。
黃蓉回頭,看到李莫愁臉上的淚痕,微微一怔。
兩人對視。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複雜——思念,擔憂,驕傲,還有一絲……醋意。
“他會來的。”黃蓉忽然開口,聲音出奇的堅定。
“他一定會來的。我爹爹困不住我們一輩子。等我們出去了……等我們出去了……”
她沒有說下去。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已經說明了一切。
江南,那座臨水小鎮,那間小小的院落。
梅超風依舊坐在那扇永遠敞開的門口,面對著雨中迷濛的小巷。
她雙目早已失明,卻能“看見”青石板上雨滴濺起的水花,能“聽見”遠處模糊的喧囂,能“感知”這世間一切與她無關的悲歡。
今日,雨勢稍歇,只有細細的雨絲飄落。
送米糧的婆婆告訴她那個驚天動地的訊息時,她的手指正撫摸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男子外衫。
婆婆說了很久,很複雜,甚至有些激動——顯然,這訊息太過震撼。
梅超風的動作,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良久,她放下那件外衫,空洞的眼眶望向門外。
雨水的氣息,泥土的氣息,還有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混雜在一起,卻無法沖淡她心中那複雜的滋味。
“敬郎……”她喃喃開口,聲音沙啞而輕柔,“你……你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她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那個男人的野心有多大。
她知道他不甘平凡,知道他心比天高,知道他所謀者大。
可她沒想到,他會走得這麼遠,這麼快,這麼決絕。
自己做皇帝?
這不是狂妄。
這是……真正的、要與天下為敵。
“可你……可你知不知道,這天下有多少人恨你?有多少人要殺你?蒙古人,大宋朝廷,那些自詡正道的江湖人……”
她聲音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你一個人,一座孤城,怎麼擋得住?”
淚水無聲滑落。
她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獨自流淚,習慣了將所有的擔憂、思念、恐懼都嚥進肚子裡。
可此刻,她真的怕了。
不是怕自己。
是怕他出事。
“敬郎……我好想……好想在你身邊……”她喃喃道,聲音裡滿是卑微的祈求,“就算幫不上忙,就算只能遠遠看著……只要能知道你是平安的,我就……我就……”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將那件舊衫抱得更緊了些,緊緊貼在胸口。
那裡,藏著她所有的痴念與卑微的愛。
她多想現在就啟程,去襄陽,去找他。
可她又怕。
怕自己去了,會成為他的累贅。
怕他想起自己曾是有夫之婦,會嫌棄。
怕自己那不堪的過往,會讓他蒙羞。
“敬郎……”
她輕聲喚著,聲音被細雨打溼,破碎在風中。
“你若平安,我便安心。你若……你若……我便隨你去。”
淚水滴落在那件舊衫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江北,程家大宅。
程瑤珈的繡樓裡,一片凌亂。
幾件衣裳散落在地上,妝臺上的首飾盒敞開著,裡面少了幾件最值錢的首飾。
程瑤珈坐在妝臺前,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正在努力地將一封信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她的手在抖,心在跳,但眼神出奇的堅定。
門外,傳來丫鬟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小姐,夫人請您去用晚膳……”
“知道了,就說我乏了,不吃了。”
程瑤珈頭也不回,聲音平靜得讓丫鬟都感到意外。
丫鬟遲疑了一下,還是應聲退下。
程瑤珈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封寫好的信放在梳妝檯上——那是留給父母的。
信裡,她坦白了自己的心思,坦白了自己要去襄陽的決心,坦白了自己今生非趙志敬不嫁的執念。
她知道父母看到這封信後會如何震怒。
可她顧不得了。
因為,她剛剛得知了那個訊息。
敬哥哥……他公開說要自己做皇帝。
天下人都說他是狂徒,是叛逆,是自尋死路。
可程瑤珈聽到這訊息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不是擔憂。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潮澎湃的驕傲與痴迷。
“敬哥哥……你果然……果然是最特別的那個。”
她喃喃自語。
眼前浮現出那個男人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的身影——那時她被採花賊所困,絕望之際,一道青影從天而降,三拳兩腳便將那歐陽克打得落花流水。
那一刻,她眼中的他,如同神只。
後來,她偷偷打聽他的一切。
知道他身邊女人眾多,知道他搶了蒙古公主,知道他大婚四美。
她傷心過,失落過,卻從未動搖過對他的心意。
因為在她看來,那樣的男人,本就該擁有世間最美好的一切。
而她程瑤珈,只要能成為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只要能偶爾得到他一瞥,便已心滿意足。
如今,他公開造反,公開藐視皇帝,公開說要自己做天下之主。
這世間,還有比他更狂的人嗎?
還有比他更值得她託付終身的人嗎?
“沒有。”
程瑤珈對著銅鏡中的自己,輕聲卻堅定地說。
“敬哥哥,瑤珈這就來尋你。就算天涯海角,就算刀山火海,就算……就算你不肯要我,我也要親口告訴你,這世間,有一個人,永遠不會負你。”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困了她二十年的繡樓。
然後,轉身,推開窗戶。
樓下,是她早已踩好點的、守衛最薄弱的後院角落。
月色初升,將那個角落照得半明半暗。
程瑤珈深吸一口氣,將包袱系在背上,攀著窗外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去。
夜風吹起她的裙襬,如同一朵即將掙脫樊籠的幽蘭。
江湖之上,更多的散人與小門小派弟子,反應則更為直接複雜。
某處酒樓裡,幾個江湖客正圍坐一桌,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那個趙志敬,公然說要自己做皇帝!”
“何止聽說!老子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這訊息傳得滿江湖都是!”
“嘖嘖,這人膽子也太大了,蒙古人圍城還沒退呢,他又把朝廷得罪死了。這不是找死嗎?”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蒙古十萬大軍,打了半個月,愣是沒打下來。你說他找死,可人家活得好好的,還娶了四個老婆,日夜快活呢!”
“那又怎樣?蒙古人沒打下來,不代表打不下來。現在朝廷也派兵去了,兩面夾擊,他撐得了多久?”
“朝廷那三萬人?你沒聽說嗎?那姓錢的將軍在城下被趙志敬一頓羞辱,連城都沒進去,灰溜溜地撤了!”
眾人一陣鬨笑。
但笑聲裡,多少帶著些複雜的意味。
“說真的……老子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這麼狂的人。搶蒙古公主,殺退十萬大軍,公開藐視皇帝,說要自己做天下之主……這他孃的,是瘋子還是真英雄?”
“英雄個屁!這是反賊!大逆不道!”
“反賊怎麼了?大宋那朝廷,對咱們這些江湖人又好到哪兒去了?動不動就安個罪名抓人,繳稅納糧的時候比誰都狠。”
“趙志敬在襄陽,聽說不收百姓賦稅,還幫老百姓收拾地痞惡霸,日子過得比以前強多了。”
“你……你這意思,是站那反賊一邊?”
“我沒說站他一邊,我只是說,老百姓不傻,誰對他們好,他們心裡有數。你沒聽說嗎?襄陽百姓現在把他當戰神供著,天天燒香保佑他長命百歲呢!”
“這……這倒是……”
眾人沉默了。
另一桌上,一個年輕劍客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不管他是反賊還是英雄,我只知道,他一個人,敢做這天下人都不敢做的事。這就夠了。”
“這種人,要麼死得轟轟烈烈,要麼……活得驚天動地。不管是哪一種,都比咱們這些渾渾噩噩過一輩子的人強。”
眾人轉頭看他。
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露出不屑。
年輕劍客站起身,丟下幾枚銅錢,頭也不回地走出酒樓。
夜風拂過,吹動他的衣袂,那背影,竟有幾分決絕的意味。
樓內,有人低聲道:“這人……該不會是想去投奔趙志敬吧?”
“誰知道呢……不過這世道,甚麼事都可能發生。”
“唉……亂了,全亂了。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眾人紛紛嘆息。
酒樓的喧囂漸漸沉寂下去,只剩下窗外的夜風,不知疲倦地吹著。
訊息仍在傳播,仍在發酵。
每一天,每一刻,都有新的議論、新的反應、新的故事在江湖的各個角落上演。
而風暴的中心,那座被圍困的孤城裡。
趙志敬立於城頭,負手望月。
身後,是他剛剛娶進門的四位妻子。
城外,是虎視眈眈的十萬敵軍。
更遠處,是整個沸騰的天下。
他的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世人如何評說,與他何干?
他要走的路,從來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月華如水,灑落襄陽城頭。
那道孤高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愈發深邃,愈發不可揣測。
而天下,因他而起的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