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襄陽城頭一如既往地戒備森嚴。
錢通昨夜與郭靖、拖雷密議至深夜,回到營中後興奮得幾乎徹夜未眠。
他反覆推敲著說辭,想象著自己如何三言兩語哄得那狂傲之徒乖乖開門,如何在大宋皇帝面前立下這不世奇功,如何加官進爵、平步青雲……
想著想著,嘴角的涎水竟不知不覺流到了枕頭上。
天剛矇矇亮,他便迫不及待挑選了一名能言善辯的心腹親兵,命其帶著自己的親筆信,前往襄陽城下求見趙志敬。
“記住,”
錢通拍著親兵的肩膀,眼中滿是志在必得的光芒,“先禮後兵。就說本將軍奉聖命而來,有要事與趙幫主相商。只要他肯開門,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親兵連連點頭,揣好書信,策馬直奔襄陽城門。
可他還沒靠近城門三十丈,城頭便驟然傳來一聲冷喝:
“站住!再往前一步,放箭!”
親兵慌忙勒馬抬頭,只見城頭垛口之後,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已然張弓搭箭,寒光閃閃的箭鏃直直對準了他的胸口。
他嚥了口唾沫,高聲喊道:“我乃大宋剿賊使錢將軍麾下,奉命求見趙幫主!有要事相商!”
城頭一陣沉默。
片刻之後,一個滿臉橫肉、獨眼透著兇光的巨漢探出頭來,正是“血手人屠”屠剛。
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城下這名單薄的親兵,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趙幫主?就你?也配見我們幫主?”
親兵漲紅了臉,強撐著底氣道:“我奉朝廷命官之命前來,你等……你等竟敢阻攔?”
屠剛放聲大笑,笑聲如同悶雷滾過城頭:
“朝廷命官?老子在黃河邊殺人放火的時候,你們朝廷命官在哪兒?老子被幾十個門派追殺得如同喪家之犬的時候,你們朝廷命官在哪兒?如今有求於我們幫主了,反倒抬出‘朝廷命官’的名頭?滾!”
他大手一揮,城頭數十張長弓同時拉開。
吱吱嘎嘎的弓弦聲嚇得親兵馬匹人立而起,險些將他掀翻在地。
親兵再不敢停留,撥馬便逃,身後只傳來城頭一片肆意的鬨笑聲。
錢通在營中左等右等,沒等來半點好訊息,只等回了灰頭土臉的親兵。
他臉上的肥肉微微顫動,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惱怒,卻很快又鎮定下來。
“好個趙志敬,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咬牙切齒道,“來人!備馬!本將軍親自去會會他!”
錢通當即下令拔營。
三萬大軍浩浩蕩蕩開拔,旌旗蔽日,沿著官道向襄陽城下穩步推進。
他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著簇新鎧甲,身後是蜿蜒數里的隊伍,心中志得意滿。
此番以堂堂王師之威兵臨城下,那趙志敬就算再狂,也不得不掂量幾分。
巳時三刻,三萬宋軍於襄陽城下列陣完畢。
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五百架強弩列於陣前,千張神臂弓分置兩翼,正中一杆碩大的“宋”字大纛迎風招展。
錢通策馬立於陣前,身後簇擁著數十員偏將裨將,個個盔明甲亮,倒也頗有幾分威武氣勢。
可若是走近細看,便能發現士兵們的神情並不統一。
有人滿臉緊張,握著刀槍的手微微發抖;
有人滿心好奇,伸長脖子望向那座傳聞中被“國賊”盤踞的堅城;
還有人面露疲憊——連日行軍,剛到地頭便要列陣示威,腿肚子早已不住打顫。
“那就是襄陽?”一名年輕弓手低聲問身旁的同伴,“聽說那趙志敬殺了好幾千蒙古兵,是真的假的?”
同伴撇了撇嘴:“管他真假,反正朝廷說他是國賊,那他就是國賊。咱們跟著將軍平叛,到時候砍他幾個手下,回去也能領賞。”
“可那城牆看著好高……真要攻城,咱們得死多少人?”
“噓!別瞎說!沒見將軍是要談判嗎?說不定那趙賊見咱們大軍壓境,直接就降了呢!”
類似的竊竊私語在陣中各處響起。
這些普通士兵全然不知主將的真正盤算,只當是奉旨平叛、剿滅國賊。
朝廷的詔書他們早已聽聞——趙志敬強搶蒙古公主,引來十萬大軍圍城,還將罪名推給朝廷,簡直罪該萬死!
這般賊子,本就該千刀萬剮!
只是望著那座巍峨的襄陽城,再看看城頭紋絲不動的守軍,許多人心裡都忍不住打起了鼓。
蒙古人猛攻半月都攻不下來,他們這三萬人,真的行嗎?
錢通可沒空理會士兵們的心思。
他策馬向前幾步,深吸一口氣,運起內力將聲音送出:
“趙幫主!下官大宋剿賊使錢通,奉聖上之命前來!可否現身一敘?”
城頭沉默片刻,隨即一道青色身影緩緩出現在垛口之後。
趙志敬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城下烏壓壓的三萬大軍,面上沒有半分表情。
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群螻蟻,只淡淡吐出一個字:
“說。”
僅此一字,無稱呼,無客套,甚至未曾正眼瞧他一下。
錢通嚥了口唾沫,強壓下心頭的不快,堆起滿臉笑容道:
“趙幫主,下官此番前來,實是為了幫主與襄陽百姓著想。蒙古大軍圍城已久,城中糧草可還充足?軍民可還安好?下官奉聖命率三萬精兵而來,正是要入城協防,與幫主共抗蒙古,保全襄陽平安啊!”
城下宋軍陣中,不少士兵聽聞此言,都暗自點頭。
原來是入城協防?那倒再好不過,不必拼命攻城,進城駐守即可。
有人甚至悄悄鬆了口氣。
但也有人眉頭緊鎖:“協防?蒙古人要打的是趙志敬,咱們何必摻和進去?”
旁邊立刻有人低聲呵斥:“你懂甚麼?蒙古人攻的是襄陽,襄陽乃是大宋疆土!咱們自然要守!”
“可朝廷不是說趙志敬是國賊嗎?怎麼反倒要幫他守城?”
“這……我就不懂了,反正聽將軍的吩咐便是。”
趙志靜靜靜聽著,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協防?”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城上城下,“我襄陽城固若金湯,蒙古十萬鐵騎猛攻半月,死傷數萬,連城牆都未曾摸到幾下。你這三萬兵馬,來了能做甚麼?”
錢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連忙辯解:
“幫主此言差矣!多一人便多一分力!下官這三萬兵馬皆是精銳,攜強弩五百、神臂弓千張,定能助幫主一臂之力!”
趙志敬淡淡道:
“既然如此,那便請錢將軍即刻發兵,在城下與蒙古軍火併。若能殲滅數千蒙古兵,我便承你這個情。”
錢通一怔,支支吾吾道:“這……這……”
“怎麼?”
趙志敬的眼神愈發冷冽,“你不是來協防的嗎?城下便是蒙古大營,你發兵攻打便是。打完之後,我自會給你記功。”
城下宋軍陣中,瞬間一片譁然。
“甚麼?讓咱們去打蒙古人?”
“咱們就三萬人,蒙古人有十萬!這不是去送死嗎?”
“這趙志敬安的甚麼心?分明是讓咱們給他當炮灰!”
偏將們也面面相覷。
一名中年將領低聲對身旁同僚道:“咱們是來平叛的,怎麼反倒要去打蒙古了?”
另一人搖了搖頭:“別多嘴,且看錢將軍如何應對。”
錢通被噎得啞口無言,他身旁一名親兵忍不住高聲怒斥:
“趙志敬!錢將軍奉聖命入城協防,你竟敢阻攔朝廷軍隊進城,這是抗旨不尊!”
城頭陷入一片死寂。
隨即,趙志敬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讓城下的錢通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抗旨?”
趙志敬的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誰的旨?趙擴的?”
他竟直呼大宋皇帝的名諱!
此言一出,城下宋軍陣中頓時炸開了鍋。
“大膽!”
“反了反了!竟敢直呼聖上名諱!”
“果然是國賊!大逆不道!”
無數士兵義憤填膺,緊緊攥住了手中的刀槍。
那些原本覺得“協防亦可”的人,此刻也徹底站到了趙志敬的對立面。
竟敢辱及聖上,這般人,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錢通臉色驟變,指著城頭的手指都在不住顫抖:
“你……你大膽!竟敢直呼聖上名諱!這是大逆不道!是謀反!”
趙志敬的笑容瞬間斂去,眼神重歸冰冷。
他微微前傾身子,那居高臨下的姿態,彷彿他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
“大逆不道?謀反?我趙志敬在襄陽浴血奮戰之時,你們大宋朝廷在哪兒?我殺得蒙古人屍橫遍野之時,你們那些‘精兵’在哪兒?如今我在襄陽站穩腳跟,你們反倒想來撿現成的?”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襄陽,是我權力幫守下來的。襄陽百姓,是我趙志敬保下來的。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無論是蒙古人,還是你們大宋朝廷——都別想踏進這座城一步。”
城頭之上,權力幫眾齊聲高呼:
“幫主說得對!不許進!不許進!”
城下宋軍陣中卻是另一番景象,不少士兵面面相覷,臉上露出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說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有甚麼道理!再如何,他也是國賊!辱罵聖上便是死罪!”
“可他確實守住了襄陽……蒙古人攻了半月都沒能拿下……”
“那又如何?他強搶蒙古公主之時,怎會想到會給大宋惹來這般大禍?”
竊竊私語在陣中悄然蔓延,卻終究無人敢大聲言說。
軍法如山,質疑上官,可是要掉腦袋的重罪。
錢通深吸幾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再次堆起笑臉:
“幫主息怒,息怒!下官絕無他意,只是……只是奉聖命行事罷了。幫主若不放心,下官可只帶少數親兵入城,與幫主面談。聖上其實……其實有意招安幫主,封你官職,過往種種,一概既往不咎!”
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招安,這是最後的誘餌,他不信趙志敬會不動心。
城下宋軍聽到“招安”二字,反應更是各不相同。
“招安?朝廷要招安他?”
“憑甚麼!他辱罵聖上,本就該千刀萬剮!”
“可若真能招安,便不用打仗了……咱們也不用白白送死……”
“你懂甚麼!這般賊子,今日能招安,明日便能再次反叛!”
“小聲點!讓將軍聽見,有你好果子吃!”
那名中年偏將眉頭緊鎖,低聲對同僚道:“招安?此事……出發之時從未聽聞。”
同僚也是滿臉疑惑:“是啊,咱們接到的命令是‘平叛剿賊’,怎會變成招安?”
“別多嘴,錢將軍自有主張。”
城頭一陣沉默,錢通心中暗喜,以為事情有了轉機。
卻聽趙志敬輕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譏誚:
“招安?給我官職?”
他忽然揚聲,聲音清晰傳遍城上城下:
“我趙志敬若想做官,用得著你們招安?我若想做官,自己做皇帝便是!”
此言一出,滿城皆驚!
城頭的權力幫眾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屠剛獨眼圓睜,揮舞著大刀狂吼:“幫主萬歲!幫主萬歲!”
古振川蠟黃的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喃喃道:“這才是我古振川追隨的人……”
柳三娘倚在垛口邊,望著趙志敬的背影,眼中異彩連連。
城下的宋軍則徹底懵了——
“什……甚麼?自己做皇帝?”
“反了!徹底反了!”
“這……這是要改朝換代啊!”
“甚麼改朝換代,他本就是在造反!”
無數士兵瞪大雙眼,臉上寫滿震驚與駭然。
一些年長的老兵更是連連搖頭:“瘋了瘋了,這趙志敬徹底瘋了……”
錢通面如土色,嘴唇哆嗦不止,指著城頭,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趙志敬抬手一揮,城頭的歡呼聲漸漸平息。
他繼續開口:
“你方才說招安——好,我便給你一個條件。”
錢通一怔,下意識問道:“什……甚麼條件?”
趙志敬的聲音平淡如水,卻字字清晰入耳:
“讓你們大宋皇帝,將滿朝文武盡數換成我權力幫的幫眾,人人封授高官。再給襄陽全城百姓,免除一百年的賦稅。”
他頓了頓,唇角的譏誚之意更濃:
“若能做到,我倒可以考慮,放你們進城。”
城頭之上,權力幫眾與聞訊趕來的襄陽百姓聞言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為猛烈的歡呼與鬨笑!
“好!說得好!”
“幫主替咱們求免賦稅!”
“一百年!一百年!”
“讓那些官老爺滾蛋,換咱們權力幫的兄弟做官!”
“哈哈哈!你們做得到嗎?”
屠剛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道:
“幫主這條件提得妙!那幫狗官,怕是一條都辦不到!”
城下的宋軍陣中,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這條件太過荒誕,荒誕到所有人都不知該作何反應。
將滿朝文武換成功力幫眾?免除百年賦稅?
這哪裡是談判,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有些士兵忍不住笑出聲,又連忙捂住嘴——這般場合發笑不合時宜,可那條件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這趙志敬……當真是個狂人。”
“他根本沒把朝廷放在眼裡啊。”
“換作我也不放在眼裡,人家一人斬殺數千蒙古兵,朝廷那些文官又會甚麼?”
“噓!你這話也是大逆不道!”
偏將們面面相覷,臉上盡是尷尬與無奈。
這場談判,顯然已經徹底談不下去了。
錢通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翕動許久,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能說甚麼?
答應下來回去稟報皇帝?那豈不是要真的換掉滿朝文武?
直言對方做夢?那便等於承認自己的“招安”本就是一場騙局。
他身後的偏將中,有人低聲提議:“將軍,咱們……要不要攻城?”
立刻有人厲聲反駁:“攻甚麼城?蒙古十萬大軍都攻不下,咱們三萬人上去只是送死!”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
“且聽將軍吩咐……”
錢通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了眾人一眼。
他心中清楚,今日之事已然淪為天下笑柄,再留下去只會更加丟人。
他當即撥轉馬頭,一言不發,打馬離去。
身後三萬大軍愣怔片刻,隨即緩緩向後撤退。
那面“宋”字大纛,在襄陽城頭的嘲笑聲中,狼狽地向後退去。
士兵們一邊撤退,一邊忍不住回頭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咱們……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你沒聽見趙志敬說的話?他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裡,還會怕咱們這三萬人?”
“可朝廷說他是國賊,就這麼放過他?”
“不放過又能如何?你去攻城?”
竊竊私語在隊伍中不斷蔓延,有憤怒,有不甘,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那名年輕弓手望著漸漸遠去的襄陽城,低聲對同伴道:
“你說……他真有那麼厲害?一人殺幾千蒙古兵?”
同伴聳了聳肩:“誰知道呢,反正蒙古人攻了半月沒拿下,這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那……他若真的造反,朝廷能打得過他嗎?”
同伴沉默片刻,低聲道:
“別瞎想了,那是朝堂之上的事。咱們當兵的,聽命行事便是。”
城頭之上,笑聲、喊聲、歡呼聲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在襄陽城頭久久迴盪。
遠處,蒙古大營外的一處高坡上,郭靖與拖雷並肩而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雖聽不清具體對話,但城頭的歡呼、三萬宋軍狼狽撤退的背影,早已說明了一切。
“趙志敬……竟然拒絕了大宋的招安?”
拖雷喃喃自語,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瘋了嗎?那可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走出困境的機會!”
郭靖沉默不語,只是死死盯著城頭那道已然消失的青色身影。
他比拖雷更瞭解趙志敬——這個人,自始至終,從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裡。
大宋朝廷?蒙古大軍?在他眼中,恐怕都只是螻蟻罷了。
“他不是瘋。”
郭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他是……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朝廷的招安,不在乎皇帝的聖旨,不在乎天下人的唾罵。
他只在乎自己,只在乎自己想要的一切。
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拖雷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轉頭看向郭靖:
“那我們的計劃……”
郭靖的目光依舊緊鎖襄陽城頭,目光之中有仇恨,有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只能另想辦法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趙志敬……比我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遠處,三萬宋軍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視野之中。
襄陽城頭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可那座孤城依舊巍然屹立,如同一頭不可逾越的巨獸。
冷冷俯視著城下所有敵人——無論是蒙古人,還是大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