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襄陽城便在一種異樣的躁動中醒來。
城外,蒙古大營連綿數十里,旌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拖雷重傷未愈,郭靖徹夜不眠,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這座堅城。
但沒有人動。
這些日子,襄陽城頭那道青色身影已成為蒙古人心中揮之不散的夢魘——那杆飛矛釘死蒙古勇士的厲嘯,那在萬軍叢中殺進殺出的修羅之姿,讓最勇猛的怯薛武士也不敢輕舉妄動。
而城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天未大亮,襄陽城的大街小巷便已張燈結綵。大紅燈籠從城門樓一路掛到權力幫總壇,簷角、樹梢、旗杆,但凡能懸掛之處,皆綴滿了紅綢與綵帶。
昨夜臨時趕製的絹花一筐筐抬出,婦人們將攢了許久的乾花瓣傾入竹籃,孩童們穿著過年才捨得拿出的新衣,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嬉鬧。
“趙幫主今日大婚!”
“血衣修羅娶親咯!”
“聽說四位新夫人個個天仙下凡!”
歡呼聲、笑鬧聲、鑼鼓聲,將城外十萬鐵騎的殺意隔絕成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權力幫幫眾傾巢而出。
屠剛獨眼圓睜,一身嶄新玄色勁裝,腰間紅綢系得歪歪扭扭,卻笑得滿臉橫肉開花。
古振川難得換了件灰色新袍,腰懸銅鈴,蠟黃臉上竟也擠出幾分笑意。
柳三娘今日格外安分,只是倚在門邊,望著滿城紅妝,手中玉簪轉個不停,眼底有一絲掩不住的豔羨與落寞。
“毒秀才”范文程負手立於總壇門樓,望著沸騰的街巷,嘴角掛著慣常的淺笑。
他轉身,對身旁負責城防的頭目低聲道:“今日諸事皆可緩,唯城防不可懈。幫主大婚,更不能讓城外那些野狗擾了興致。”
頭目凜然應諾。
襄陽城,這座在十萬鐵騎圍困下巋然不倒的孤城,今日卻像一座不設防的歡場,將所有的緊張、恐懼、疲憊都拋諸腦後,只為一場婚禮狂歡。
因為,城中有趙志敬。
短短數日,從城頭一矛釘死拖雷,到城外孤身救回紅衣女子,再到那一夜夜城牆上飄然巡視的身影——趙志敬已不是“血衣修羅”,不是“國賊”,而是襄陽城三十萬軍民心中的戰神。
賣餛飩的老婆婆將最新鮮的肉餡包進薄皮,對鄰攤的菜販說:“趙幫主在一天,這城就塌不了。他今日大喜,老身沒別的,這碗餛飩,得給幫主和夫人們送去。”
菜販連連點頭,把自己攤上最水靈的青菜也塞進老婆婆籃中。
城西鐵匠鋪的漢子赤著膊,將一柄新打的匕首擦了又擦,對徒弟道:“趙幫主那日使的長矛,就是老子鋪裡出去的。那矛殺了多少韃子?數不清!今日幫主娶親,咱鋪子打八折!”
這般對話,在襄陽城的每一處角落此起彼伏。
恐懼會催生怨言,但當恐懼被一個人以絕對的力量生生鎮壓,怨言便會轉化為更深的依賴與崇拜。
此刻的襄陽百姓,比權力幫眾更狂熱地相信:只要有趙志敬在,蒙古人就永遠別想踏進這座城。
於是,這場被天下人唾罵的“國賊婚典”,在襄陽城內,卻是一場真正的盛世歡宴。
辰時三刻,迎親隊伍自權力幫總壇浩蕩而出。
趙志敬一襲玄紅相間的吉服,金線繡成的暗紋雲雷在日光下隱隱流轉。
他未戴新郎官慣用的簪花帽冠,只以一根墨玉簪束髮,襯得面容愈發清俊出塵,眉宇間那慣有的冷冽之氣,今日似也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志在必得的從容。
他騎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駿馬,韁繩亦是紅綢所制,在風中飄飄蕩蕩。
身後,是綿延裡許的迎親儀仗——權力幫精銳盡出,玄甲外罩紅袍,刀槍繫著綵綢,步伐齊整,殺氣與喜氣詭異地交融。
然而最奪目的,是緊隨趙志敬身後的四頂花轎。
硃紅轎身,金漆雕花,轎簾用的是最上等的緋紅織錦,繡著鴛鴦、並蒂蓮、龍鳳呈祥。
四頂花轎,一般無二的華貴,一般無二的隆重——正如趙志敬那日公告所言:無分嫡庶,不辨主從。
當迎親隊伍拐入襄陽最繁華的鼓樓大街時,山呼海嘯般的歡呼幾乎將城外的戰鼓聲徹底淹沒。
“幫主!幫主!”
“趙幫主新婚大喜!”
“四位夫人吉祥!”
街道兩側擠得水洩不通,人們踮起腳,伸長脖子,孩童騎在父親肩頭,老嫗由孫輩攙扶,都想一睹那傳說中的“血衣修羅”與四位絕色新娘。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一把曬乾的桂花花瓣揚上半空,金燦燦、香噴噴,落在趙志敬肩頭,落在玄甲紅袍的幫眾身上,落在四頂硃紅花轎的轎頂。
這一撒,如同點燃了整座城市的熱情。
頃刻間,漫天的花瓣如雨傾盆。
紅的月季,粉的芙蓉,黃的雛菊,白的茉莉,還有百姓家中珍藏的幹桂、幹芍藥,甚至有人情急之下將窗臺盆栽連根拔起,摘下花朵便往人群拋去。
花瓣紛紛揚揚,落了又起,起了又落,整條鼓樓大街彷彿下了一場綺麗的、芬芳的、帶著人間煙火氣與無盡祝福的香雪海。
“新娘子!新娘子出來!”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聲。
隨即,四頂花轎的轎簾,幾乎同時,被纖纖玉手輕輕掀開一角。
華箏最先忍不住。
她自幼在草原長大,何曾見過這般滿城歡慶、萬民夾道的盛景?
她探出半張臉,頭上的金鳳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襯得那雙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愈發明亮。
她望著前方馬背上那個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渦比滿城的花瓣還要燦爛,忍不住輕喚:“敬哥哥!”
人群看清了那張異族風情的絕美面容,驚呼聲此起彼伏:“是蒙古公主!天仙似的!”
穆念慈沒有探出頭,她只是將轎簾掀起一道細縫,透過這道細縫,望著趙志敬的背影。
她的眼中含著淚,卻是笑著的。
二十七年的等待,無數個日夜的守望,從牛家村到嘉興,從嘉興到襄陽,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只能是他身後的影子。
可今日,她穿著大紅嫁衣,坐著八抬花轎,在滿城百姓的祝福中,堂堂正正地走向他。
她的手輕輕撫過膝上那方親手繡成的龍鳳蓋頭。
針腳細密,每一線都是她千迴百轉的心事。
今日,她終於可以將它蓋上。
韓小瑩端坐轎中,脊背依舊挺直。
她穿著與華箏、穆念慈相同款式的嫁衣,繁複的裙襬鋪陳開來,像一簇靜默燃燒的火。
她聽著轎外山呼海嘯的“新娘子”“夫人”,抿緊的唇角終於緩緩舒展,化為一抹極淡、極淡的笑意。
她曾以為自己這輩子與“新娘”二字無緣。
她是江南七怪的越女劍,是郭靖的尊長,是揹負著師門與過去行走江湖的獨行客。
命運將她推到趙志敬身邊,她掙扎過,抗拒過,最終沉淪。
她從未想過,能以如此盛大、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成為一個人的妻子。
此刻,她只是韓小瑩,只是一個待嫁的新娘。
裘千尺是最後一個放下轎簾的。
她將轎簾掀得最高,那張明豔照人的臉幾乎完全暴露在人群視線中,珊瑚簪子在鬢邊搖曳,襯得眉目如畫。
她微微揚起下巴,帶著鐵掌幫大小姐特有的驕傲,嘴角卻藏不住那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歡喜。
她看見人群中有女子指著她竊竊私語,眼神裡有羨慕,有驚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她忽然就釋然了。
從前她爭,爭名分,爭獨寵,爭那個男人心裡最特別的位置。
可此刻,在滿城花瓣與祝福中,她忽然明白——她已經得到了。
敬哥哥從萬軍之中將她救回,手把手教她絕學,在夜市的燈火下為她簪上這支簪子。
而她,穿著他承諾的嫁衣,坐著與他身後三頂同樣尊貴的花轎,以他妻子的身份,穿過整座襄陽城。
這還不夠嗎?
夠的。
她心想。
夠了。
吉時已至。
權力幫總壇正廳,高堂之上,沒有雙方父母,沒有證婚尊長。
只有趙志敬負手立於堂中,身後是滿堂紅燭,灼灼其華。
四頂花轎落於階前。
四位新娘,在喜娘的攙扶下,緩緩下轎。
華箏的嫁衣是蒙古與漢家風格的融合,硃紅錦袍上繡著金色雲紋與草原雄鷹,頭戴的“姑姑冠”改為更輕便的珍珠流蘇鳳冠,每走一步,流蘇搖曳,如湖光瀲灩。
穆念慈一身鳳穿牡丹大紅嫁衣,裙襬繡著百子千孫的吉祥圖樣,蓋頭垂落,遮住了她含淚的笑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走過她漫長的、孤寂的、終於等到天明的歲月。
韓小瑩的嫁衣比另外三女略為簡潔,卻更襯她清冷的氣質。
她沒有蓋蓋頭,只是將長髮挽成端莊的雲髻,斜插一支白玉鳳簪。
她步入正廳,目光越過滿堂紅燭,與趙志敬遙遙相對,隨即垂下眼簾。
裘千尺走在最後。
她也沒有蓋蓋頭,珊瑚簪子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她抬著下巴,走得昂首挺胸,像赴一場早已註定勝負的決戰。
但當她走到趙志敬面前三尺處,那驕傲的氣焰忽然就熄了。
她看著他深邃如淵的眼眸,看著他唇角那絲似有若無的弧度,忽然紅了眼眶。
四位新娘,立於趙志敬身前。
滿堂賓客——權力幫眾、襄陽士紳、以及有幸受邀入內觀禮的百姓代表——都屏住了呼吸。
沒有高堂,無需司儀。
趙志敬看著她們。
華箏的眼中,是千里追隨、義無反顧的赤誠。
穆念慈的蓋頭下,是苦盡甘來、得償所願的溫柔。
韓小瑩的眸底,是放下過往、義無反顧的決絕。
裘千尺的淚光裡,是驕傲臣服、甘之如飴的深情。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正廳每一個角落,也傳入了四女心底最深處:
“我趙志敬,從不信命。今日娶你們四人,非天命使然,乃我意之決。從此以後,無論天下人如何評說,無論前路是血火還是坦途,你們便是我的妻。”
“我許你們,此生不負。”
沒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纏綿,沒有“在天願作比翼鳥”的詩意。
只是“我意之決”,只是“此生不負”。
但四女知道,這便是趙志敬能給出的、最重的承諾。
華箏的淚水奪眶而出,她用力點頭,金鳳冠上的流蘇晃成一片碎光。
穆念慈的肩頭輕輕顫抖,蓋頭下的淚珠滴落,在嫁衣上暈開深色的花。
她終於等到了,等到了這句不是情話、卻比任何情話都更重千鈞的“許”。
韓小瑩依舊沒有哭,只是那雙慣常溫和平靜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
她望著趙志敬,彷彿要將此刻的他刻進骨髓裡,刻進此後所有的歲月裡。
裘千尺咬著唇,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滾落,卻還是有一滴滑下,落在她攥緊的手背上。
她連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索性不再掩飾,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敬哥哥……”她哽咽著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你許我們此生不負,我許你……我裘千尺,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是你的人。”
華箏立刻接道:“我也是!敬哥哥,華箏永遠是你的!”
穆念慈終於掀開蓋頭,那張素來溫婉的臉上,淚痕縱橫,笑容卻如雨霽雲開:“念慈亦然。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韓小瑩沉默片刻,低聲道:“韓小瑩此心,從前是你,往後也是你。”
趙志敬看著她們。
滿堂紅燭,將五人的身影投映在一起,深深淺淺,層層疊疊,融成不可分割的一體。
他微微頷首。
沒有拜天地——他趙志敬的婚事,何須天地來證?
沒有對拜——他趙志敬的女人,與他並肩而立,何須俯首?
只是這樣,四女站在他身前,許下誓言,他頷首應允。
禮成。
是夜,中秋月圓如盤,高懸於襄陽城頭。
城外,蒙古大營依舊燈火通明,郭靖立於營帳外,望著襄陽城內的漫天煙火,手中金刀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城內,權力幫總壇大宴賓客,觥籌交錯,歡聲笑語震瓦。
屠剛喝得滿面通紅,抱著酒罈滿廳敬人;古振川難得飲了三杯,蠟黃臉上竟浮起兩團不協調的紅暈;柳三娘醉眼迷離,手中玉簪不知何時落在了地上。
而總壇最深處的院落,紅燭高照,將四間新房的窗欞映得暖意融融。
趙志敬立於院中,負手望月。
身後,四間新房的門扉都虛掩著,燭光從門縫漏出,在青石板上畫出四道細長的光痕。
四位新娘,都在等他。
他沒有立刻進去,只是靜靜站著,望著那輪與草原、與終南、與江南都一般無二的明月。
許久,他轉身,推開最近的一扇門。
燭火下,華箏抬起頭,眼眸亮如星子,笑容燦爛如草原上最盛大的節日。
“敬哥哥,你來啦。”
中秋月滿,佳偶天成。
城外是虎視眈眈的十萬鐵騎,是即將到來的血雨腥風。
但今夜,這座孤城裡,有一場圓滿的婚禮,有四位終於如願的新娘,有一個終於暫時放下所有算計的男人。
這是趙志敬的婚禮,也是他送給她們的,亂世中唯一能給的、盛大的、不顧一切的美夢。
夢正酣時,月正圓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