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姓俠少被趙志敬平靜無波的目光一照,滿腔的酒意與熱血,彷彿瞬間被澆上了一瓢刺骨的冰水。
方才只顧著“仗義執言”,還有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嫉羨,此刻才猛然驚覺,眼前之人是何等令人膽寒的兇名!
那可是敢單槍匹馬刺殺蒙古大汗,從全真七子、江南七怪的圍堵中,硬生生殺人奪路而出的煞星!
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他的後背,握著劍柄的手心,瞬間變得黏膩滑膩。
可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趙志敬身邊那兩位絕色美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箭已在弦,如何能退?
退一步,豈不是要成為襄陽城,乃至整個江湖的笑柄?
他狠狠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懼,梗著脖子,拼命維持著臉上的怒容,只是眼神,已不由自主地開始飄忽躲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趙志敬並未動怒,甚至嘴角那絲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緩緩放下酒杯,手指依舊輕輕敲著桌面,聲音溫和得近乎詭異:“這位少俠,火氣不小。還未請教,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家中……還有何人?”
這輕飄飄的三句話,卻讓酒樓中幾個閱歷深厚的老江湖,齊齊心頭一跳。
問姓名來歷倒還罷了,連“家中還有何人”都問出來了……
那陳姓俠少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心中那股虛浮的勇氣,竟又莫名地漲了起來。
他見趙志敬語氣“溫和”,全無動手的意思,反而細細盤問自己的來歷,頓時心中狂喜:莫不是他也忌憚我陳家的勢力?
是了,一定是這樣!
我陳家在這荊襄地界,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武林世家!
他趙志敬,定是怕了!
一念及此,陳繼業膽氣復壯,再看趙志敬身邊兩位美人正專注地看著這邊,一股“英雄護美”、“揚名立萬”的豪情,瞬間衝上頭頂。
他猛地胸膛一挺,聲音比剛才更加洪亮,幾乎是帶著炫耀與挑釁的意味,朗聲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襄陽陳繼業便是!我父乃‘金刀’陳老英雄,我陳家在這襄陽經營三代,江湖朋友誰不賣幾分面子!你這惡賊,若是識相,速速放了這兩位姑娘,磕頭認錯,陳某或可……”
“哦?襄陽陳家的公子。”趙志敬輕輕打斷了他的慷慨陳詞,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陳某……繼業?好名字。”
他抬手,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自始至終都沒看陳繼業一眼,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談論窗外的天氣:“今日趙某心情尚可,又與故人重逢,不欲多生事端。陳少俠年輕氣盛,趙某……不計較了。請自便吧。”
此言一出,滿樓皆驚!
不計較了?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放過了?
這……這真的是那個傳聞中睚眥必報、心狠手辣的趙志敬?
陳繼業更是瞬間被一股巨大的“勝利”感徹底淹沒!
他果然怕了!
怕了我陳家的名頭!
狂喜與得意衝昏了他的頭腦,他幾乎要當場大笑出聲。
努力維持著“大俠”的矜持,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目光刻意掃過穆念慈和韓小瑩,昂首挺胸道:“哼!算你識時務!陳某今日便給酒樓主人一個面子,不與你計較!兩位姑娘,若是受了脅迫,儘管來城西陳府尋我!”
說罷,他猛地一甩衣袖,轉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在那些同伴面色複雜、欲言又止的注視下,得意洋洋地坐下,還故意提高了聲音,招呼夥計添酒。
酒樓裡的寂靜被徹底打破,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起,比之前更加嘈雜喧鬧。
“這就……完了?”
“嘿,我還以為有好戲看呢!原來這趙志敬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
“看來這魔頭也並非毫無顧忌,陳家在這襄陽根基深厚,與官府也有往來,他到底還是怕了地頭蛇。”
“可不是嘛!以前把他傳得跟閻王爺似的,原來也不過如此!”
“嘖嘖,白瞎了那麼大的名頭,被個毛頭小子指著鼻子罵,屁都不敢放一個。”
“陳家這小子算是撞大運了,這下在襄陽城可算是徹底揚名了!”
“以後見到他,似乎也不必太過懼怕了?只要有點背景……”
“甚麼刺殺大汗、殺出重圍,我看都是編出來的噱頭!”
“小聲點!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別自己找死!”
“怕甚麼?他要是真有本事,剛才就動手了!我看他就是外強中乾!”
“嘿,你沒看他剛才那副模樣,對著美人倒是溫柔體貼,遇上硬茬就立馬慫了!”
“以後行走江湖,可得先報上家門,說不定能唬住這些所謂的魔頭!”
“話也不能這麼說,萬一他是故意隱忍呢?”
“隱忍個屁!都被人指著鼻子罵惡賊了,還隱忍?我看是真怕了!”
“陳家在襄陽可不是好惹的,他趙志敬再橫,也不敢在人家地盤上撒野!”
“今天這事兒傳出去,他趙志敬的名頭算是徹底臭了!”
“可惜了那麼兩位美人,怎麼就跟了這麼個慫包魔頭?”
“可不是,我看他剛才給那姑娘夾菜的樣子,比小媳婦還溫順呢!”
“這下好了,以後咱們在襄陽城行走,也不用再提心吊膽怕撞見他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許多人看向趙志敬的目光,徹底沒了先前的極度恐懼,反而多了幾分審視、輕視,甚至是不加掩飾的嘲弄。
所有人都覺得,這魔頭不過是外強中乾,遇到有勢力的地頭蛇,立馬就慫了。
趙志敬對周遭的議論恍若未聞,彷彿那些聲音根本不存在。
他微笑著給穆念慈夾了一筷粉蒸肉,柔聲道:“念慈,別讓無關之人敗了興致,多吃些。”
又舉杯向韓小瑩示意,“小瑩,這酒尚可,再飲一杯?”
穆念慈鬆了一口氣,但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妥,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韓小瑩深深看了趙志敬一眼,他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平靜,讓她心下微凜。
她沒說甚麼,默默舉杯,一飲而盡。
接下來,趙志敬彷彿甚麼事都沒發生過,依舊談笑風生,細心地照顧著兩女用餐。
在他的帶動下,席間的氣氛慢慢恢復了平靜,只是韓小瑩似乎比之前更沉默了些,而穆念慈偶爾看向趙志敬的眼神,除了依戀,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酒足飯飽,趙志敬丟下一錠足色的銀子,起身道:“走吧,找個安靜地方歇息。”
他一手自然地攬過穆念慈的纖腰,另一手則向韓小瑩伸去。
韓小瑩略一遲疑,還是將手遞給了他。
三人便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從容不迫地轉身,下樓離去。
他們一走,酒樓裡頓時像炸開了鍋,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看見沒?夾著尾巴走了!”
“甚麼殺神,不過如此!明日這笑話就得傳遍整個襄陽!”
“陳家這小子,倒是因禍得福,出了這麼大的風頭啊!”
“嘿嘿,以後這趙志敬在襄陽,怕是再也抬不起頭了……”
“可不是嘛!被個毛頭小子當眾折了面子,以後誰還會怕他?”
“我看啊,他就是故意裝模作樣,實則早就嚇得腿軟了!”
“陳家這回算是徹底露臉了,以後在襄陽城,怕是更沒人敢招惹了!”
“那兩位美人跟著他,真是可惜了,還不如跟著陳公子呢!”
“噓!小聲點,萬一他去而復返,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怕甚麼?他要是真有膽子,剛才就不會灰溜溜地走了!”
“就是!我看他就是個紙老虎,一戳就破!”
“這下好了,咱們襄陽城也算除了個大害,以後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哈哈,說得對!以後見了他,咱們也能挺直腰桿走路了!”
喧譁嘲弄聲中,唯有角落裡幾桌一直默不作聲、氣息沉穩的江湖客,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凝重與一絲隱隱的驚悸。
其中一名灰衣老者緩緩搖頭,用低得只有同桌人能聽到的聲音嘆道:“問清家門……不計較?嘿……陳家……怕是要大禍臨頭了。這哪裡是怕,這是……閻王爺在記生死簿啊。”
另一人介面,聲音乾澀沙啞:“他今日不是來逞威風的,是來……陪美人吃飯的。那陳小子,還有這些嚼舌根的蠢貨……已經上了他的賬了。只是不知,這賬……甚麼時候清算。”
幾人不再說話,默默飲酒,只覺得這醉仙樓裡溫暖的燈火和喧鬧的人聲,都透著一股子莫名的寒意。
他們匆匆結賬,悄然離去,彷彿多留一刻,便會沾染上甚麼不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