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最好的客棧,“悅來”天字號上房內,燭火融融,驅散了塞外的寒意。
穆念慈已顯疲態,卻仍強打精神,依在趙志敬身側,享受著這劫後重逢的溫存。
韓小瑩靜靜坐在窗邊椅上,擦拭著自己的長劍,月光透過窗紙,在她清冷的側顏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趙志敬輕輕拍了拍穆念慈的手,溫言道:“念慈,你身子還虛,早些歇息。我有點小事,出去一趟,很快便回。”
穆念慈不疑有他,只當趙志敬出去散心,乖巧地點點頭,眼中滿是不捨:“敬哥哥早些回來。”
然而,窗邊的韓小瑩擦拭劍身的手卻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目光如電,直射趙志敬看似平靜的臉。
同為江湖人物,共歷生死,她太瞭解這個男人平靜表面下潛藏的洶湧殺機,尤其是今日酒樓中那看似“退讓”背後,近乎冷酷的平靜詢問。
“敬哥哥,”韓小瑩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今日……那陳姓少年,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言語冒犯,罪不至死……更遑論牽連家族。”
她走到趙志敬面前,直視他的眼睛,試圖從那深潭般的眸子裡找到一絲軟化。
“你如今強敵環伺,全真七子、柯鎮惡他們、乃至蒙古異族,皆欲除你而後快。”
“江湖風波,能少一事便是一事。”
“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何必趕盡殺絕,徒增殺孽與仇敵?”
韓小瑩的話語清晰,帶著往日“韓女俠”的幾分義理規勸,更藏著一份深切的憂慮——為趙志敬樹敵過多的憂慮,也有一絲對自己所愛之人如此酷烈手段的本能不安。
趙志敬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笑,伸手拂開她頰邊一縷髮絲,動作溫柔,語氣卻平淡無波:“小瑩,你想多了。我只是去處理一點‘小事’,確保我們在此地能清淨幾日。”
他頓了頓,看向床上有些茫然的穆念慈,聲音放得更柔:“念慈剛脫險,心神未定,身子也弱,需要好好將養。你江湖經驗豐富,心細,幫我照看她一會兒,可好?”
這話看似商量,實則已做了安排。
他將照顧穆念慈的責任交託給她,既是信任,也是一種無形的牽絆——讓她無法堅決跟隨或阻攔。
韓小瑩聽出了他話裡的不容更改。
她看著他溫柔卻堅決的眼神,心中那點勸阻的力氣,如同冰雪遇到烈陽,迅速消融。
是啊,她早已不是那個可以理直氣壯阻攔“惡行”的韓女俠了。
從她選擇背離一切跟隨他起,她的道義、她的立場,便已模糊。
更重要的是……她愛他,愛這個殘忍、霸道卻也對她有幾分真心的男人。
這份愛,讓她甘願閉上曾經明辨是非的眼睛,壓下心頭的不安。
韓小瑩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最終化為無奈的嘆息與認命般的柔順。
她垂下眼簾,低聲道:“我……知道了。你……小心些。早些回來。”
她側身讓開,不再阻攔,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趙志敬滿意地一笑,在她額角輕輕吻了一下,又對床上的穆念慈投去安撫的一瞥,隨即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掠出房門,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中。
韓小瑩走到床邊,對有些不安的穆念慈勉強笑了笑:“念慈妹妹,別擔心,敬哥哥武功高強,不會有事的。你累了,先睡吧,我在這兒守著。”
穆念慈雖覺氣氛有些異樣,但連日驚嚇奔波確實疲憊不堪,在韓小瑩的安撫下,終於緩緩閤眼。
……
城西,陳府。
高門大院,石獅威嚴,燈火通明。
趙志敬並未蒙面,一襲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如同閒庭信步般走到陳府緊閉的大門前,抬手,輕輕一按。
“轟隆——!!”
厚重的包鐵木門連同門後的門閂、頂門柱,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瞬間炸裂成無數碎片,向內激射!
煙塵瀰漫中,驚叫聲、怒喝聲頓時響徹府邸。
“何人膽敢闖我陳府!?”
十數名護院、家丁手持兵刃蜂擁而出,為首的是兩名太陽穴高高鼓起的中年漢子,正是陳家的護院武師。
趙志敬看也不看,並指如劍,凌空虛點數下。
嗤嗤輕響中,衝在最前面的幾人眉心忽然多了一個血洞,哼都沒哼一聲便撲倒在地。
正是九陰真經中的絕技“透骨打穴針”,以精純內力隔空激發,無聲無息,卻歹毒凌厲。
“點子扎手!結陣!快去請老爺和各位師傅!”
倖存者大駭,慌忙後退,試圖組成陣勢,更多人則向內院奔去報警。
趙志敬步履不停,徑直向府內走去。
但凡有擋路者,或指風,或掌力,或隨手奪來的兵刃一揮,便了賬性命。
他的動作簡潔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卻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精準與冷酷。
慘叫聲、兵刃折斷聲、人體倒地聲此起彼伏,潔白的衣袍下襬,漸漸染上斑駁的血跡。
“惡賊!納命來!”
一聲暴喝,內院搶出數人,當先一名老者,面如重棗,手持一柄厚背金刀,正是陳家家主,“金刀”陳老爺子。
他身後跟著三個兒子以及數位重金聘請的江湖好手,其中便包括白天酒樓中試圖勸阻陳繼業的那幾位,此刻皆是面色慘然,如臨大敵。
“趙志敬!果然是你!我兒何處得罪於你,竟要下此毒手,殺我門人?!”
陳老爺子目眥欲裂,金刀遙指。
趙志敬終於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眾人,在臉色蒼白、躲在父親身後的陳繼業身上略一停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得罪?令郎今日在酒樓,俠肝義膽,斥趙某為敗類淫賊,威風的很。趙某向來不喜欠賬,既承他‘美意’,自然要登門‘道謝’,順便……清理一些礙眼的聒噪。”
“就為幾句口角?!你……你這魔頭!”
陳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知道今日絕難善了,怒吼道:“眾位,與我合力誅殺此獠!為江湖除害!”
霎時間,刀光劍影齊向趙志敬罩來。
陳老爺子的金刀勢大力沉,虎虎生風;幾位江湖好手也各施絕技,勁氣呼嘯。
陳繼業也被這陣仗激起了兇性,拔出長劍,尖叫著從側翼刺來。
趙志敬眼神一冷,身形驟然模糊,如同鬼魅般穿行於刀光劍影之中。
他或指或掌,或拳或腳,每一擊都蘊含凌厲殺機。
“咔嚓!”
一名好手的鋼鞭被他一掌拍斷,餘勢未消,印在其胸口,頓時胸骨塌陷。
“噗!”
側方襲來的長劍被他兩指夾住,輕輕一扭,劍身斷折,反手一揮,半截劍尖已沒入偷襲者咽喉。
陳老爺子的金刀劈至,趙志敬不閃不避,左手探出,食指中指精準無比地夾住了刀刃!
那足以開碑裂石的一刀,竟被他輕描淡寫地定在空中!
陳老爺子奮力回奪,刀身卻紋絲不動。
趙志敬右手並指,快如閃電般點向陳老爺子胸口要穴。
旁邊陳老爺子長子情急撲上救援,被趙志敬飛起一腳,正中丹田,慘嚎著癱軟下去。
“爹!”
陳繼業雙目赤紅,不顧一切地挺劍刺向趙志敬後心。
趙志敬彷彿背後長眼,夾住金刀的手指一錯,陳老爺子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傳來,金刀脫手,反而被趙志敬順勢一帶,刀柄重重撞在他心口!
陳老爺子噴血飛退,撞在照壁上,眼見不活了。
與此同時,趙志敬頭也不回,反手一拳擊出,正是威力宏大的大伏魔拳法。
陳繼業刺來的長劍寸寸斷裂,拳力及身,他如遭巨錘撞擊,整個人向後拋飛,砸塌了花廳的門廊,口中鮮血狂噴,掙扎著卻再也爬不起來。
戰鬥開始得快,結束得更快。
不過盞茶功夫,陳府核心戰力盡數伏誅,只剩下一些武功低微的僕役女眷瑟縮在角落,驚恐萬狀。
趙志敬一步步走到奄奄一息的陳繼業面前。
這位不久前的“少俠”,此刻滿臉血汙,肋骨不知斷了幾根,眼中再無半點驕狂,只剩下無邊的恐懼、悔恨與絕望。
他看到父母兄長的屍體,看到滿地狼藉和鮮血,終於明白自己白日那番“義舉”招來了怎樣的滅頂之災。
“呃……咳咳……”
陳繼業口中湧著血沫,眼神渙散地看著俯視他的趙志敬,悔恨的淚水混著血水流下,“是……是我……是我害了爹孃……害了全家……我……我好悔……”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瞪著趙志敬,眼中迸發出刻骨的怨毒,嘶聲道:“趙……趙志敬!你……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詛咒你……眾叛親離……永墜……阿鼻地獄!!!”
這淒厲惡毒的詛咒在血腥瀰漫的夜空中迴盪,令人毛骨悚然。
趙志敬聞言,只是冷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彷彿聽到的只是螻蟻的哀鳴。
他抬起腳,輕輕踏在陳繼業的心口,微一用力。
“咔……”
輕微的骨裂聲後,陳繼業雙目圓睜,最後一點生機散去,詛咒聲戛然而止。
趙志敬收回腳,彈了彈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冷漠地掃過一片死寂、猶如鬼蜮的陳府,再不停留,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襄陽城深沉的夜色中。
夜風吹過,捲起濃郁的血腥氣,也拂動著陳府尚未熄滅的燈火,明滅不定,映照著滿院的屍骸與死亡。
那座曾顯赫一時的宅邸,此刻只剩下絕望的寂靜,和某個角落裡,倖存者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
遠處客棧的燈光,依舊溫暖。
趙志敬踏著夜色歸來,衣袂飄飄,神情平靜如常,彷彿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只有那隱約未曾散盡的一絲極淡的血腥氣,和他眼底深處那抹亙古不變的冰冷,揭示著方才發生過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