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即使暮色四合，依舊透著邊關重鎮特有的喧囂與混雜氣息。
趙志敬選的是城中最為奢華的“醉仙樓”，三層飛簷，燈火通明，絲竹之聲隱約可聞。
出入者非富即貴，亦有不少攜刀佩劍、氣息精悍的江湖人物在此打尖或探聽訊息。
二樓臨窗的雅座，一桌豐盛佳餚已然擺開：肥美的漢江鯉魚焙面，香氣撲鼻的襄陽纏蹄，鮮嫩的荷葉粉蒸肉，金黃酥脆的炸羊尾。
還有幾樣精緻的江南小點與時蔬，配上陳年花雕，確是一席難得的盛宴。
這既是趙志敬犒勞自己連番惡戰、奔波勞頓，更是心疼穆念慈清減，要為她補養身體。
穆念慈換了一身趙志敬新購的鵝黃衣裙，洗去風塵，略施脂粉。
雖仍有些消瘦，但眉眼間的鬱色消散許多，坐在趙志敬左側，小口吃著特意為她點的冰糖燕窩羹。
偶爾抬眼看向趙志敬，眸中盡是依戀與溫柔。
韓小瑩坐在右側，一身玄色勁裝未換，只是解下了斗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她吃得不多，飲酒卻頗為乾脆，眉宇間那股成熟風韻與隱約的落寞，在燈下別有一番動人心處。
趙志敬居中而坐，白衣已換，雖難掩連日征戰的淡淡疲色，但精神矍鑠，顧盼間神光內蘊。
他左顧右盼，兩位美人風格迥異卻皆屬絕色。
一個清麗柔婉如空谷幽蘭，一個冷豔颯爽似帶刺玫瑰，此刻俱在身邊。
縱然以他之心性，也不由生出幾分志得意滿。
他殷勤佈菜，時而低聲對穆念慈說幾句體己話，引得她耳根泛紅。
時而舉杯與韓小瑩對飲，目光相接處，自有幾分無需言說的默契。
在他的刻意調和與妙語連珠之下，席間氣氛逐漸活絡。
穆念慈臉上多了些笑容，韓小瑩緊繃的嘴角也柔和下來。
甚至偶爾會回應趙志敬一兩句玩笑，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難得的溫馨和諧，讓趙志敬頗為受用。
然而，這景象落在酒樓其他食客眼中，卻不啻於投石入水，激起層層漣漪。
能來醉仙樓的江湖客，訊息都不會太閉塞。
趙志敬在臨安牛家村和全真七子，江南七怪，丐幫幫主眾多高手大戰後依然安然無事，其兇名與強橫武功早已隨著江湖流言迅速傳開。
此刻見他公然攜美出現，還是兩位氣質容貌俱佳的女子相伴，舉止親暱。
眾人心中無不又是驚懼，又是豔羨嫉妒。
“瞧見沒……那位就是全真叛徒趙志敬……嘖嘖，當真膽大包天，還敢來襄陽……”
“小聲點！不要命了？沒見他旁邊……唉，可惜了，那兩位姑娘，尤其是那位穿黃的，真是我見猶憐……”
“穿黑的也不差，那股子冷勁……嘿，這魔頭倒真是好豔福！”
“據說那就是江南七怪中得韓小……噤聲！他看過來了！”
……
低語竊竊，如同蚊蚋，在酒樓各個角落蔓延。
這些聲音雖輕，又如何能逃過趙志敬大成先天功淬鍊過的敏銳五感？
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目光淡淡掃過幾個議論聲稍大的方向。
那幾個江湖漢子頓時如遭冰水淋頭，臉色煞白，趕緊低頭吃酒，再不敢多言。
趙志敬也懶得與這些小角色計較，今日他心情尚可，只想安撫好身邊兩位美人，鞏固這來之不易的“和諧”。
眼看在趙志敬刻意營造下，穆念慈漸漸放鬆，韓小瑩也稍稍卸下心防，氣氛越發融洽。
甚至穆念慈已能偶爾與韓小瑩輕聲交談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
趙志敬正覺滿意，盤算著飯後如何安排，將這份“和諧”更進一步……
“砰！”
一聲悶響，打破了酒樓表面維持的平靜。
只見靠樓梯口的一張桌子旁，一個年約二十出頭、身穿錦緞勁裝、眉宇間帶著一股初生牛犢般銳氣的年輕俠少，猛地拍案而起，滿臉漲紅。
顯然是酒意與憤懣共同作用的結果。
他同桌的幾位年長同伴臉色大變，急忙伸手去拉他衣袖，低聲急促勸阻：“陳兄弟，不可！”“休要惹事！那是趙志敬！”
那陳姓俠少卻一把甩開同伴的手，藉著酒意與胸中那股“路見不平”的俠氣，還有對趙志敬左擁右抱的難以言喻的嫉羨。
大步流星走到趙志敬桌前丈許處，戟指喝道：“趙志敬！你這武林敗類，江湖淫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脅迫兩位良家女子，行此……行此共侍一夫的齷齪之事！還有沒有王法，講不講道義了？！”
他聲音洪亮，又因激動而有些尖銳，瞬間壓過了酒樓內所有的嘈雜。
一時間，整個二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有驚駭，有擔憂，有幸災樂禍，更多是屏息凝神看好戲的興奮。
穆念慈被這突如其來的怒斥驚得手一抖，羹匙掉在碗中，發出清脆一響。
她臉色先是發白，隨即因那句“共侍一夫”而湧上羞憤的紅潮，下意識地抓緊了趙志敬的衣袖。
韓小瑩則是在對方出聲的瞬間，眸光陡然轉冷，手已按上了放在桌邊的劍柄，周身散發出淡淡的寒意。
但她的視線，卻先快速掃過趙志敬的臉色，見他依舊端坐，才冷冷盯向那不知死活的俠少。
趙志敬臉上的笑意絲毫未減，甚至拿起酒杯，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
這才緩緩抬眼，看向那氣得渾身發抖的年輕俠少。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那俠少沒來由地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彷彿被甚麼兇獸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