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胯下駿馬四蹄翻飛,到得後來,鼻息間噴著白氣,蹄聲漸漸沉緩。
身後追兵的吶喊與蹄聲已被暮色吞沒,襄陽城那黑黢黢的城牆輪廓,正如同巨獸般在天邊緩緩浮現。
將奔逃的緊繃感一點點碾碎在風裡。
風依舊卷著塞外的沙塵,颳得人臉頰生疼,但鼻尖已能捕捉到一絲南方獨有的溼潤水汽。
混著炊煙、米酒與市井喧囂的煙火氣,順著風鑽進衣領,驅散了幾分血腥氣。
趙志敬攬著身前的穆念慈,手臂能清晰勾勒出她腰肢的纖細。
比記憶中又清減了一圈,彷彿稍一用力便會折斷。
他低頭望去,少女原本小巧的臉頰瘦得愈發尖了。
膚色在風霜與囚禁中透著病態的蒼白,唯有那雙緊閉的眼眸,長睫如同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
將劫後餘生的脆弱與依戀,盡數藏在那片濃密的陰影裡。
一股憐惜混雜著怒意猛地衝上趙志敬的心頭,指尖都忍不住微微發緊。
“這幫自詡正道的偽君子!”他聲音低沉,帶著淬了冰的冷嘲,又摻著化不開的心疼。
“滿口仁義道德,竟這般苛待你一個弱女子!這月餘,定是吃盡了苦頭,看你瘦得……”
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肩背,動作是平日裡難得的柔和。
指尖觸到她單薄的衣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心頭的怒意更甚。
穆念慈在他懷裡輕輕一顫,臉頰瞬間漫上一層緋紅,從耳根一直染到脖頸。
她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羞赧的顫音:“敬哥哥,不……不是的。”
“江南七怪雖囚我,飲食起居從未短缺,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貝齒將嬌嫩的唇瓣咬得泛白,頭埋得更深,幾乎要鑽進他的胸膛。
才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囁嚅:“只是……我自己……吃不下,睡不著……”
話未說完,她的手指已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襟,指節泛白。
趙志敬何等機敏,瞬間恍然——哪裡是受了虐待,分明是這丫頭日夜思念自己,憂懼交加,才茶飯不思,熬得形容憔悴。
這個認知,竟讓他因自己大意而讓郭靖逃脫而鬱結在胸的陰霾消散了大半。
一股混合著得意、滿足與強烈佔有慾的柔情,如同春水般漫過心頭。
他收緊手臂,將穆念慈更牢地圈在懷中,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低笑出聲。
語氣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傻丫頭,原來是想我想的。”
穆念慈渾身發燙,羞得再不敢抬頭,只在他懷裡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預設了這份心意。
安撫好懷中佳人,趙志敬略略側首,目光落在身後半個馬位的韓小瑩身上。
她騎在馬上,身姿依舊挺拔利落,只是連日的奔波與激戰,讓她的髮鬢有些散亂。
幾縷青絲黏在沁著薄汗的額角,褪去了幾分“越女劍”往日的凜然,反倒添了幾分歷經風霜後的成熟韻味。
尤其是經過兩人多夜的溫存,彷彿將她深埋在骨子裡的嫵媚徹底催發了出來。
眼角眉梢雖帶著難掩的疲憊,卻流轉著一種被愛憐後的慵懶豔光。
那是少女絕不會有的、屬於成熟婦人的風情,勾得人心頭髮癢。
更讓趙志敬受用的,是她毫無保留的追隨。
為了他,她毅然與結義多年的兄長們割袍斷義,拋卻了半生俠名。
如同最忠貞的妻子般隨他衝殺、為他掠陣、憂他所憂。
此刻,她安靜地跟在後面,目光大多落在他的背影上,偶爾掃過前方的道路,警惕著可能的風險。
那份沉默的守護與深情,他豈會不知?
穆念慈的純摯依戀,韓小瑩的成熟奉獻,兩股截然不同卻同樣熾熱的情感,讓趙志敬心中充斥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滿足感。
亂世之中,武功權勢固然重要,但這等傾心相隨的美人,才是英雄征途上最好的點綴與慰藉。
他對兩女,都是真心喜歡的。
先前形勢危急,只顧著衝殺逃命,此刻暫得安寧,一種微妙而滯澀的氣氛,便在這三人兩騎間無聲地瀰漫開來。
韓小瑩默默控韁,眼神看似專注於前路,實則有些空茫。
穆念慈更是縮成一團,恨不能將自己徹底藏進趙志敬的衣襟裡。
昔日在江南,她喚她“小瑩姐”,她叫她“念慈妹妹”,何等親近,如今卻連一個眼神的交匯都顯得艱難。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噠噠”聲,和風吹過耳畔的嗚咽。
趙志敬很快便察覺了這份尷尬的沉默。
他略一沉吟,率先打破寂靜,聲音刻意放得溫和:“這一路奔逃,人困馬乏,幸好都安然無恙。”
“念慈,”他輕輕拍了拍懷中人的背,“多虧了你小瑩姐姐沿途相助,分析路徑,昨夜在谷口更是為我掠陣,分擔了不少壓力。若非如此,我怕是要多費許多周折。”
穆念慈身體又是一顫,埋在他懷裡的頭微微動了動,似乎想抬起來,卻又被膽怯拽了回去。
過了片刻,才聽到她悶悶的聲音從懷裡傳出:“……多謝……小瑩姐姐。”
這聲“姐姐”叫得生澀無比,卻終究是打破了僵局。
韓小瑩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指節泛白。
她眼簾微垂,目光落在馬鬃上,沉默了兩息,才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分內之事,不必言謝。只要……敬哥哥平安就好。”
她終究沒能如往常般自然地喚出“念慈妹妹”,話語末尾,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嘆息,像是有甚麼東西,終究是回不去了。
趙志敬聽出她話裡的勉強與自傷,心念一轉,側首對韓小瑩道:“小瑩,這一路辛苦你了。”
“你棄了往日一切隨我,這份情義,我記在心裡。方才在谷中,你勸我獨走,自己卻要留下斷後……唉。”
他語氣誠懇,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與疼惜,“莫要再說那些‘分內之事’,你的付出,我都看得見。只是苦了你,要跟著我顛沛流離,還要擔驚受怕。”
韓小瑩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眶倏地紅了,隨即又迅速偏過頭去,強忍著眼底的溼意,只低聲道:“是我自己選的,沒甚麼苦不苦。”
話雖如此,那緊繃的肩頸線條,卻似乎軟化了些許。
趙志敬趁熱打鐵,輕輕撫著穆念慈的頭髮,對韓小瑩繼續道:“念慈這孩子,性子單純又執拗,此番被劫,定然嚇壞了。”
“心裡又惦記著不能拖累我,恐怕沒少胡思亂想,這才消瘦了許多。”
他巧妙地將穆念慈的消瘦歸因於“擔憂”而非“相思”,給雙方都留了體面。
“如今總算脫險,你們姐妹……舊日相識,也能互相照應些,我也能更放心。”
他將“姐妹”和“舊日相識”輕輕點出,試圖將過去的溫情與現在的尷尬做一個銜接。
穆念慈聽到“互相照應”,身體不再那麼緊繃,悄悄側過臉,露出一隻眼睛,飛快地瞟了韓小瑩一下,又像受驚般縮了回去。
韓小瑩聽了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
她何嘗不明白趙志敬的心思?只是……
她深吸一口氣,終究是放不下那份“韓女俠”的驕傲,也拋不開年齡差距帶來的隱隱自卑。
她可以為了趙志敬對抗全世界,卻很難立刻坦然接受與另一個女子共享他的心意。
然而,趙志敬的平安與心意,已是她如今最看重的東西。
她終於再次轉過頭,目光復雜地看了趙志敬一眼,又掠過他懷中露出一角青衫的穆念慈,語氣平淡卻不再冰冷:“都過去了。到了襄陽,先好好歇息吧。”
“念慈……你也受驚了,需要調養。”
最後一句,雖仍有些僵硬,卻已是主動遞出了和解的橄欖枝。
穆念慈這才慢慢從趙志敬懷裡抬起頭,臉上紅暈未消,不敢看韓小瑩的眼睛,只對著她的方向,極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聲如細絲:“嗯……小瑩姐……姐也辛苦了。”
對話至此,雖仍生疏尷尬,但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默總算被打破。
韓小瑩輕輕“嗯”了一聲,便重新目視前方。
穆念慈也不再死死躲藏,只是依舊依偎在趙志敬懷中,安靜了許多。
趙志敬看著兩女雖彆彆扭扭,卻總算在他的牽引下開始了簡短的交流,心中滿意。
他知道這事急不來,能緩和至此,已算不錯。
他不再多言,深知過猶不及。
有些心結需要時間,而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當下最重要的,是先進襄陽城,安頓下來。
“駕!”趙志敬輕輕一抖韁繩,疲憊的馬兒重新提起些精神,朝著那燈火越來越近的巍峨城池行去。
懷中抱著溫香軟玉,身後跟著傾心紅顏,趙志敬望著襄陽城門洞開的陰影,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滿的弧度。
城門口盤查的兵丁看到這三騎風塵僕僕、尤其是趙志敬衣袍上尚未乾透的暗紅血跡時,明顯露出了警惕之色,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但趙志敬早已換上一副從容淡定的面孔,隨手丟擲一錠分量十足的銀子,又亮出了幾份早就準備好的、蓋著模糊官印的路引文牒。
含糊地稱是北邊遭了馬匪,幸得護衛拼死保護才逃出。
守門士卒掂了掂手中的銀子,又打量了他們幾眼:兩名女子一個嬌柔依人,眉眼間盡是怯意;一個雖英氣逼人,卻也神色疲憊,不似匪類;那男子氣度不凡,衣袍雖染血,卻難掩貴氣,不似尋常江湖客。
便也睜隻眼閉隻眼,揮揮手放行了。
三人就這樣,帶著一身血腥與風塵,踏入了這座南宋扼守北疆的雄城——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