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還人聲鼎沸的酒樓,不知何時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趙志敬察覺有異,抬頭望去,只見鄰桌那幾個原本高談闊論的行商漢子,此刻個個面色驚惶,目光閃爍,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死死盯著趙志敬的方向。
其中一人更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彷彿見到了索命的閻羅。
顯然,他們之中有人終於認出了趙志敬。
畢竟,趙志敬作為全真教的叛徒、刺殺蒙古大汗的“兇徒”,他的海捕文書和通緝畫像早已貼滿了南北城鎮的告示欄,那懸賞的金額足以讓許多亡命之徒鋌而走險。
方才他們酒酣耳熱,未曾留意,此刻仔細端詳,那青衫男子的面容、氣度,與畫像上比雖有風塵之色,但那份隱隱的倨傲與深沉,卻是一般無二!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壓抑不住的恐懼帶來的反彈。
有幾個膽氣稍壯,或是覺得己方人多勢眾的莽撞漢子,在極度的恐慌下,竟色厲內荏地發出了低低的嘲諷,試圖用言語壯膽,聲音卻因害怕而變了調:
“呸!
果然……果然是那姓趙的狗賊!”
“光天化日,摟摟抱抱,不知廉恥!”
“拐帶良家,氣病長輩,還有臉在此飲酒作樂……”
這些話語如同蚊蚋嗡鳴,卻字字清晰地傳入趙、穆二人耳中。
穆念慈嬌軀一顫,剛剛因趙志敬安慰而稍霽的臉色又瞬間蒼白,緊緊抓住了趙志敬的衣袖,眼中滿是屈辱與擔憂。
趙志敬心中頓時勃然大怒,一股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從心底升騰而起!
這些不知死活的螻蟻,不僅打擾了他與念慈的寧靜,更用汙言穢語玷汙了念慈的耳朵!
若非他們在此胡言亂語,此刻他仍享受著美人溫順的依偎和滿桌的佳餚,何來這許多煩擾?
當真該死!
他眸中寒光一閃,體內臻至化境的先天功內力自然流轉,雖未真正出手,但那屬於絕頂高手的、凝若實質的森然氣勢已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無聲無息地將鄰桌几人籠罩其中。
剎那間,那幾個出言不遜的漢子只覺得呼吸一窒,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讓他們胸口發悶,心跳如鼓。
他們彷彿看到了屍山血海,感受到了利刃加頸的冰冷寒意!
幾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比穆念慈方才還要慘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順著鬢角滴落。
他們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只有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顫,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他們行走江湖,也算見過些世面,此刻卻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文雅的青衫男子,其武功之高,已遠超他們的想象,捏死他們如同捏死幾隻螞蟻!
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讓他們肝膽俱裂。
趙志敬心中冷笑,殺機已動,便要隨手彈出幾道指風,取了這幾人性命,既為念慈出氣,也清淨耳根。
然而,就在他指尖微動的瞬間,一隻冰涼而柔軟的小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顯露出主人的焦急與堅決。
“敬哥哥!
不要!”
穆念慈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懇求,她用力搖頭,美眸中滿是哀懇,“算了……求求你,算了!
他們……他們也只是聽信流言,不知內情,罪不至死啊!”
趙志敬動作一滯,低頭看向懷中女子。
她眼中除了恐懼,更多的是對他深深的憂慮。
趙志敬心中瞭然,念慈並非全然憐憫這些口舌招尤之徒,她更是擔心他一旦在此出手殺人,坐實了“濫殺無辜”的惡名,從此在江湖上更加寸步難行,被天下英雄所指。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著他那早已千瘡百孔,但她仍試圖縫補的名聲。
趙志敬本人對此嗤之以鼻,他行事但憑己心,何曾在乎過他人眼光?
江湖名聲,於他不過浮雲。
若是穆念慈不在身邊,以他狠辣果決的性子,這幾人早已是地上躺著的幾具屍體,哪容得他們多活片刻?
但此刻,美人相求,淚眼盈盈,趙志敬終究不能拂逆。
當著善良純真的念慈面,他需要維持一個至少是“聽得進勸告”、“並非嗜殺成性”的形象。
他心中殺意緩緩收斂,那令人窒息的氣勢也隨之消散。
趙志敬冷哼一聲,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那幾個幾乎要癱軟在地的漢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厭棄:“滾!
立刻從我眼前消失!
若再慢一步,或是讓我再聽到半句不乾不淨的話……哼!”
那一聲“哼”,蘊含的內力震得幾人耳膜嗡嗡作響,也徹底擊潰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倖。
幾人如蒙大赦,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
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衝向樓梯口,互相推擠著,恨不得多生兩條腿,連放在桌上的行李和尚未吃完的酒菜都顧不上了,只求儘快逃離這個煞星。
樓梯傳來一陣雜亂急促的“咚咚”聲,很快便遠去消失,彷彿慢了一瞬,那奪命的索鏈就會重新纏上他們的脖頸。
酒樓重歸安靜,卻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詭異氛圍。
其他食客早已噤若寒蟬,低頭默默吃著自己的東西,不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趙志敬感受到穆念慈抓著他手腕的力道漸漸放鬆,反手將她微涼的小手緊緊握住,柔聲道:“好了,擾人的蒼蠅已經趕走了,莫要讓這些腌臢貨色壞了我們的興致。”
穆念慈依偎在他懷裡,輕輕點了點頭,心中那份因外人而產生的紛亂思緒,竟在趙志敬方才那不經意的遷就中悄然冰釋,轉而化作更洶湧的暖流,淹沒了所有的感知。
她此刻滿心滿眼,都只裝著這個擁抱著她的男人。
方才敬哥哥那瞬間流露的、足以令旁人肝膽俱裂的凜冽殺意,在穆念慈眼中,非但不可怖,反而更襯出他此刻為自己收斂鋒芒的珍貴。
敬哥哥那等武功,那般地位,本可隨心所欲,碾死那幾個口舌之徒如同螻蟻,卻因自己一句懇求,便硬生生壓下了雷霆之怒……這無聲的縱容,比萬千句甜言蜜語更讓穆念慈心絃震顫。
一種混合著驕傲、感動與無比滿足的醉意,絲絲縷縷地滲透進穆念慈的四肢百骸。
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更深地沉淪下去,無可救藥地迷醉於他這般——在外人面前是煞神臨世,在她這裡卻肯俯就柔情——的極致反差之中。
敬哥哥那因她而生的片刻猶豫,勝過世間所有海誓山盟,將穆念慈的一顆心牢牢繫住,再無半分遊離的可能。
穆念慈不再去想那雲端的虛幻與墜落的恐懼,只因她心甘情願地沉溺於這片由敬哥哥掌控的、獨一無二的天地裡,與他一同呼吸,感受著他胸膛下為自己而平息的波瀾,只覺得無比安心,也
……更加愛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