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姑蘇城中,離程府不遠處的一間清雅客棧上房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穆念慈獨自坐在桌前,一盞孤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清減卻依舊絕美的側影。
桌上擺放的晚膳早已涼透,未曾動過一筷。
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趙志敬昨日買給她的那支桃木簪,眼神空洞地望著跳動的燭火,心早已飛到了不知身在何處的趙志敬身邊。
自穆念慈午間醒來,枕畔便已空無一人,被衾間只餘敬哥哥淡淡的氣息。
起初穆念慈以為他只是早起練功,或是去為她買些食物,並未在意。
可日頭漸升,又漸西沉,直至夜幕完全籠罩姑蘇城,那個熟悉的身影卻始終未曾出現。
一股難以言喻的擔憂和失落漸漸縈繞在心間。
穆念慈是個極其傳統的女子,自昨夜將身心徹底交付趙志敬之後,在她心中,自己便已是趙志敬的妻,此生此世,再不會更改。
敬哥哥他……會不會遇到了甚麼危險? 這個念頭讓她坐立難安。
但穆念慈轉念一想,敬哥哥武功蓋世,連西毒歐陽鋒都奈何他不得,這江湖上,能傷他的人恐怕寥寥無幾。
許是臨時有甚麼緊要的事情耽擱了?
或是去訪友了?
穆念慈努力安慰自己,可那份牽掛卻如同藤蔓,越纏越緊。
她沒有心思用飯,也沒有心情安寢,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尊望夫石,將所有的不安與思念都沉澱在這無聲的等待裡。
窗外姑蘇的夜,繁華而喧囂,卻絲毫暖不了她此刻微涼的心房。
她只盼著趙志敬那熟悉的腳步聲,能早點在走廊響起。
……
……
……
程府後花園,月華更盛,將相擁的兩人籠罩在一層朦朧的光暈裡。
纏綿的吻稍歇,程瑤珈伏在趙志敬懷中,微微喘息,臉頰上的紅暈比天邊的晚霞還要絢爛。
她享受著這片刻的溫存,忽然想起一事,抬起迷離的醉眼,好奇地問道:“敬哥哥,那……那你當初為何要去刺殺蒙古大汗鐵木真呢?
現在朝廷不是正和蒙古結盟,共抗金國嗎?”
這個問題,恰好給了趙志敬一個絕佳的表演舞臺。
趙志敬臉上溫柔的神色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副凝重而深遠的模樣。
他攬著程瑤珈的香肩,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彷彿能穿透時空,看到北方的草原。
“瑤珈,” 趙志敬的聲音愈發低沉,彷彿承載著千鈞重擔,他輕輕握住了程瑤珈的柔荑,目光卻彷彿穿透了亭臺樓閣,投向了北方廣袤而危機四伏的疆域,
“你久居江南繁華之地,所見皆是煙雨樓臺、畫舫笙歌,對這天下紛爭、列國博弈的大勢,或許瞭解不深。
表面上看,如今臨安朝廷與漠北蒙古結盟,共擊世仇金國,似乎是一步好棋,能解我大宋百年之困。”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敲打在程瑤珈的心上:“但,依我看來,此乃飲鴆止渴之舉!
看似解了近憂,實則埋下了遠甚於金國的潑天大患!”
他刻意停頓,讓這驚人之語在程瑤珈心中激起波瀾。
看到她美眸圓睜,粉唇微張,完全被自己的話語吸引,趙志敬才繼續他的“剖析”,語氣帶著一種俯瞰全域性的篤定:
“誠然,金國與我大宋有靖康之恥,是不共戴天的世仇。
但瑤珈你需知,金人立國已逾百年,自上而下,漸染漢家風華,昔日那些‘滿萬不可敵’的生女真早已腐化。
其朝堂之上,黨爭不斷;
軍備之中,武備鬆弛。
如同一棵內部已被蛀空的大樹,看似枝繁葉茂,實則一陣狂風,便可令其傾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對新生力量的深刻忌憚:“而蒙古,則截然不同!
此族崛起於苦寒漠北,如同荒野中餓瘋了的狼群!
成吉思鐵木真統一諸部,其鐵蹄所向,西夏、花剌子模等無數邦國灰飛煙滅!
他們打仗不為城池財富,有時只為殺戮與征服!
其兵鋒之盛,如燎原烈火,難以遏制;
其民族之性,如豺狼猛虎,殘忍嗜殺!
依我多方探查與推斷,蒙古如今隱藏的實力,其實已然凌駕於腐朽的金國之上!”
他微微俯身,靠近程瑤珈,彷彿在分享一個驚天秘密,語氣充滿了警示:“他們如今為何與我大宋結盟?
絕非出於甚麼信義!
不過是權宜之計!
他們看中的,是我大宋豐厚的物產、無數的財富、先進的技藝!
欲借我大宋之‘力’,耗金國之‘血’!
待到我大宋幫他們拖垮了金國,他們養精蓄銳,磨利了爪牙之後……”
趙志敬的手猛地握緊,眼中閃過一絲痛惜,彷彿看到了未來的慘狀:“一旦金國這面屏障倒塌,唇亡齒寒!
下一個,必然就是我文風鼎盛、武備卻相對鬆弛的富庶大宋!
到那時,我們江南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錦繡之地,這‘煙柳畫橋,風簾翠幕’的溫柔之鄉,必將暴露在蒙古鐵蹄之下!
鐵騎過處,恐盡是焦土,百姓流離,文明傾覆!
那將是比靖康之恥更慘烈百倍的浩劫!”
這番縱橫捭闔、高屋建瓴的分析,完全超脫了一個江湖武夫的視野,更像是一位深諳地緣政治的謀士在推演天下棋局。
程瑤珈聽得心神俱震,嬌軀微顫。
她以往只覺得聯蒙抗金是朝廷的英明決策,何曾想過這背後竟隱藏著如此深邃可怕的危機?
此刻被趙志敬一層層剝開真相,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心頭,同時又為趙志敬的遠見卓識而深深折服。
見程瑤珈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話語中,美眸中充滿了震撼、信賴與一絲恐懼,趙志敬知道火候已到。
他語氣陡然變得慷慨激昂,帶著一種“捨我其誰”的悲壯與決絕,將氣氛推向高潮:
“正因我早已看透這其中致命的關竅,深知那鐵木真乃不世出的草原雄主,有其統領一日,蒙古這把鋒利的‘彎刀’便時刻懸在我大宋的咽喉之上!
若能尋得良機,深入龍潭,一舉將其刺殺!
蒙古內部諸子爭位,權貴紛爭必起,偌大帝國很可能陷入內亂!
如此,方能為我大宋贏得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寶貴喘息之機!
得以整飭武備,鞏固邊防!
此舉,絕非為一己私仇,實乃為國為民,阻遏未來心腹大患的不得已之舉!”
趙志敬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兩道實質的電光,灼灼地凝視著程瑤珈。
清冷的月華灑在他臉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為理想與信念獻身的聖潔光輝。
趙志敬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寂靜的夜空中炸響:
“我知道!此舉定然違背師門全真教超然物外、不願過多涉足朝政紛爭的祖訓!
我更知道!從此我趙志敬之名,將徹底釘在‘叛徒’的恥辱柱上,被無數不明真相的江湖同道、甚至天下百姓唾罵、追殺!”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孤憤與委屈,但隨即被更強大的信念覆蓋,化為雷霆之音:“但我趙志敬,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問心無愧!”
他幾乎是吼出了那震古爍今的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如同洪鐘大呂,撞擊著程瑤珈的靈魂: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聲浪在花園中迴盪,震得花枝微顫。
他胸膛微微起伏,眼神中燃燒著理想的火焰,最終化作一聲沉重而堅定的詰問:“我豈能因顧惜一己之虛名,因畏懼他人之謗議,就眼睜睜看著這潛在的家國危難日益逼近,而不敢去行那萬分艱難、卻正確無比之事?!
這,非我趙志敬所為!”
這一番連消帶打、情理交融、格局宏大的論述,配合著趙志敬精湛的演技和恰到好處的情緒渲染,徹底將程瑤珈的心防擊得粉碎。
在她眼中,趙志敬的形象無比光輝偉岸,已然成為了揹負屈辱、獨自前行、守護家國的孤膽英雄!
程瑤珈徹底痴了。
她看著月光下趙志敬那意氣風發、正氣凜然的側臉,只覺得他身形無比高大,彷彿撐起了整個大宋的天空。
原來,她的敬哥哥,不僅僅是武功高強、重情重義,更是一位心繫天下、胸懷黎民的真正大俠!
是揹負著罵名,卻在默默守護著這個國家的無名英雄!
和我的敬哥哥相比, 那些只知道爭名奪利的所謂江湖正道,顯得何等渺小!
巨大的仰慕與自豪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程瑤珈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幸福。
能得如此男子傾心,她程瑤珈何其有幸!
情動之下,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澎湃,踮起腳尖,雙臂環住趙志敬的脖頸,將自己柔軟香甜的唇瓣,再次主動而熱烈地印了上去。
這一次,程瑤珈的吻中,充滿了無盡的崇拜、傾慕與毫無保留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