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這富麗堂皇的宴會廳,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窖。
地上雖已被迅速清理,但那濃郁不散的血腥氣,以及趙志敬月白長袍上彷彿無形的威壓,讓所有賓客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偌大的廳堂落針可聞。
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像厚重的冰殼子,死死罩著程家這座鎏金溢彩的宴會廳。
賓客們或垂首盯著腳尖,或用眼角餘光偷瞥端坐不動的趙志敬,連大氣都不敢喘,偌大的廳堂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自己那顆狂跳的心撞著胸口的悶響。
最終,還是程父先動了。
他畢竟是在商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見慣風浪的大商人,深吸一口氣,藏在廣袖下的手悄悄按了按狂跳的心臟,再抬眼時,臉上已強行擠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僵硬地往上扯著,眼角的紋路卻繃得緊緊的,連眼底的慌亂都沒完全掩住。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手指微微發顫,杯沿與桌面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倒成了打破死寂的第一個訊號。
“呃……呵呵……”程父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刻意拔高了幾分,努力將語氣往“熱情”上靠,既要給足趙志敬面子,又要穩住在場的賓客,“今日……今日真是……讓趙公子見笑了。
不過是些許……些許口角誤會,沒甚麼大不了的,眼下已然澄清,都過去了,過去了!”
說到這兒,程父頓了頓,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對著滿座賓朋朗聲道:“諸位!諸位賓朋,都是程某的貴客,千萬別因這點小事擾了雅興!
酒宴繼續,繼續!
佳餚還熱著,美酒還滿著,可別涼了興致!”
程父這一開口,如同開啟了某個開關,那些方才還恨不得縮到桌子底下、眼神躲閃著不敢與趙志敬有半分接觸的賓客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後又驟然解咒,腰桿先彎了三分,臉上瞬間堆起層層疊疊的諂媚笑容——那笑容擠得眼角的皺紋都擰成了花,眼底卻藏著幾分未散的驚懼,只敢盯著趙志敬手中的酒杯,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最先附和的是城西綢緞莊的王老闆,他肥碩的身子往前傾著,手裡的酒杯舉得比誰都高,聲音尖細得像被掐住了嗓子:“程老爺這話太客氣了!
趙公子這哪是見笑,分明是給咱們程府增光添彩啊!
您瞧瞧方才那幾下,快得我眼睛都沒看清,丐幫那幾個潑皮就倒了,這叫甚麼?這叫武功蓋世!
這叫俠義無雙!
換了旁人,哪護得住程小姐?
趙公子,您就是咱們江湖後輩的楷模,我家那不成器的兒子,要是有您一半本事,我做夢都能笑醒!”
他話音剛落,旁邊做茶葉生意的李掌櫃立刻搶過話頭,山羊鬍翹得老高,語氣裡滿是拍馬的急切:“王老闆說得太對了!
趙公子這般年紀,就有如此通天徹地的修為,將來必定是要執掌武林牛耳的人物,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看那些名門大派的掌門,年輕時也未必及得上公子半分!
方才那幾個丐幫的,怕是豬油蒙了心,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冒犯趙公子的虎威,死了也是咎由自取,一點都不冤!”
斜對面坐著的張員外,是個靠漕運發家的暴發戶,此刻正用力點頭,腦門上的肥肉跟著晃悠,他本想順著說“丐幫該死”,話到嘴邊又想起趙志敬的傳聞,慌忙改口,語氣竟帶了幾分“義憤填膺”:“可不是嘛!
一群叫花子,也不瞧瞧自己甚麼身份,也配跟趙公子動手?
還有那些外頭的閒言碎語,說甚麼…說甚麼公子是‘全真叛徒’,我呸!
那都是江湖謠言,胡說八道!
趙公子這般人物,定是有甚麼難言之隱,全真教容不下,是他們沒眼光!
依我看,公子離開全真,反倒是海闊憑魚躍,將來的成就,比在全真教裡強百倍!”
坐在末席的一個白面書生,本是來蹭程家人脈的,此刻也推了推鼻樑上的方巾,故作斯文地拱手:“諸位兄臺所言極是。
趙公子之舉,乃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此等俠肝義膽,正是我輩讀書人所敬仰的‘儒俠’風範!
方才那場面,雖有幾分血腥,卻是為了護佑程小姐、為了伸張正義,正所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公子此舉,深得俠義精髓,絕非濫殺,而是大智大勇啊!”
就連幾個平日裡愛端著架子的江湖小門派舵主,此刻也放下了身段,其中一個留著絡腮鬍的漢子,粗著嗓子道:“趙公子的身手,我等是親眼所見,那掌法、那身法,端的是厲害!
咱們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也沒見過這般年輕的高手!
往後程府有公子照拂,定能平平安安,咱們能參加今日的宴飲,能結識公子這般人物,那都是沾了程老爺的光,沾了公子的光啊!”
……
……
……
一時間,阿諛奉承之聲像潮水般湧來,有的拔高了嗓門生怕趙志敬聽不見,有的湊在鄰座耳邊“小聲”議論,卻句句都能飄進趙志敬耳中;
有的拍著胸脯說要為趙公子“闢謠”,有的乾脆提議要為趙公子“立碑稱頌”。
方才那刺鼻的血腥氣彷彿被這滿廳的馬屁話沖淡了,地上的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虛偽的熱絡——彷彿剛才那場刀光劍影的殺戮只是一場幻夢,彷彿趙志敬不是那個被全真教逐出門牆的叛徒,而是哪個名門正派精心培養、下山歷練的得意弟子,是受萬人敬仰的少年英雄。
趙志敬依舊端坐席間,身姿挺拔如松,一手隨意地搭在桌沿,另一手握著酒杯,拇指輕輕摩挲著杯壁上精緻的纏枝紋。
他面上始終帶著一抹溫文爾雅的淺笑,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至於冷淡疏離,眼尾微微上挑,看向眾人時,目光裡似含著幾分溫和,卻又在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薄。
面對滿廳此起彼伏的吹捧,他既不推辭,也不張揚,只是微微頷首,偶爾對著說話最殷勤的賓客舉一舉酒杯,動作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竟真有幾分名門公子的風度翩翩。
那些諂媚的話語像潮水般湧來,他左耳進右耳出,面上的笑容卻始終未變,彷彿真的將這些虛情假意的奉承,都當成了對自己的真心讚譽。
然而,他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譏諷。
一群牆頭草,見風使舵的本事倒是不小。
此刻服軟,不過是畏懼我的拳頭,怕我暴起殺人。
只怕這酒杯一放下,出了程府大門,一個個就會迫不及待地去向丐幫報信,或是想辦法通知全真七子了吧?
趙志敬目光掃過程父那強裝鎮定的臉,一個更直接、更霸道的念頭升起:不如就此以武力徹底壓服程家,逼他們當眾宣佈與全真教、丐幫決裂,將程家這龐大的家產和人脈網路,徹底綁上我的戰車,成為我日後圖謀大業的錢糧根基!
這念頭極具誘惑力,以趙志敬如今的實力,足以讓程家不敢不從。
然而,趙志敬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身旁的程瑤珈身上。
她正微微仰著頭,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沒有了之前的恐懼與迷茫,只剩下全然的信賴與濃得化不開的仰慕。
絕美的容顏在燈光下顯得愈發嬌豔,因為坐在他身邊,因為父母和賓客的“認可”,她那溫婉的眉眼間,竟透出一種沉浸在幸福中的、純然的光彩。
罷了。
趙志敬心中那絲暴戾悄然收斂。
程瑤珈與黃蓉那鬼靈精不同,她是在深閨中嬌養出的芙蓉,心思單純,極重孝道。
若此刻與她父母撕破臉,用強逼迫,即便能得到程家,也勢必在她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裂痕,再想讓她死心塌地,怕是難了。
趙志敬貪戀的,不僅是程家的財富,更是程瑤珈這個人,這份完全屬於他的、不摻雜質的情意。
趙志敬既要人,也要心,還要她背後的家世……那就不能吃相太難看。
趙志敬打算換一個溫和些的手段,無非多費些時日和心思,一樣能達到目的。
心思電轉間,趙志敬已然有了決斷。
他決定配合這群人,將這場戲演下去。
於是,他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溫和無害,舉杯向程父程母示意,言語間甚至帶上了一絲晚輩的謙和:“程伯父,程伯母言重了。
路見不平,本是分內之事。
今日之事,亦是因我而起,擾了府上宴會,趙某心中甚感不安。”
說著,趙志敬極為自然地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握住了程瑤珈因緊張而微微蜷縮的小手。
程瑤珈先是一顫,隨即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與力量,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滿滿的甜蜜,任由他握著,俏臉上紅霞漫飛,羞怯地低下了頭。
程父見趙志敬如此“上道”,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連忙暗中揮手,示意下人們加快速度,將最後一些痕跡也清理乾淨。
隨後,程父端著酒杯,微微躬著身,一步步走到趙志敬席前,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卻愈發懇切:“來來來,趙公子,老夫敬您一杯!
今日若非公子出手,小女怕是……唉,大恩不言謝,這杯酒,替小女,也替程家,感謝公子的救命之恩!”
趙志敬緩緩起身。
他動作不急不緩,連起身的姿態都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優雅,手中的酒杯穩穩當當,未曾灑出半滴酒液。
他對著程父微微欠身,姿態放得謙和,卻又不至於卑微,恰好是晚輩對長輩應有的禮數:“程伯父言重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瑤珈姑娘溫婉善良,今日之事,換做旁人,也不會坐視不管,晚輩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說罷,趙志敬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又提起酒壺,親自為程父續上酒,動作流暢自然,語氣裡添了幾分真誠:“這杯酒,晚輩該回敬伯父。
程府今日宴請賓客,本是大喜之事,卻因晚輩攪了興致,晚輩心中正感不安,伯父不怪,晚輩已是感激。”
一旁的程母臉上堆起溫婉的笑,只是那笑容比程父更顯刻意,她連忙起身,也端了一杯酒,走到程父身邊,對著趙志敬福了福身,聲音柔婉卻清晰:“是啊趙公子,您真是我們程家的貴人!
方才可把我嚇壞了,多虧了您身手不凡,護著瑤珈,也護著咱們程家的臉面。”
趙志敬也不怠慢,待程母說完那番“貴人”“福氣”的話,他又端起剛續滿的酒杯,對著程母微微躬身:“程伯母過獎了,晚輩愧不敢當。
能得伯父伯母這般看重,是晚輩的榮幸。
日後若程府有需,晚輩但凡能幫上忙,定不推辭。”
……
……
……
酒宴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氛圍中繼續了下去。
燭火跳動,將大廳裡的鎏金樑柱、錦繡帷幔映得愈發流光溢彩,方才殘留的淡淡血腥氣,早已被新添的薰香與滿桌佳餚的香氣蓋過。
賓客們重新入席,杯盞相碰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的笑語聲,像一層厚厚的錦緞,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先前的刀光劍影。
有人扯著嗓子勸酒,有人拍著趙志敬的肩膀說些“英雄出少年”的奉承話,還有人藉著酒意,眉飛色舞地複述著“趙公子如何幾招制敵”——只是那描述裡,早已沒了半分血腥,只剩對趙志敬武功的誇張渲染。
推杯換盞間,人人臉上都堆著熱絡的笑,言笑晏晏,彷彿剛才那滿地狼藉、屍橫遍地的場景,真的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沒有一個人敢提“全真叛徒”四個字,連“丐幫”二字都成了禁忌,偶爾有人不慎滑到嘴邊,也會立刻硬生生咽回去,轉而換成對趙志敬“年少有為”“武功高強”“俠義無雙”的無盡吹捧,那聲音裡的殷勤,幾乎要溢位來。
程瑤珈依偎在趙志敬身側,耳畔是滿堂賓客對情郎的奉承讚譽,眼前是父母難得露出的默許神色。
這份突如其來的“認可”讓她心頭泛起絲絲甜意,彷彿浸在了溫熱的蜜水裡——若能得父母祝福,她與趙大哥之間便再無障礙了吧?
可這甜意未及化開,一絲冰冷的憂慮便如細針般刺入心底。
全真叛徒……
這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
她自幼拜在師父孫不二門下,雖武功未得真傳,卻也深知全真七子的威名。
師父她老人家劍法超群,內功深湛,更不用說掌教師伯丘處機,以及其餘幾位師伯師叔,皆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前輩高人。
趙大哥武功雖高,可終究年輕,若師門真要全力追剿,他一人如何能敵?
她悄悄抬眼,望向趙志敬線條分明的側臉。
他此刻談笑自若,風姿卓然,彷彿世間萬事皆在掌握。
可程瑤珈卻彷彿能看見他日後被全真七子聯手圍攻的兇險景象,心中不由一緊,藏在袖中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角。
趙大哥……你千萬要平安才好。
這擔憂如影隨形,讓她唇邊的笑意也帶了幾分勉強。
滿堂的喧鬧祝賀,此刻聽在耳中,竟似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