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一步踏入那棍影交織的打狗大陣中,卻並未立刻出手反擊。
他身形如鬼魅,將《九陰真經》中的絕世輕功身法螺旋九影施展到極致,如同一片在狂風驟雨中飄搖的落葉,又似一道在密林縫隙間穿梭的流光。
圍攻他的丐幫弟子們揮出無數裹挾著勁風的棍棒,帶著“呼呼”破空之聲,從四面八方襲來,時而如靈蛇出洞,直點要害,時而如泰山壓頂,力劈華山。
然而,這些凌厲的攻擊,總是以毫厘之差,擦著趙志敬的衣角掠過,或是被他間不容髮地旋身避開,竟無一根能沾其身。
趙志敬並非不能破陣,而是在刻意觀察。
他一雙銳目如電,冷靜地掃視著每一個丐幫弟子的站位、移動、出棍的時機與角度,以及彼此之間氣機的聯動。
這打狗陣法,果然名不虛傳。
趙志敬心中暗忖,丐幫長老黎生和他這五十多人,不過是依葫蘆畫瓢,組成了一個小型打狗陣法,運轉之間已有如此威力。
若是數百人、數千人組成的真正大陣,氣機勾連,棍影如山如海,恐怕即便是五絕級別的高手陷入其中,也要費一番手腳,甚至可能飲恨。
此陣……確有可取之處。
趙志敬存了學習觀摩之心,便只守不攻,在陣中穿梭往復,將身法催動到極限,引得棍棒愈發密集,卻也讓他將這套陣法的執行規律、變化節點看了個清清楚楚。
場邊圍觀的賓客,大多是程家生意場上的夥伴,不是寶應城裡開著綢緞莊、糧行的富紳,便是做漕運、鹽鐵生意的巨賈,平日裡見慣了算盤珠子的碰撞、酒桌上的虛與委蛇,何曾見過這等棍棒呼嘯、生死懸於一線的武林陣仗?
他們擠在廊下、階前,有的攥著手中的摺扇,有的下意識攏了攏錦袍的衣襟,目光死死釘在廳中那片密不透風的棍影上。
只見趙志敬那襲月白長袍在無數青灰色棍棒間閃轉騰挪,時而險險避開當頭劈下的鐵棍,時而足尖點地、身形拔起,避開掃向腳踝的棍風,瞧著竟像是困在網中的鳥兒,隨時都可能被亂棍砸中。
議論聲頓時像開了閘的洪水,此起彼伏,卻又都下意識壓著聲音,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緊張:
“哎喲!程老闆,您瞧瞧這陣仗!丐幫的‘打狗陣’果然名不虛傳啊!
這棍子密得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那姓趙的小子,除了躲還能做甚麼?”
說話的是城西“裕豐糧行”的王掌櫃,臉上堆著慣有的精明笑容,手裡的算盤珠子被他無意識地撥得“噼啪”響,“我去年去金陵進貨,就聽那邊的同行說,丐幫的陣法最是厲害,別說人了,就是山裡頭的野豬,進了陣也得被敲斷腿!
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王掌櫃說得在理!”旁邊開綢緞莊的李員外趕緊接話,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杭綢長衫,手指著廳中,語氣裡滿是篤定,“你看他,從頭到尾就沒出過一招,全是在躲!
這就是‘雙拳難敵四手’啊!
趙志敬就算武功再高,難不成還能長出三頭六臂?
五十多根棍子圍著打,他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有點本事了——但也撐不了多久!”
做漕運生意的張東家,常年走南闖北,見過些江湖人,此刻也捋著山羊鬍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內行”的篤定:“你們沒瞧黎生長老站的位置?
那是陣眼!
你看他手裡那根鐵杖,杵在地上就沒動過,卻把五十多個弟子排程得滴水不漏,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黎長老當年在長江邊單杖打退過劫道的水匪,那可是響噹噹的英雄!
今日有他坐鎮,這全真叛徒,指定是在劫難逃了!”
“可不是嘛!”另一個開當鋪的孫老闆,眼神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又刻意轉向程父,臉上堆起諂媚的笑,“程老爺,您就放寬心!
黎生長老親自出手,還帶了這麼多丐幫精銳,這趙志敬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這程家大院!
等他被擒了,您再讓程小姐跟他徹底撇清關係——您程家跟丐幫、全真教的交情還在,日後生意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今日這點風波,不算甚麼!”
“孫老闆這話在理!”旁邊一個做茶葉生意的周掌櫃附和道,“咱們做生意的,最講究‘攀高枝、避禍事’。
這趙志敬是全真叛徒,本就是禍根,今日被丐幫除了,對您程家來說,那是天大的好事!
往後有丐幫這棵大樹靠著,您程家在寶應的生意,誰還敢動?”
還有幾個家底稍薄、依附程家做些小生意的商戶,也跟著湊趣:“黎長老威武!
這才是正道人士該有的樣子,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那姓趙的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敢跟丐幫作對,這不是自尋死路嘛!”
“程老爺,待會兒黎長老擒了人,您可得好好設宴款待,咱們也沾沾光,見識見識江湖英雄的風采!”
這些奉承、篤定,甚至帶著幾分落井下石的議論,像細密的針,一陣一陣傳入程父程母耳中。
程父原本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垂在身側的手也不再發抖;
程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慘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彷彿也輕輕落了些。
是啊,只要趙志敬今日栽在這裡,他們立刻讓自己女兒程瑤珈,和這全真叛徒徹底斷絕關係——
程家依舊是那個與丐幫交好、被全真教認可的寶應豪門,今日這場風波,便能有驚無險地過去,甚至,還能借著丐幫的勢,再穩固幾分地位。
全場之中,唯有程瑤珈,像是完全沒聽見這些議論。
她站在廊柱後,一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羞怯的美目,此刻緊緊追隨著陣中那道飄忽不定的白影,連眨都不敢眨。
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裙角,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溼,連錦緞的紋路都印進了肉裡。
程瑤珈看見一根鐵棍帶著“呼呼”勁風,擦著趙志敬的肩側掠過,將他鬢邊的一縷髮絲斬斷;
看見趙大哥足尖點在一根橫飛的棍梢上,身形如同柳絮般飄起,下方三根長棍幾乎是貼著他的靴底掃過。
趙大哥每一次閃避,都險到了極致,彷彿下一秒,那凌厲的棍影就會落在他身上,將他擊垮。
周圍的人都在說他必敗,說趙大哥是自尋死路,可程瑤珈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提到了嗓子眼。
她明明知道,趙大哥是叛出全真的叛徒,是父親口中的“禍端”,可那份莫名的擔憂與牽掛,卻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著她的心臟,絲毫未減。
她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趙大哥真的被亂棍擊中,會是怎樣的景象——她只盼著那道白影,能一直那樣飄著,一直……平安無事。
趙志敬在陣中穿梭遊走,足足觀察了小半個時辰。
直到他發現這群丐幫弟子將陣法的種種變化反覆施展,再無任何新的花樣。
反而圍攻他的招式運轉間也開始出現因久攻不下而產生的細微遲滯與焦躁。
看來,也就到此為止了。
再耗下去,也學不到甚麼新東西。
心念既定,趙志敬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輕笑驟然變得清晰。
就在一名弟子一棍“直搗黃龍”刺向他面門,另一側三根棍子同時掃向他下盤的瞬間,他動了!
趙志敬沒有後退,也沒有格擋,而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竟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精準地踏入了左右兩側棍影交錯時產生的一個微小空隙!
這一步,妙到毫巔,彷彿早就計算好了所有軌跡,正好卡在了陣法氣機流轉最為凝滯的那個節點上!
“咔嚓!”“砰!”
被趙志敬這一步踏入,原本流暢運轉的陣法瞬間大亂!
右側兩名弟子收勢不及,手中長棍狠狠撞在一起,發出斷裂的脆響;
左側幾名弟子為了避讓同伴,步伐一錯,陣型立刻出現了不該有的混亂空隙!
整個打狗大陣,如同一個精密齒輪被卡入了異物,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運轉驟然停滯了一瞬!
就是現在!
趙志敬陡然張口,一聲長嘯破喉而出!
那嘯聲初時如龍吟初醒,清越尖銳,轉瞬間便拔高暴漲,如同驚雷滾過庭院,震得廳中樑柱簌簌作響,屋頂的瓦片竟似要被這股聲浪掀飛!
廊下懸掛的燈籠劇烈搖晃,燭火明暗不定,映得眾人臉色忽明忽暗。
嘯聲未歇,趙志敬已不再留手!
體內兩股截然不同的真氣轟然奔湧——九陰真氣陰寒凝練,如深潭寒水;
九陽真氣灼熱剛猛,似烈日熔爐。
兩股真氣在經脈中交織碰撞,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化作一股遠超尋常的磅礴內勁,順著四肢百骸散逸而出,讓他周身的空氣都泛起了細微的扭曲!
下一瞬,趙志敬身形驟然化作一道白色閃電,腳下青磚被真氣反震,竟踏出兩個淺坑,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目標直指陣眼處,那唯一還試圖穩住陣型的黎生!
雙拳一握,拳風自生,他所施展的,正是《九陰真經》中至剛至猛、專破邪祟的大伏魔拳法!
拳勢未到,一股剛猛無儔的氣息已瀰漫開來,讓周遭的丐幫弟子呼吸都為之一滯。
黎生只覺眼前白影一晃,那道方才還在陣中躲閃的身影,竟瞬間跨越了數丈距離,殺到了近前!
一股磅礴如山的拳壓迎面撞來,彷彿一座無形的巨峰轟然壓下,讓他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駭然大驚,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
數十年苦修的功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手中鐵杖,杖身泛起一層烏光,被他舞得密不透風,如同一道旋轉的鐵壁,“呼呼”杖風捲起地上的碎木屑,想要擋下這石破天驚的一拳!
同時腳下急退,試圖拉開距離,可那拳壓如影隨形,竟讓黎生退得每一步都沉重無比,像是踩在泥濘之中。
然而,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一切抵抗都顯得如此徒勞可笑。
趙志敬的拳頭,裹挾著陰陽交融的磅礴內勁,竟無視了那層層疊疊的杖影,沒有碰撞,沒有格擋,就那樣以一種蠻橫到極致的姿態,直接穿透了鐵杖織成的防禦!
拳頭上的勁氣撕碎了空氣,發出輕微的爆鳴,在黎生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重重砸在了他的胸口!
“嘭——!”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在寂靜的大廳中轟然炸開!
那聲音不尖銳,卻帶著一股令人牙酸的厚重感,傳到每個人耳中,都讓人心頭髮顫。
黎生的身體猛地一震,胸前的衣襟瞬間崩裂,露出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塌陷下去,形成一個深凹的拳印!
他雙眼陡然暴突,眼球佈滿血絲,口中猛地一張,一道鮮血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猩紅的血珠中還夾雜著點點暗褐色的內臟碎塊,濺落在身前的青磚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手中那根陪伴了數十年的鐵杖,“哐當”一聲脫手落地,在地上滾出數尺遠,撞在桌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而他本人,則像被狂風捲起的斷了線的風箏,身體向後倒飛出去,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重重砸在身後的廳柱之上!
“轟隆”一聲悶響,堅實的木柱竟被撞得微微晃動,黎生的身體軟軟滑落,靠在柱腳,雙目圓睜,早已沒了聲息。
江東蛇王,黎生,一拳斃!
趙志敬拳斃黎生,身形卻未有半分停留!
他如同一頭掙脫了束縛的猛虎,縱身殺入那些因主心骨驟亡而驚慌失措的丐幫弟子之中。
方才還在躲閃的身影,此刻卻成了最可怕的修羅——大伏魔拳法施展開來,每一拳揮出,都帶著剛猛凌厲的勁風,拳風所及,空氣都彷彿被撕裂。
一名弟子舉棍橫掃,想要阻攔,趙志敬不閃不避,一拳砸在棍身之上,“咔嚓”一聲脆響,堅硬的棗木長棍竟被生生打斷,斷裂的棍梢帶著勁風飛射而出,砸在另一名弟子的額頭上,頓時血流滿面!
緊接著,他手腕一翻,拳頭順勢搗出,正中那名弟子胸口,對方悶哼一聲,口噴鮮血倒飛出去,撞在同伴身上,兩人一同倒地,掙扎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又有兩名弟子從兩側夾擊,鐵棍一上一下,分別襲向他的頭顱和腰腹。
趙志敬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側身避開,同時左拳直擊,右拳橫掃,“砰砰”兩聲,兩人胸口同時中招,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兩人慘叫著蜷縮在地,再也站不起來。
他身形飄忽不定,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白色的袍角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凌厲的弧線。
拳影翻飛,每一拳落下,必有一名丐幫弟子筋斷骨折,慘叫著倒地。
沒有花招,沒有試探,只有最直接、最剛猛的攻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將那些精銳弟子一個個擊倒在地。
不過短短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不過是眾人眨幾次眼的功夫——方才還氣勢洶洶、棍影重重的五十多名丐幫精銳弟子,已然全部躺倒在地!
大廳的青磚地上,橫七豎八地臥著人影,呻吟聲、痛呼聲、骨骼斷裂聲此起彼伏,斷裂的棍棒散落一地,與猩紅的血跡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整個大廳之內,除了趙志敬那襲纖塵不染、傲然挺立的月白長袍,再無一個站立著的丐幫之人!
他負手而立,微微垂眸,看著腳下的狼藉,方才暴漲的氣勢緩緩收斂,可那股無形的威壓,卻比之前更甚。
全場死寂。
方才那些還在起鬨、誇讚丐幫神威的賓客們,如同被集體扼住了喉嚨,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如同修羅場般的景象,看著那負手而立、纖塵不染的白袍青年,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程父程母臉上的那一絲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比剛才還要慘白,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唯有程瑤珈,一直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下來,輕輕吐出了一口濁氣。
她看著場中央那個長身玉立、彷彿天神下凡般的男子,看著他腳下橫七豎八躺倒的丐幫弟子,心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震撼與仰慕的複雜情愫。
她的趙大哥……原來厲害到了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