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幫長老黎生這聲指認,如同是九天之上劈下的驚雷!
“全真叛徒趙志敬”七個字裹挾著雷霆之威,狠狠砸在程府宴廳的青磚地面上,更悍然劈開了滿座賓客的心神。
方才還因程瑤珈父親的開脫而稍緩的氣氛,瞬間被這道驚雷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先前死寂更令人窒息的凝固——廳內的燭火似是被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咽喉,火苗僵在半空,連跳動都不敢;
簷角垂下的水晶燈串,連半分晃動都無,唯有折射的燭光落在眾人臉上,映出一張張或驚愕、或惶恐、或茫然的神情。
空氣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活力,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死寂中的滔天巨浪。
萬籟俱寂間,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齊刷刷地射向廳中那抹月白身影。
有黎生的怒火焚心,有程父程母的驚疑不定,有賓客的探究揣測,更有程瑤珈那雙含著傾慕與依賴的眼眸——可就在這千目所視、千夫所指的關口,趙志敬卻忽然笑了。
那笑,絕非被揭穿身份後的慌亂無措,也不是遭人指認的惱羞成怒,反倒像是卸下了背上壓了許久、卻根本不值一提的草芥包袱,輕得發飄。
趙志敬唇角勾起的弧度裡,摻著幾分對眼前場面的戲謔,又帶著幾分俯瞰眾生的傲然,像極了雲端上的閒人,看地上螻蟻相爭時的漫不經心。
他甚至慢條斯理地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拂過月白長袍的袖口,將那本就平整的錦緞,又細細理了理——指尖劃過衣料時,還帶起一絲極輕的“簌簌”聲,在這死寂的廳中,竟顯得格外清晰。
趙志敬的動作從容不迫,穩得如同庭前看花、階前聽雨,與周遭繃到極致、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的緊張氣氛,形成了刺目的反差,看得眾人心裡直髮緊。
“黎長老倒是好眼力。”
趙志敬終於抬了頭,墨髮隨動作輕輕晃了晃,幾縷髮絲落在額前,卻絲毫不減他眼底的平靜。
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徑直迎上黎生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那裡面燃著師侄慘死的悲憤,藏著對“全真叛徒”的刻骨恨意,可趙志敬的眼神卻像一汪深潭,不起半分波瀾。
他的語氣淡得像秋日的湖水,坦蕩得不加半分掩飾,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順著凝滯的空氣,穩穩傳遍了宴廳的每個角落,連簷角的雀兒都似是被這聲音驚動,撲稜著翅膀飛走了:“不錯,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趙志敬。”
趙志敬承認得那般乾脆,那般輕描淡寫,彷彿“全真叛徒”這四個字,不是壓得尋常人抬不起頭的千鈞重擔,不是能讓江湖人避之不及的滔天罪名,而只是“張三”“李四”般無足輕重的代號。
話音落時,他甚至還微微偏了偏頭,目光掃過滿座驚愕的賓客,眼底那抹戲謔更濃了些——這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坦蕩,反倒讓在場眾人都懵了,連攥著打狗棒、渾身發抖的黎生,都愣了一瞬,握著棍棒的手竟鬆了半分。
可誰又知,趙志敬心中翻湧的,是怎樣的波瀾壯闊?
叛出全真又如何?
不過是掙脫了那座束縛手腳的山門,跳出了那群固守成規的同門;
天下非議又如何?
不過是一群井底之蛙的聒噪,一群蚍蜉撼樹的妄言。
趙志敬心中記著無數的神功絕學,丹田內蘊著九陽神功和九陰真經的渾厚內力,而且自己的先天功已臻化境——內力運轉時,如江河奔湧,在經脈中呼嘯而過;
招式施展時,似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放眼當世,能與趙志敬匹敵的,屈指可數。
趙志敬的目光早已越過了終南山的雲霧,越過了全真教的山門桎梏,投向了更廣闊的江湖,投向了那風雲變幻的天下。
猛虎豈會在意羊群的議論?
即便羊群罵得再兇,也傷不了猛虎分毫;
巨龍又何須向蚍蜉解釋行蹤?
即便蚍蜉聚得再多,也擋不住巨龍騰空。
這所謂的“全真叛徒”罪名,在趙志敬絕對的實力面前,不過是個可笑的名頭,是庸人自擾的枷鎖——他趙志敬行事,向來隨心所欲,何須向這群目光短淺的庸人解釋?
又何須畏懼承認自己的名字?
廳角的程父程母,方才還在心中打著算盤,想著如何拉攏這位武功卓絕的“趙公子”,好為程家增添一道護身符。
可此刻,“全真叛徒趙志敬”這幾個字入耳,兩人的臉色“唰”地一下,如同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連一絲血色都無。
程父手中的玉杯“哐當”一聲撞在桌沿,杯中的酒灑了滿桌,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僵硬地轉頭,與身旁的程母對視——兩人眼中都盛滿了驚駭,像見了鬼一般,瞳孔微微收縮,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滿心都是翻江倒海的懊悔。
程家與全真教的關係,那是鐵打的緊密!
江南的綢緞生意,半數要靠全真教的門路疏通;
漕運的船隊,每逢過淮河,都要憑全真教的令牌才能安穩通行。
更不必說,他們的寶貝女兒程瑤珈,還是全真七子之一孫不二大師的入室俗家弟子——這層關係,是程家在江湖中立足的根,是他們能與各大勢力平起平坐的底氣!
可趙志敬呢?
那是全真教上下咬牙切齒、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的叛徒!
與他扯上半分關係,都無異於在全真教的刀刃上跳舞,是同時得罪整個全真教的殺身之禍!
這後果,別說程家,就是江南任何一個世家,都承擔不起!
不過瞬息之間,程父程母心中那點基於趙志敬武力的投資盤算,便如潮水般退得一乾二淨,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如何立刻、徹底地與眼前這個“煞星”劃清界限?
如何向全真教解釋今日之事?
如何保住程家的根基?
無數個念頭在他們腦中亂撞,撞得兩人頭暈目眩,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周圍的賓客也終於從最初的驚愕中回過神來,竊竊私語如同斷了堤的洪水,瞬間蔓延開來,嗡嗡地填滿了整個宴廳。
有人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天啊!他……他竟然真的承認了!
那可是全真叛徒趙志敬啊!
我還以為是同名同姓……”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恍然大悟:“怪不得!
怪不得他武功那麼高,幾招就逼退了歐陽克——原來是天下第一大教全真教出來的人,哪怕是叛徒,底子也厚得嚇人!”
又有好事者湊過來,壓低聲音散播著傳聞:“我說呢!
歐陽克那般驕橫,怎麼會怕一個年輕人?
定是當時就認出了他是全真教的人,顧忌全真教的勢力,才不敢戀戰退走的!”
更有甚者,臉上帶著鄙夷的神色,對著趙志敬的方向指指點點:“你們可聽說了?
這趙志敬不僅背叛師門,品行還極差,貪花好色得很,身邊的女子換了一個又一個,簡直是江湖敗類!”
另一個人卻搖著頭,語氣裡摻著幾分不確定的驚悚:“我還聽說,這趙志敬膽子大得沒邊,前些日子還去刺殺過蒙古大汗!
真的假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就算武功再高,也敵不過整個全真教吧?
全真七子哪一個不是江湖頂尖高手?
他這是自尋死路!”
最後,所有目光都落到了臉色慘白的程父程母身上,語氣裡滿是同情與幸災樂禍:“程家這次怕是要栽了……
和全真叛徒扯上關係,往後的日子,難嘍!”
議論聲像無數只小蟲子,鑽程序父的耳朵裡,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嘴唇哆嗦著,先前那些圓滑的、用來拉攏趙志敬的客套話,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用驚懼交加的眼神死死盯著趙志敬,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隨時會吃人的猛虎。
片刻後,他又猛地轉頭,心疼地看向身旁的女兒——程瑤珈的臉色比他還要白,嘴唇毫無血色,身子微微晃著,像是隨時會倒下。
程瑤珈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的議論聲、驚呼聲、倒抽冷氣聲,全都變成了嗡嗡的雜音,像無數只蜜蜂在耳邊盤旋、蟄刺。
“全真叛徒趙志敬”這七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帶著刺骨的寒意,狠狠刺入她的心扉——那冰錐又尖又冷,扎得她心口劇痛,連呼吸都帶著疼。
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年前師父孫不二寄來的那封親筆信——信箋是全真教特有的淡黃色,師父的字跡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叛徒趙志敬,背師叛門,罪大惡極,若見其蹤跡,人人得而誅之!
瑤珈吾徒,切記動用程家勢力,留意其行蹤,助師門除此禍害!”
那時的她,捧著信箋,還曾為師父的憤怒而憤慨,為趙志敬的“惡行”而痛斥,在心裡暗暗發誓,若是遇到這個叛徒,定要助師父一臂之力。
可她萬萬沒想到,那個在危難中救她於歐陽克爪牙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的趙公子;
那個在宴會上溫文爾雅、幾句話便讓自己心跳加速的趙公子;
那個讓她心生傾慕、暗下決心要追隨的趙公子……竟然就是師門深惡痛絕、恨不得立刻除之而後快的“趙志敬”!
怎麼會這樣?
趙公子怎麼會是那個可惡的、背師叛門的趙志敬?
怎麼會是他?
怎麼偏偏是他……
自己師父孫不二的武功那麼高,一手全真劍法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難逢敵手;
還有六位師叔伯,個個都是頂尖高手,全真教更是高手如雲……
趙公子他,就算武功再高,能敵得過整個全真教嗎?
能敵得過師父和七位師叔伯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擔憂,如同潮水般從心底湧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那恐慌裡,有對師門的敬畏,有對趙志敬安危的擔憂;
那擔憂裡,藏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在意——這份情緒如此洶湧,竟暫時壓過了被趙志敬欺騙、被隱瞞身份的委屈,壓過了“傾心之人是師門仇敵”的憤怒。
程瑤珈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指尖冰涼,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到了此刻,她首先想到的,竟不是師門的教誨,不是自己的立場,而是那個被全天下唾棄的“全真叛徒”,會不會有危險。
就在這時,黎生猛地回過神來!
師侄慘死的悲憤如同烈火,瞬間燒盡了他心中的愕然,他雙目圓睜,赤紅著眼睛,手中的打狗棒在青磚地面上狠狠一拄,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如同戰鼓擂動!
“丐幫弟子聽令!”他的聲音因悲憤而沙啞,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結打狗大陣!
今日便要擒拿這全真叛徒趙志敬,為我那慘死的師侄報仇,為江湖除害!”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五十多名丐幫弟子便動了!
這些弟子,都是他為了對付歐陽克而精心挑選的精銳,個個身經百戰,動作迅捷如豹。
只見人影晃動,黑色的衣袍在空中劃過一道道殘影;
棍棒交錯,青竹杖與鐵打狗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卻又整齊劃一,沒有半分雜亂。
不過瞬息之間,五十多人便以一種玄妙至極的方位站定——前有三人橫杖擋路,後有五人豎杖斷後,左右各有十餘人呈扇形散開,中間二十餘人層層疊疊,杖尖向外,棍影如同密不透風的大網,將趙志敬牢牢圍在核心!
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取代了先前的血腥與恐慌。
那股氣息冰冷刺骨,帶著兵刃的寒光,帶著丐幫弟子的怒火,壓得整個宴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賓客們紛紛後退,生怕被捲入這場大戰;
程父程母更是拉著程瑤珈,想退到更安全的地方,可程瑤珈卻像被釘在了原地,雙腳沉重得挪不開半步。
劍拔弩張之際,程瑤珈心亂如麻,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既不知該站在師門那邊,還是該護著趙志敬,又擔憂著趙志敬的安危,整個人如同風中殘燭,脆弱得不堪一擊。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柔荑。
那手掌寬大而乾燥,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袖傳過來,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程瑤珈茫然地抬起頭,正對上趙志敬低頭望來的目光——他的目光依舊深邃,像藏著星辰大海,卻不見絲毫面對大陣的慌亂,反而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平靜。
那平靜裡,似乎還摻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歉意,像是在為隱瞞身份而愧疚。
“瑤珈,”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山間清泉,緩緩流淌進她的耳中,彷彿周圍的刀光劍影、肅殺大陣,甚至整個喧鬧的宴廳,都不存在一般,“別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的丐幫弟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隨即又落回她臉上,語氣是那般理所當然,那般雲淡風輕:“待我將這些聒噪的蒼蠅打發走,再與你細說。”
彷彿他要去做的,不是闖那名震江湖、讓無數高手聞之色變的丐幫打狗大陣,不是與五十多名精銳弟子生死相搏,而只是去後院,隨手趕走幾隻擾人清淨的飛蟲。
說完,趙志敬輕輕鬆開了她的手,指尖離開她柔荑的瞬間,還下意識地頓了頓,似是捨不得那份微涼的觸感。
他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那眼神裡帶著篤定,帶著承諾,像是在說“相信我,我很快就回來”。
隨即,趙志敬毅然轉身。
那一襲月白長袍,在周圍黑壓壓的丐幫弟子和閃爍的棍影中,顯得格外醒目,如同皚皚白雪落在墨色的土地上,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趙志敬的面上,依舊帶著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弧度裡,有對打狗大陣的不屑,有對眼前場面的覺得有趣,像是在看一場精彩的戲。
他就這樣,赤手空拳,沒有拔出任何兵刃,甚至連衣袖都未曾捲起。
步履從容,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妥妥,彷彿腳下不是即將染血的青磚,而是自家庭院的石子路。
趙志敬主動迎向了那由五十多名丐幫精銳佈下的、江湖上聞之色變的打狗大陣,迎向了那層層疊疊的棍影,迎向了那撲面而來的肅殺之氣。
陽光透過廳中的雕花窗欞,落在趙志敬月白的長袍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的身影挺拔如松,步伐穩健如泰山,彷彿走向的不是龍潭虎穴,不是生死未卜的戰場,而是閒庭信步,去赴一場尋常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