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
山洞內。
原本充足的食物儲備已肉眼可見地告罄。
麥餅的碎屑和果核都被仔細地收拾在一旁。
趙志敬目光掃過角落。
落在了那個被他隨手放置的布包上。
裡面是十幾根他當初為防萬一。
買來給梅若華吊命用的野生老參。
趙志敬原本擔心《九陰真經》的療傷法門若有不逮。
便需以此物強續其命。
沒想到真經奧義神妙如斯。
這幾日竟全然未曾動用。
此刻。
這些苦澀的根莖反倒成了維繫他們體力的最後食糧。
他單手取過兩根人參。
用衣角仔細擦去表面的泥土。
遞了一根給梅若華。
“食物不多了。”
“先以此物充飢,補充氣血。”
“味道差些,忍一忍。”
他的聲音因持續運功而帶著一絲沙啞。
卻依舊平穩。
梅若華接過。
沒有半分遲疑。
與他一同將那苦澀的根莖放入口中咀嚼。
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藥苦瞬間瀰漫開來。
讓她不禁微微蹙眉。
但隨即。
一股溫潤的熱流便自腹中升起。
緩緩擴散至四肢百骸。
原本因持續運功療傷而帶來的些許疲憊感竟被驅散了不少。
趙志敬嚼人參的動作放得極輕。
右手始終穩穩貼在梅若華掌心。
兩股內力循著經脈緩緩交融。
分毫不亂。
只剩左手捏著人參。
幾口便嚥了下去。
嚥下的瞬間。
他餘光瞥見梅若華。
空著的左手輕輕按在喉頭。
下唇抿得有些發白。
眉梢繃著細痕。
顯然是在強扛藥苦。
連吞嚥的動作都比尋常慢了些。
他心頭一軟。
左手悄悄探向身側的水囊。
指尖勾住繫帶時。
特意放緩了力道。
生怕牽動右手的內息。
擰開囊口的動作輕得幾乎沒聲。
隨後將水囊遞到梅若華空著的左手邊。
“慢些咽。”
“用這個漱漱口,苦味能淡點。”
梅若華的左手先觸到水囊溫熱的囊身。
指尖剛握住繫帶。
便聽見趙志敬的聲音裹著暖意落下來。
右手掌心傳來的內力也隨之穩了穩。
“委屈你了。”
“待你傷好。”
“我帶你去襄陽城。”
“尋最好的酒樓。”
“把招牌菜都點一遍。”
“你從前提過。”
“聽人說襄陽炙羊肉外焦裡嫩?”
“到時候咱們要一整盤。”
“再配碗甜漿粥。”
“讓你好好補回來。”
握著水囊的手頓了頓。
水流沾到舌尖時。
那股清潤竟順著喉頭漫到心口。
壓過了大半藥苦。
梅若華緩緩放下水囊。
空著的左手輕輕搭在膝頭。
指尖無意識地蹭了蹭衣料。
嘴角先是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隨後才牽起一抹極淡的笑。
那笑意淺得像晨霧裡的花。
卻沒像往常那樣藏起來。
反倒悄悄落在了眉梢。
卸去了幾分清冷。
她微微側過身。
朝著趙志敬聲音傳來的方向。
頭輕輕搖了搖。
語調還是慣常的平緩。
只是尾音裡藏了絲軟意。
“不委屈。”
右手掌心始終貼著他的溫度。
內力流轉間。
連帶著心口都暖烘烘的。
其實她哪能不在意藥苦。
只是這人參是他用左手擦去泥土遞來的。
連遞水囊時。
都怕牽動內息而放輕了動作。
至於襄陽的炙羊肉。
從前聽人說過無數次。
她從未放在心上。
可此刻聽他說要帶自己去。
竟忍不住在心裡描摹。
不是想肉香粥甜。
是想著到時候能挨著他。
右手或許不用再時刻相抵。
能伸手就觸到他遞來的筷子。
能聽見他念選單時的聲音。
這些心思全沉在心底。
臉上依舊平靜。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
身體輕輕往趙志敬方向傾了傾。
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松木香。
那是這幾日他用空著的手拾柴時蹭上的味道。
卻比任何香料都安心。
末了。
才又輕聲說。
“有你,就好。”
趙志敬右手的內力頓了頓。
隨即更穩地渡過去。
左手抬起。
指尖輕輕拂過她嘴角沾著的人參碎屑。
觸到她臉頰時。
竟覺出幾分微熱。
他沒多言。
只放柔了聲音。
“好,都聽你的。”
山洞裡只剩兩人淺淺的呼吸。
和掌心下緩緩流轉的內力。
梅若華垂著眼簾。
空著的左手悄悄攥緊了袖角。
那上面似還留著接人參時的溫度。
藏著她沒說出口的甜。
也藏著掌心相抵時。
那份安穩的依賴。
兩人不再多言。
重新寧定心神。
右掌緊緊相抵。
掌心相觸處先是泛起一絲微麻的癢意。
隨即有溫熱氣流如細泉般湧騰。
這是《九陰真經》療傷篇運轉的起始徵兆。
需以雙掌為橋。
讓兩人內息達成“同頻共振”。
方能啟動後續的陰陽調和之法。
經過五日磨合。
他們已無需刻意引導。
趙志敬丹田中升起的純陽真氣與梅若華體內流轉的陰柔內息。
幾乎在相觸瞬間便找到了契合的韻律。
趙志敬的內力本是全真派一脈的純陽路子。
往日執行時如烈火烹油。
剛勁卻帶著幾分燥熱。
稍不留神便會灼傷自身經脈。
此刻他依《九陰真經》療傷篇訣要。
將真氣引入掌心時。
刻意放緩了流轉速度。
那股原本熾烈的氣流竟如被溫水浸潤。
化作溫潤的暖流。
順著相抵的掌紋滲入梅若華體內。
這一變化讓他心頭微驚。
往日他總覺九陰內力陰寒詭譎。
今日才知真經總綱所言“陰陽互濟”絕非虛言。
純陽真氣需得陰柔之力牽引。
方能褪去燥氣。
臻於精純。
梅若華體內的九陰真氣則如寒潭流水。
初時與純陽真氣相觸。
還帶著幾分本能的凝滯。
隨即便循著療傷篇“陽生陰長,陰助陽化”的法門。
主動纏繞上那股暖流。
兩股真氣在她掌心交匯。
先是沿任脈緩緩下行。
沉入氣海穴。
此處為《九陰真經》內功根基所在。
療傷篇特別註明需在此處完成首次陰陽交融。
如易經六十四卦中陽爻與陰爻的初遇。
相生而不相剋。
趙志敬能清晰察覺到。
自己的純陽真氣正順著梅若華的經脈脈絡。
將她體內淤積的陰寒濁氣輕輕托起。
而她的陰柔內息則反過來包裹住自己的真氣。
濾去其中殘存的燥熱。
二者在氣海穴中盤旋三匝。
竟化作一股綿密溫潤的中性氣流。
再沿督脈上行。
貫通百會穴。
這股交融後的真氣已難分陰陽。
卻兼具剛柔之性。
它循著十二正經緩緩流轉。
每過一處穴道。
便如春雨潤田般滲透滋養。
行至心經時。
梅若華體內那點盤踞不去的頑固掌力突然躁動起來。
那是之前被強敵所傷的邪異內力。
陰毒且凝滯。
往日梅若華以九陰內力驅之。
反因“九陰極盛”而讓邪力愈發頑固。
此刻陰陽交融的真氣湧至。
先是以陰柔之力如蛛網般纏繞住邪力。
不讓其四散逃竄。
再以純陽之力如文火慢熬。
將邪力一點點消融拆解。
趙志敬分明感覺到掌心傳來細微的震顫。
那是邪力抵抗的餘波。
卻在陰陽真氣的迴圈碾壓下。
漸漸弱如蚊蚋。
隨著療傷深入。
兩人的內息流轉已臻化境。
趙志敬丹田中的真氣愈發充盈。
往日執行時總有的“斷層感”徹底消失。
他的純陽真氣每送出一分。
梅若華的陰柔內息便會回流一分。
這回流的氣流中帶著九陰內力特有的綿密韌性。
注入他的奇經八脈後。
竟將他原本有些剛硬的經脈脈絡打磨得愈發寬暢。
他忽然頓悟。
真經療傷篇不止是救人。
更是自救。
梅若華借他純陽之力驅散陰邪。
他則借她陰柔之力調和自身燥氣。
恰如《九陰真經》上卷“天靈章”所言。
“元氣相生,方得長生”。
原來內力修行的至高境界。
從不是孤陽獨盛或孤陰偏枯。
而是陰陽相濟的平衡。
梅若華的感受更為真切。
那股陰陽交融的真氣行至心脈深處時。
原本如針刺般的痛感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溫潤的暖意。
她空著的左手原本微微蜷縮。
此刻竟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指尖輕輕搭在膝頭。
她能清晰感知到趙志敬的內力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力度。
既不過剛以免震傷心脈。
也不過柔以免驅邪無力。
這份精準的掌控。
顯然是他五日來鑽研療傷篇的收穫。
而她自己的內力在與純陽真氣的交融中。
也褪去了往日的陰寒晦澀。
變得靈動而富有生機。
流轉間竟帶著幾分春日融冰的輕柔。
掌心相觸處的溫度漸漸趨於一致。
趙志敬忽然察覺到。
自己的真氣與梅若華的內息已無需“刻意交換”。
而是在兩人體內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迴圈。
真氣從他丹田流出。
經梅若華的任督二脈。
濾去陰邪後帶著陰柔之性回流。
再入他丹田與純陽真氣交融。
而後再次送出。
這迴圈如天地間的陰陽流轉。
週而復始。
生生不息。
他低頭看向梅若華。
見她原本蒼白的臉頰已泛起健康的紅潤。
氣息悠長平穩。
鼻息間甚至帶著細微的韻律。
那是心脈邪力即將散盡的徵兆。
此刻趙志敬對《九陰真經》的理解已遠超往日。
他從前只當真經是克敵制勝的利器。
今日才懂療傷篇中藏著武學至高奧義。
“人徒知枯坐息思為進德之功。”
“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
他的純陽內力不再是烈火。
而化作了暖陽。
梅若華的陰柔內息也不再是寒潭。
而成為了清泉。
暖陽融泉。
清泉潤陽。
恰是“陰陽相生”的真諦。
他能感覺到丹田氣海愈發充盈。
內力流轉時如行雲流水。
往日修煉時的滯澀感蕩然無存。
這便是陰陽調和帶來的突破。
功力不僅深厚了數分。
更添了一份“雖攖而寧”的沉穩。
梅若華體內最後一點頑固掌力。
在第七次陰陽真氣迴圈過心經時。
終於如風中殘燭般熄滅。
掌心相觸處的震顫徹底消失。
只剩下溫潤氣流在兩人體內綿綿不絕地流轉。
滋養著每一寸經脈。
趙志敬嘴角不自覺地泛起笑意。
他知道。
不僅梅若華的傷勢即將痊癒。
他自己也藉著這場療傷。
真正窺得“陰陽互濟”的武學至境。
修為已然更上一層樓。
……
……
……
然而。
就在這療傷最關鍵、心魔也最易滋擾的時刻。
“他奶奶的!”
“那娘們和那小白臉到底躲哪個耗子洞裡去了!”
“這片林子都快被老子翻遍了!”
一個刺耳沙啞的大嗓門如同破鑼般。
毫無徵兆地從洞外不遠處傳來。
打破了山洞的寧靜。
是完顏康手下王府武士“三頭蛟”侯通海的聲音!
趙志敬瞬間感覺到。
梅若華體內原本順暢流轉的真氣猛地一滯。
隨即變得有些紊亂起來!
他心中一驚。
抬眼看去。
只見梅若華剛剛恢復血色的臉頰再次湧上不正常的潮紅。
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擾。
心緒動盪。
引動了內息。
“凝神!靜氣!”
趙志敬立刻低喝。
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同時加大掌心內力輸出。
那中正平和的先天功混合著九陰九陽之真氣。
如同溫和卻堅定的暖流。
迅速撫平她經脈中躁動的氣息。
“別慌,有我在!”
“他們未必發現此地。”
“收斂聲息,穩住內息!”
梅若華聽到他沉穩的聲音。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足以依賴的力量。
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懼與驟然升起的殺意。
她深知此刻已是療傷最關鍵的時刻。
任何情緒波動都可能前功盡棄。
甚至萬劫不復。
她深吸一口氣。
依言收斂心神。
配合著趙志敬的引導。
努力讓內力重歸平穩。
趙志敬一邊持續穩定地渡入真氣。
安撫梅若華體內略有波瀾的內息。
一邊悄無聲息地挪動身體。
將眼睛貼近藤蔓的縫隙。
朝外望去。
洞外林中。
影影綽綽站了十餘人。
為首的正是鬼門龍王沙通天。
旁邊是抱著雙臂、神態陰鷙的千手人屠彭連虎。
剛才大聲嚷嚷的侯通海正煩躁地揮舞著他的三股叉。
此外。
黃河四鬼。
手持巨大金鈸的靈智上人。
以及那個頭髮半黑半白、眼神貪婪的參仙老怪樑子翁。
赫然都在其中!
這群人竟聚在了一處。
在此地盤桓搜尋!
趙志敬眼神一冷。
殺意瞬間盈滿胸腔。
若在平日。
以他如今和五絕不相上下的功力。
要將這群人斬殺殆盡雖需費些手腳。
卻絕非難事。
但此刻。
他感受著掌心與梅若華緊密相連、不容有絲毫中斷的內力迴圈。
心下凜然。
殺人。
尤其是瞬間爆發全力擊殺多人。
必然導致內力劇烈波動。
氣息難以完美控制。
這等波動透過掌心傳導至正處於療傷最關鍵階段的梅若華體內。
無異於在她脆弱的心脈旁引爆驚雷。
後果不堪設想!
他空出左手。
緩緩抬起。
指尖微攏。
一股無形無質卻凌厲無匹的先天真氣已悄然凝聚。
若這些人當真發現了洞口。
說不得。
也只能行險一搏。
力求在他們發出更大聲響、引來更多人之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們瞬間格殺。
至於因此可能導致的內息反震。
屆時只能硬抗。
竭力護住梅若華心脈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
透過藤蔓縫隙。
緊緊鎖定著洞外那些晃動的身影。
計算著出手的角度、順序與力道。
全身肌肉微微繃緊。
處於一種引而不發的極致戒備狀態。
山洞內外。
一方是隱秘的療傷與無聲的殺機。
一方是喧囂的搜尋與茫然的無知。
空氣彷彿凝固。
只剩下藤蔓縫隙間透入的斑駁光斑。
在幽暗的洞內無聲移動。
以及洞外那越來越近的、雜亂的腳步聲與交談聲。
趙志敬屏住呼吸。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但願這藤蔓遮掩足夠嚴密。
讓他們安然度過這最後一日多的兇險時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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