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敬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翻騰的氣血讓他指尖微顫。
他強壓下喉間的腥甜,又將對外界的警覺藏進眼底。
他臉上努力擠出幾分蒼白,眼角眉梢卻帶著刻意的歉意,連聲音都放得溫和,還摻了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蓉兒,莫愁,剛才情急之下,為兄不得已點了你們的穴道,舉止唐突,還望你們不要怪我。”
他話音剛落,原本還互相瞪眼的兩女立刻鬆了神色。
黃蓉腮幫子還微微鼓著,眼底卻沒了嗔怪,反而湧上滿滿的心疼,她連忙搖頭,指尖下意識絞著裙襬,聲音急切又帶著依賴:
“敬哥哥你說甚麼呢!我怎麼會怪你!我知道你練功正到緊要關頭,必須保持元陽之身。
你都是為了我好,怕我被那魔音所害,也怕自己……”
說到後半句,黃蓉俏臉騰地紅了,聲音越說越小,眼神怯怯地瞟向趙志敬,指尖還輕輕碰了碰他的衣袖,滿是羞赧與情意。
一旁的李莫愁也收了冷厲,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起,耳尖泛著薄紅——方才魔音引動情動時的燥熱感還殘留在肌膚上,想起那時的失態,她垂眸避開趙志敬的目光,語氣卻軟了幾分:
“是啊,敬哥哥。若非你及時出手,我方才還不知會做出何等失態之舉。”
頓了頓,她才抬眼看向趙志敬,目光裡沒了往日對其餘男子的冰寒,反倒摻了敬佩與柔情:
“在那等情況下,敬哥哥你仍能謹守君子之禮,保全我的名節,世間男子,能有幾人如你這般?我感激你還來不及。”
兩女望著趙志敬的眼神,幾乎要滴出水來——她們都記得,方才趙志敬也受了魔音影響,唇邊甚至染了絲血色,顯然是強撐著傷勢出手。
這般境遇下,他還能先顧著她們的名節,剋制本能,簡直是柳下惠再世。
黃蓉往他身邊靠了靠,李莫愁也悄悄挪近半步,眼底的愛慕裡,又多了層沉甸甸的敬重。
趙志敬將兩女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暗自開心。
但他面上卻愈發溫柔,指尖輕輕拍了拍黃蓉的手背,又狀似無意地掃過遠處的密林,估算著黃藥師該到了。
他隨即皺起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餘悸,向黃蓉問道:
“蓉兒,方才那簫聲詭異非常,吹得人心裡發慌,竟能引動人心慾望,不知是何來歷?你剛才說是你爹吹奏的?”
黃蓉一聽“簫聲”二字,小嘴立刻撅了起來,臉上滿是對父親的不滿,連語氣都帶了嬌嗔:
“敬哥哥,那是我爹爹的《碧海潮生曲》!
他這人脾氣最是古怪彆扭,定是找不到我,心裡頭氣悶,就不管不顧地吹起這曲子!
他也不看看地方——你看你都受了傷,差點就被這曲子害了!
真是老糊塗了!”
她說著,還伸手輕輕碰了碰趙志敬的胸口,眼神裡的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李莫愁在一旁幫腔,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冷意,卻明顯是向著趙志敬:
“哼,還不是你自己任性跑出來,惹得你爹四處尋找,如今倒好,連累敬哥哥受了傷!這真是飛來橫禍。”
不遠處的古樹枝冠上,濃密的虯枝纏著蒼綠的藤蔓,一道青影如同融在陰影裡的鬼魅,悄然立在最粗壯的枝椏間。
那人臉上覆著一張與人皮無異的面具,斑駁的月光透過樹葉縫隙落在面具上,卻映不出半點溫度——正是匆匆趕來的黃藥師。
他剛掠到這棵樹上,目光便精準地鎖住了下方的三人,當看到自己視若珍寶的女兒,正溫順地將頭埋在一名陌生男子懷裡,連肩膀都靠著對方時,黃藥師的指節瞬間攥得發白,指骨泛出冷硬的青色。
一股怒火猛地從胸腔竄起,順著血脈湧向四肢百骸,殺意幾乎要衝破周遭的空氣——趙志敬這惡徒,竟敢當著他的面抱著他最疼愛的女兒!
黃藥師身形微弓,衣袂無風微動,就要飛身而下,一掌將這不知死活的小子斃於掌下!
可就在他腳尖剛要蹬向枝椏的剎那,下方卻傳來女兒帶著哭腔的聲音,細細碎碎的,訴說起從小到大的委屈。
“我爹黃藥師,從小到大,他只知道鑽研他的武功,要麼就是擺弄那些冷冰冰的奇門八卦,甚麼時候真正陪過蓉兒?
小時候我追著他要講故事,他卻把我丟給啞僕;
蓉兒好不容易長大了,不過是看島上關著的那個白鬍子老頭被罰得可憐,偷偷給他送了壺酒,爹爹就大發雷霆,說我敗壞門規,罵我不懂事……
我實在受不了了,才跑出來的……”
黃蓉的聲音帶著哽咽,肩膀微微聳動,頭埋得更深,眼淚落在趙志敬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黃藥師抬起的手掌猛地一頓,指尖凝聚的內力險些失控。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過往片段,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蓉兒三歲時跌坐在桃花樹下哭,他卻在研究新的陣法,只遠遠喊了句“自己起來”;
蓉兒十歲生日,親手做了塊桂花糕給他,他卻嫌糕點礙手,隨手放在了石桌上,最後被螞蟻搬空……
他一生桀驁,從不認錯,唯獨對這亡妻留下的女兒,心中藏著旁人不知的柔軟,卻從未想過,這份“寵愛”竟讓女兒憋了這麼多委屈。
黃藥師的眼神在面具下閃爍了一下,指尖的力道鬆了幾分,殺意也淡了些許。
可就在他遲疑的剎那,場中那個摟著黃蓉的青年,竟溫言款款地開口,替他說起了話!
趙志敬抬手,輕輕拍著黃蓉的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貓,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蓉兒,不可如此說你爹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的樹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依我看,你父親黃島主,恐怕是天底下最愛你的人之一。
他只是性子冷硬,不善於表達內心的情感——你想,桃花島防衛森嚴,奇門遁甲遍佈,他為何要費這麼大心思?
不過是想為你築一道安全的屏障。
他將對你的愛,都化作了守護桃花島的力量,化作了讓你能無憂無慮成長的羽翼。他對你的愛,深沉如山,只是太沉默了些。”
黃藥師聽著這話,眼洞中的冷光竟柔和了一瞬——這小子,倒還懂些道理。
他活了這麼大,還沒人能這般精準地說中他的心思,一時之間,對趙志敬竟生出了幾分微弱的好感。
可這份好感還沒持續片刻,黃藥師便看到,自己的女兒從趙志敬懷裡抬起頭,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眼神裡滿是委屈與期待,不服氣地追問:
“那……那他有敬哥哥你這麼愛我嗎?
你會陪我說話,會安慰我,爹爹從來不會……”
趙志敬心中暗笑——他剛才心境圓滿,靈覺比之前高了許多,已經聽出黃藥師就在附近。
趙志敬面上露出溫柔的笑容,伸手替黃蓉拭去眼角的淚,話語說得滴水不漏,滿是“理解”與“包容”:
“敬哥哥當然愛你,但父愛和情人之愛,本就不同。
黃島主對你的愛,是源於血脈的牽掛,是毫無保留的守護,哪怕他不說,也會為你擋下所有風雨;
而敬哥哥對你的愛,是源於對你的傾慕,是想要與你共度一生的承諾,會陪你說話,陪你開心,也陪你難過。
兩者都是真心,卻無法比較孰輕孰重。”
這番話,既抬舉了黃藥師,又將自己對黃蓉的深情說得淋漓盡致。
黃蓉聽得破涕為笑,伸手抱住趙志敬的胳膊,臉頰蹭了蹭他的衣袖,心中甜絲絲的——
敬哥哥真是天下最明事理、最體貼的男子,比爹爹好多了!
然而,樹上的黃藥師聽著趙志敬這番“花言巧語”,看著女兒在那小子懷裡又哭又笑、全然依賴的模樣,眼洞中的光瞬間又淬了冰,比之前更冷、更厲!
他黃藥師是甚麼人?智慧超群,洞察人心,縱橫江湖幾十年,甚麼樣的奸猾之徒沒見過?
這青年剛才還被他的《碧海潮生曲》所傷,臉色蒼白,此刻卻能如此冷靜地揣摩他的心思,在女兒面前說盡漂亮話,甚至藉著“理解”他來討好蓉兒——這心機,這城府,絕非尋常之輩!
“好個奸猾的小子!”
黃藥師在心中冷笑,指節再次攥緊,內力在掌心凝聚,周圍的枝葉都被這殺意凍得微微發顫,
“竟敢將老夫的愛女當成棋子,把她的情緒玩弄於股掌之間!
真以為說幾句漂亮話,扮演一下通情達理的君子,就能讓老夫放過你?
簡直可笑!”
他黃藥師從來不是容易被糊弄的善男信女,這小子越是偽裝,他的殺心就越重——今日,必須除了他!
下方的趙志敬還在暗自得意,覺得自己這番表演天衣無縫,既能穩住黃蓉和李莫愁,又能暫時安撫暗處的黃藥師。
他正低頭,柔聲跟黃蓉說著“以後我陪你”,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一道青影——場中竟毫無徵兆地多了個人!
那人身著青衣,臉上覆著人皮面具,如同從陰影中直接鑽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站在離他們不過三丈遠的地方。
面具下的眼洞透著冰冷的光,如同實質般釘在趙志敬身上,帶著令人窒息的殺意。
趙志敬的臉色瞬間慘白,瞳孔收縮,原本溫和的笑容僵在臉上,體內的氣血因為突如其來的恐懼再次翻騰,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道青影便動了——
身形快如鬼魅,幾乎只留下一道殘影,掌風裹挾著淡淡的海腥味(桃花島靠海,黃藥師常年在海邊練功,劈空掌自帶海氣),
如同利刃般劃破空氣,一記凌厲無匹的掌刀,直劈趙志敬的頭頂要害!
這是劈空掌!桃花島黃藥師自己創的絕學!
趙志敬大驚失色——他體內傷勢未愈,根本接不住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電光火石間,他那狡猾的心性瞬間明白:是自己弄巧成拙了!黃藥師根本不吃他這套虛偽的表演,反而被他的“心機”激怒,殺心更烈!
“逃!”這一個字在他腦海裡炸開。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顧一切催動九陰真經上的身法,哪怕經脈盡碎、修為大跌,也要激發體內最後的潛力逃命!
畢竟傷再重可以養,命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可就在他剛要運氣的剎那,一道嬌小的身影比他更快——黃蓉幾乎是憑著本能,決絕地撲到了他的身前,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小獸,用自己單薄脆弱的身軀,擋在了趙志敬與那恐怖的掌力之間!
“爹!不要!”黃蓉淚流滿面,聲音淒厲卻異常堅定,她死死閉著眼睛,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卻不肯後退半步,“你要殺敬哥哥,就先殺了蓉兒吧!”
她是真的存了死志——敬哥哥是第一個真心待她的人,也是她此生最愛的人!
她不能讓他死!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李莫愁也反應過來。
她嬌叱一聲,手腕一翻,長劍“嗡”地出鞘,寒光一閃,不顧自身安危,劍尖直指青衣人的肋下——她知道自己不是黃藥師的對手,卻還是想拼一把,圍魏救趙!
黃藥師這一掌含怒而發,勢要斃趙志敬於掌下,可眼看掌風就要落在愛女身上,他嚇得魂飛魄散!
這一掌要是劈下去,蓉兒必死無疑!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硬生生逆轉體內的內力,掌力在中途猛地收回——巨大的反噬讓他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忍不住悶哼一聲。
對於攻來的李莫愁,黃藥師只是隨手一拂——袖袍帶起一股柔韌卻無法抗拒的勁力,如同無形的手,瞬間點中了李莫愁的肩井穴和曲池穴。
李莫愁的動作戛然而止,長劍停在半空,身體僵立在原地,眼神裡滿是不甘與憤怒,卻連動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殺招被女兒擋下,黃藥師無奈停手。
場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風停了,蟲鳴也沒了,只有草葉偶爾發出的細微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黃藥師站在那裡,氣息微微不穩,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掃過趙志敬,帶著徹骨的殺意,可當視線落在擋在趙志敬身前、脊背繃得筆直、一臉決絕的女兒身上時,那殺意又漸漸被心痛與憤怒取代,複雜得難以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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