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裡靜得嚇人，連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都沒了。
空氣像結了冰似的，冷得能凍住人的呼吸。
黃藥師戴著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神比寒冬裡的冰稜還利，死死鎖在趙志敬身上。
殺意順著目光往外冒，連旁邊的野草都像被這股寒氣逼得蔫了下去。
他盯著擋在趙志敬身前的黃蓉，聲音沉得能砸出坑：“蓉兒，讓開！”
黃蓉臉上全是眼淚，淚珠順著臉頰往下滾，砸在衣襟上溼了一大片。
可她的胳膊卻張得筆直，像護著小雞的老母雞似的，連腳步都沒挪一下。
“我不讓！爹！你要是敢碰敬哥哥一根頭髮，我……我就永遠不認你這個爹了！”
她嗓子哽咽著，可每一個字都咬得特別重。
眼裡滿是從未有過的決絕。
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嵌進掌心了。
黃藥師被女兒這話堵得胸口一陣發悶，氣得手指頭都開始抖。
指節捏得咯咯響。
“你年紀小，懂個屁！”他厲聲道，語氣裡全是恨鐵不成鋼。
“此人是全真教的叛徒！心術不正，滿肚子壞水！”
“他用花言巧語哄你，你看不出來嗎？快讓開，別在這添亂！”
“爹你才胡說！敬哥哥不是小人！”黃蓉急得跳腳，眼淚掉得更兇了。
卻還是梗著脖子反駁。
“他一路上對我好得很！我渴了，他立馬去找泉水，還幫我把水裡的草葉撈乾淨。”
“我累了，他就找乾燥的乾草鋪在地上，讓我靠著休息，從來沒讓我受一點委屈！”
“他還把《九陽神功》這麼厲害的武功教給我！”
“對我一直規規矩矩，連我的手都沒隨便碰過！”
“他是天底下最好、最正派的人！”
她為了幫趙志敬說話，連兩人共享武功的秘密都抖了出來。
就盼著爹能看清敬哥哥的好。
旁邊被點了穴道的李莫愁也忍不住了。
她動彈不了，只能梗著脖子，聲音又尖又利地罵：“老東西！你枉為江湖前輩，居然這麼冤枉好人！”
“敬哥哥光明磊落，是世上少有的君子！”
“他對你的刁蠻女兒那麼好，情深義重，你憑甚麼汙衊他？”
“你就是個不分是非的老糊塗！”
她臉漲得通紅，因為急著維護趙志敬，嗓子都有點啞了。
眼裡全是對黃藥師的怒氣。
女兒和李莫愁這麼激烈地維護趙志敬，讓原本怒火中燒的黃藥師愣了一下。
他不光武功高，醫道也厲害，看女子是否清白的本事更是一絕。
這會兒冷靜了點，他仔細打量起黃蓉和李莫愁——
黃蓉面板細膩，氣息平穩，沒有半分女子失貞後的虛浮。
李莫愁也是一樣，眉宇間帶著青澀，連耳尖都是粉的，一看就還是完璧之身。
黃藥師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人扔了塊石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怎麼可能？
趙志敬跟兩個這麼漂亮的姑娘在山谷裡待了這麼久，白天晚上都在一起。
就算是面對誘惑，居然還能守著規矩？
別說趙志敬了，就算是他年輕的時候，面對這樣的美人，恐怕也得費點勁才能忍住。
趙志敬居然真能這麼“君子”？
難道……難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這人不是貪花好色的東西，反倒真是個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驚疑不定的時候，黃藥師猛地伸手扣住了黃蓉的手腕。
他指尖凝著一股淡青色的內力，輕輕一探，就順著黃蓉的經脈鑽了進去。
下一秒，他的眼神更驚了——
黃蓉體內居然有一股暖洋洋的陽剛內力，正慢慢運轉著。
雖然火候還淺，可那股力道特別紮實，透著玄門正宗的大氣。
跟江湖上那些旁門左道的功夫完全不一樣！
這絕對是頂級的絕學，錯不了！
事實擺在眼前，黃藥師心裡的震驚更重了。
看來趙志敬還真沒騙蓉兒。
不僅把絕世武功傳了，還沒對蓉兒做甚麼過分的事。
可他畢竟是東邪，性子偏激又固執，認定的事哪那麼容易改？
就算趙志敬看著像“君子”，可他抱過自己女兒是真的。
把蓉兒從桃花島拐出來也是真的。
他是全真叛徒的身份更是板上釘釘！
黃藥師“哼”了一聲，猛地甩開黃蓉的手。
眼神又冷了下來，盯著趙志敬，聲音裡滿是殺氣：“哼！老夫不管你傳了甚麼功，做了甚麼事！”
“你敢碰我的女兒，就是死罪！”
“你一個背叛師門的東西，身份卑劣，根本配不上蓉兒！”
他頓了頓，下巴抬得老高，滿是傲氣地說：“不過你放心，你傳給蓉兒的功夫確實還行。”
“但我黃藥師還沒落魄到要偷學別人武功的地步，更不會逼蓉兒說功法秘訣。”
他那語氣，跟施捨似的：“看在你對蓉兒還算規矩，沒做苟且之事的份上，老夫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說吧，你還有甚麼遺言？”
說到這，他還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嘲諷，補充道：“況且，就算我不殺你，谷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你這個叛徒。”
“你現在傷得這麼重，連站都站不穩，遲早也是個死。”
“死在我黃老邪手裡，還能留個全屍，你死了都該謝謝我！”
“爹！不要啊！”
黃蓉哭得撕心裂肺，整張臉被眼淚和鼻涕糊得狼狽不堪，卻絲毫顧不上擦。
她死死拽住黃藥師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聲音顫抖得幾乎破碎：“敬哥哥他真的不是壞人……他待我真心實意、處處呵護，我這輩子認定了他！”
“爹若殺他，便是將女兒的心也一同剜去了！”
她字字泣血，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對趙志敬深入骨髓的眷戀與依賴。
另一側，李莫愁雖身不能動，卻恨不得撲上去以身為盾。
她眼中噴火，嘶聲厲斥：“黃老邪！你睜眼瞎！”
“敬哥哥君子坦蕩、重情重義，待黃蓉一片赤誠，你竟要殺他？”
“你枉稱宗師，連兒女真心都看不穿！”
她嗓音沙啞卻字字鏗鏘，每一個字都是為了護住身後那個讓她傾心仰慕、甘願付出一切的男人。
可黃藥師面色如鐵，眉宇間冷意森然。
他一生桀驁自我，最不屑的就是被情感綁架。
他目光如冰刀般掠過二人，絲毫不為所動：“我黃藥師行事，何須他人指摘？”
他右掌緩緩抬起。
淡青色內力如寒潮般匯聚掌心，氣流隨之震顫扭曲。
彷彿連光線都被這股力量壓得黯淡下去。
那一掌尚未推出，殺意已如實質般鎖死在趙志敬身上。
黃蓉見爹爹竟毫不留情，眼中霎時湧上決絕之色。
她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匕。
“錚”的一聲銳響，刀尖已死死抵在自己心口。
淚水仍不住滾落，但她目光灼灼，如燃燼前的最後火光。
“爹……你若執意要殺他……”
“今日我便死在這裡……”
“蓉兒生與他無緣，死也要隨敬哥哥而去！”
……
……
……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一直靠在石頭上沉默調息的趙志敬忽然笑了。
他臉色蒼白，說話的聲音還有點虛弱。
可語氣裡卻帶著一種奇怪的鎮定：“黃老前輩，何必這麼著急要我的命？”
“您是天下五絕，武學大宗師，難道就不敢等我傷勢好了，再跟我公平打一場嗎？”
“現在殺我一個連還手之力都沒有的重傷之人，傳出去，別人該說您東邪趁人之危，丟了您的身份吧？”
黃藥師聞言就是一愣。
他這輩子最驕傲的就是自己的名聲，最不屑的就是趁人之危。
當年《九陰真經》擺在面前，就因為不是自己的武功，他都沒碰，寧可自己創武功。
趙志敬這話，正好戳中了他的軟肋。
“你別想用話激我！”黃藥師冷聲道，可語氣裡已經沒了之前的決絕。
“我殺你，不是怕你以後武功超過我，是因為你膽子太大，敢輕薄我女兒！”
趙志敬一聽這話，心裡偷偷樂了——
果然，這老東西最自負，已經上鉤了！
他趕緊順著話頭，把聲音提了提，朗聲道：“既然前輩不是怕我，那敢不敢跟我定個賭約？”
“給我半年時間，我一邊養傷一邊練武功。”
“半年之後，我一定親自去桃花島，跟前輩堂堂正正打一場！”
“要是前輩現在殺我，莫非是怕了我半年後的挑戰？”
“我會怕你？”黃藥師果然被激怒了，胸膛一挺，滿是傲氣地說。
“好！我就給你半年時間！”
“半年之後，桃花島上，你要是敢不來，老夫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揪出來殺了！”
趙志敬淡然一笑，目光轉向黃蓉，語氣特別堅定：“蓉兒在桃花島，我就一定會去！”
“到時候不光要跟前輩比試，還要風風光光地把你娶過門！”
黃蓉一聽這話，立馬破涕為笑，拉著黃藥師的胳膊晃個不停。
“爹！你聽見了吧！要是半年後敬哥哥贏了，你就得答應我嫁給他！不能反悔！”
黃藥師根本不信趙志敬能打贏自己，鼻子裡又“哼”了一聲，滿眼輕蔑。
“哼，他要是真有本事贏我，你想嫁就嫁，我黃老邪說話算話！”
說完，他就想拉著黃蓉走。
臨走前還不忘冷冷提醒趙志敬：“你自己好自為之，好好躲著。”
“別沒死在我手裡，倒先被外面的仇家殺了，讓我白白等半年！”
趙志敬拱了拱手，看似恭敬地笑道：“多謝前輩費心，晚輩一定不會失約。”
可他心裡對黃藥師的殺意卻越來越濃，跟燒起來的火似的——
黃老邪，你等著，半年後我不光要贏你，還要讓你以後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這時，黃蓉眼珠滴溜溜一轉，突然扯住黃藥師的袖子。
指著李莫愁說：“爹，把她也帶上！帶去桃花島給我當丫鬟！”
這話一出口，趙志敬和李莫愁都嚇了一跳。
黃蓉卻理直氣壯地對趙志敬說：“我走了之後，可不能留這個狐媚子單獨跟敬哥哥在一起！”
“誰知道她會不會趁我不在，勾引敬哥哥？”
“到時候敬哥哥只疼她，不疼我了怎麼辦！”
她撅著嘴，語氣裡滿是醋意，眼睛還瞪著李莫愁。
李莫愁氣得臉都白了，掙扎著想要撲過去。
可穴道被點動不了，只能瞪著黃蓉破口大罵：“黃蓉！你無恥！”
“我才不會做你的丫鬟！”
黃藥師向來寵女兒，雖然覺得這事有點無理，可也懶得多管。
隨口就點頭：“隨你。”
趙志敬眉頭皺得緊緊的，心裡暗罵黃蓉胡鬧——
帶李莫愁去桃花島，黃藥師本來就不待見自己。
萬一李莫愁在島上惹了麻煩，反而會連累自己。
可現在形勢比人強，他根本沒法強行留下李莫愁。
只能對著黃蓉正色道：“蓉兒，你要帶莫愁走可以。”
“但必須對著天發誓，絕對不能真把她當丫鬟欺負，得像姐妹一樣對她。”
“不然，我以後再也不理你了！”
黃蓉特別喜歡趙志敬，見他態度這麼堅決，雖然不情願，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舉起手。
“好啦好啦，我發誓！不欺負李莫愁，跟她當姐妹，行了吧？”
趙志敬又轉向李莫愁，聲音放得特別溫柔，安慰道：“莫愁，聽話。”
“我現在傷得這麼重，外面還有好多人要抓我，你留在我身邊太危險了。”
“先去桃花島躲一段時間，等我半年後武功大成，一定去接你。”
李莫愁哭得泣不成聲，掙扎著撲進趙志敬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胳膊。
“敬哥哥……我不怕危險，我寧願跟你一起死，也不想跟你分開……”
黃蓉在旁邊看著，眼圈也紅了，拉著黃藥師的袖子撒嬌。
“爹，我也想跟敬哥哥在一起，我不要回桃花島！”
可黃藥師手勁很大，牢牢攥著她的手腕，不讓她動。
趙志敬輕輕把李莫愁扶起來，用手指溫柔地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眼神特別堅定地看著黃蓉和李莫愁：“就半年！我對天發誓，只要半年！”
“到時候我一定親自去桃花島，把你們兩個都接回來。”
“風風光光地辦婚事，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兩女還是哭得梨花帶雨，依依不捨，可也知道沒別的辦法。
最後，黃藥師不再多等。
一隻手抓著黃蓉，另一隻手提著被點了穴道的李莫愁。
腳下輕輕一點，身形就像一陣青煙似的，瞬間鑽進了旁邊的密林裡。
眨眼就沒了蹤影。
山谷裡就剩下趙志敬一個人。
他靠在石頭上，臉上的溫柔慢慢消失。
眼神變得冰冷又兇狠。
心裡的殺意像潮水似的翻湧——
黃老邪，你等著，以後我不殺你我跟你姓！
蓉兒是我的，李莫愁也是我的，誰都別想攔著我！
空氣中還飄著之前打鬥留下的血腥味，混著剛才兩女不捨的情緒，顯得分外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