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客棧的酒樓雅座上,氣氛依舊帶著幾分詭異。
趙志敬平靜地享用著重新熱過的酒菜,醬牛肉、燒雞、清蒸魚,動作斯文卻速度不慢,顯然是在補充練功的消耗。
對面的黃蓉,雖然一開始氣勢洶洶地撕扯雞腿,但終究是女子,胃口不大。
啃了幾口肉,又胡亂塞了些醬牛肉,小半碗米飯下肚後,便覺得飽了。
她放下筷子,看著對面那個自顧自吃喝、彷彿當她不存在一般的趙志敬,心頭那股無名火又“蹭”地冒了上來!
憑甚麼?!
如果不是眼前這個花心大蘿蔔,自己現在說不定已經在前往大草原的路上。
或許正興奮地看著“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壯闊景象,期待著篝火上滋滋作響的烤羊腿和鹹香的奶茶!
而不是在這荒僻的客棧裡,對著一個冷冰冰、不解風情的傢伙生悶氣!
“喂!” 黃蓉用筷子敲了敲碗邊,發出清脆的響聲,試圖引起趙志敬的注意。
趙志敬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黃蓉氣結,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一種帶著點委屈和不滿的語調依舊偽裝著沙啞的聲音說道:
“趙大哥!你之前說的草原風光,甚麼賽馬啦,篝火啦,星空啦,聽著是挺好……
可你才說了多少?一點都不詳細!
我都還沒聽過癮呢!你再給我講講嘛!
比如……比如草原上的人除了騎馬射箭,平時都幹些甚麼?
他們住的地方甚麼樣?有甚麼特別的風俗沒有?”
黃蓉連珠炮似的發問,試圖用“求知慾”來掩蓋自己此刻的煩躁和對未竟旅程的遺憾。
趙志敬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心中無奈:草原的事,之前在醉仙樓時不是講得夠多了嗎?
還能有甚麼新花樣?
但看著黃蓉那副“你不講我就不罷休”的樣子,又想到她是東邪黃藥師的女兒,不好輕易得罪,終究還是耐下性子。
“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
趙志敬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潤了潤喉,聲音平靜無波地開始講述,
“住的是穹廬氈帳,便於拆裝遷徙。
男子放牧、狩獵、保衛部落;
女子擠奶、制酪、鞣製皮革、照顧老幼……”
……
……
……
趙志敬儘量撿些細節補充,講他們如何用牛糞曬乾做燃料,如何用羊毛擀制氈毯,部落間如何以物易物,以及一些簡單的祭祀儀式和節慶活動。
然而,草原生活的框架本就相對簡單,趙志敬又不是民俗學家,能講的實在有限。
翻來覆去,核心還是圍繞狩獵、遷徙、生存。
講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便覺得詞窮了,端起茶杯連喝了幾大口,掩飾著無話可說的尷尬。
“就……這些了?”
黃蓉顯然不滿意,小嘴微微撅起,帶著明顯的失望,
“聽著也沒甚麼特別嘛,跟我想的差不多。”
她眼珠又是一轉,立刻提出了新的要求:
“那……那你給我講個故事吧!要我沒聽過的!有趣的!”
趙志敬聞言,頭都大了。
講故事?那自己吃藥哄小孩嗎?
他本能地就想拒絕,眉頭再次蹙起,臉上顯露出一絲不耐。
黃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不耐。
她心念電轉,瞬間變臉!
那雙亮得驚人的大眼睛裡,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長長的睫毛撲扇著,沾上了細小的淚珠(雖然臉上有煤灰,但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依舊極具殺傷力)。
黃蓉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哽咽和濃濃的委屈:
“我……我從小就沒聽過故事……
我爹爹他……整天就知道研究他的武功和陣法,要麼就是對著孃的畫像發呆……
我娘……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根本沒人疼我……更沒人會給我講故事……”
她越說聲音越低,肩膀微微聳動,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這半真半假的訴苦,配上她那副楚楚可憐的小乞丐模樣,簡直讓人無法拒絕。
趙志敬:“……”
他心中明鏡似的,知道這小妮子十有八九是在演戲!
可偏偏……這戲演得太真,戳中的點又恰好是她真實的痛處(喪母、黃藥師的疏離)。
看著黃蓉那泛紅的眼眶和微微顫抖的肩膀,趙志敬心中那點剛硬起來的冷漠,終究還是被一絲無奈和……不易察覺的憐惜給撬開了一道縫隙。
“唉……”
趙志敬無聲地嘆了口氣。罷了,跟個小丫頭片子計較甚麼?
講個故事而已,總比看她在這兒假哭真鬧強。
“好了好了,莫要如此。”
趙志敬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你想聽故事?行,我給你講一個。”
黃蓉立刻抬起頭,眼中的水汽神奇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滿滿的期待,如同等待投餵的小獸,催促道:
“快講快講!要我沒聽過的!”
趙志敬搜腸刮肚。
講甚麼?江湖軼事?
怕她聽得比自己還多。
情情愛愛?絕對不行!
他腦中靈光一閃——有了!
就講那個!
“話說,在很遠很遠的東方,有一片神奇的土地……”
趙志敬清了清嗓子,開始娓娓道來。
他講的,正是後世膾炙人口的《西遊記》!
從花果山石猴出世、大鬧天宮,講到被壓五指山,再講到觀音點化、唐僧西行……
他將那些光怪陸離的神魔世界、性格鮮明的角色(尤其是孫悟空的桀驁不馴和神通廣大)描繪得繪聲繪色。
起初,趙志敬還有些敷衍,但講著講著,他自己也沉浸在了這前世記憶中無比熟悉的故事裡。
黃蓉的反應更是讓他意外。
只見對面的“小乞丐”,早已忘記了剛才的“委屈”和“監視”任務。
她雙手託著下巴,手肘撐在油膩的桌面上,那雙被煤灰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趙志敬,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專注和驚奇!
她時而因孫悟空大鬧天宮而興奮地握緊小拳頭,時而為唐僧不識好人心而氣得嘟起嘴,時而又被豬八戒的貪吃好色逗得“噗嗤”笑出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怕暴露了清脆的女聲)。
“那猴子真的被壓了五百年?好可憐……”
“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都燒不死他?
好厲害!”
“豬八戒是天蓬元帥變的?
那他怎麼那麼笨?”
“唐僧為甚麼總是不相信孫悟空啊?
氣死人了!”
黃蓉聽得入迷,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只好奇的小麻雀。
那專注的眼神,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了趙志敬和他口中那個光怪陸離的故事。
煤灰掩蓋下的小臉,因為興奮和投入,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時間悄然流逝。
酒樓裡的食客換了一波又一波。
新來的客人看到這詭異又和諧的一幕——一個氣度不凡的華服公子,正對著一個髒兮兮的小乞丐,眉飛色舞地講著稀奇古怪的故事(甚麼猴子、豬妖、和尚取經)。
而那小乞丐聽得如痴如醉,還不時插話——無不側目,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嘖嘖,這公子哥兒怕不是腦子有毛病?”
“這小叫花子給他灌了甚麼迷魂湯?”
“男的講的甚麼亂七八糟的?
猴子也能成精?”
“有錢人的癖好,真是看不懂……”
……
……
然而,處於故事中心的趙志敬和黃蓉兩人,對周遭的議論和異樣眼光,渾然不覺。
一個講得漸入佳境,彷彿在重溫遙遠的記憶;
一個聽得全神貫注,完全沉浸在了前所未有的奇幻世界裡。
昏黃的燈光下,酒菜的香氣混合著炭火的暖意。
窗外風雪依舊,窗內卻因一個跨越時空的故事,暫時驅散了隔閡與算計,只剩下一個投入的講述者和一個被深深吸引的傾聽者。
(特別感謝張西望和csydx兩位大哥的投餵,祝身體健康,財源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