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客棧的酒樓裡,燭火搖曳,炭盆中的火也只剩下暗紅的餘燼。
喧囂早已散去,偌大的廳堂只剩下角落裡的趙志敬和黃蓉這一桌。
桌上杯盤狼藉,醬牛肉、燒雞早已涼透,被小二撤了下去,換上了新烤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和幾碟下酒小菜,還有幾個空了的茶壺——
趙志敬的嗓子都快冒煙了。
“……那火焰山八百里火焰,寸草不生,銅頭鐵臂也能融成汁水!唐僧師徒被困,急得團團轉……”
趙志敬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和疲憊,他正講到《西遊記》裡著名的“三借芭蕉扇”,這是九九八十一難中的第十七難。
窗外夜色濃重如墨,風雪似乎更急了,拍打著窗欞。
值夜的小二靠在櫃檯上,腦袋一點一點,強撐著不讓自己睡過去,心裡早把這倆“怪人”埋怨了千百遍。
若不是趙志敬出手太過大方,給的賞錢足夠他幹一個月,他早就上前趕人了。
“然後呢?然後呢?” 黃蓉卻依舊神采奕奕,毫無倦意。
她雙手托腮,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在昏暗燈光下亮得驚人的眸子緊緊盯著趙志敬,彷彿要將故事吸進去。
“孫悟空真的借到扇子了嗎?鐵扇公主那麼好說話?紅孩兒不是她兒子嗎?” 她連珠炮似的發問,臉上煤灰也掩不住那份因故事而煥發的光彩。
趙志敬只覺得眼皮沉重如山,講了一天故事,嗓子又幹又痛,加上白日的奔波勞頓,此刻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揉了揉眉心,無奈道:“黃兄弟,夜已深沉,故事……明日再講如何?該歇息了。”
“不行不行!” 黃蓉立刻搖頭,像只耍賴的小貓,“正是最精彩的時候!怎麼能停?趙大哥,求你了,再講一點,就一點!講完火焰山這一段我就放你去睡!”
她甚至伸出手,輕輕扯了扯趙志敬的衣袖,語氣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意味。
趙志敬被她纏得實在沒辦法,看著她那充滿渴望的眼神,想到她之前流露的“無人疼愛”,心中一軟,嘆了口氣:“唉……罷了罷了。”
他站起身,招呼昏昏欲睡的小二結賬,又額外賞了些碎銀。
黃蓉立刻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
走到客棧的前臺,趙志敬對值夜的掌櫃說道:“再開一間上房,要乾淨的。”
他想著黃蓉畢竟是女子,露宿街頭總歸不好,還是安排個房間讓她好好休息。
誰知黃蓉一聽,立刻跳了出來,急切地阻止道:“不用不用!趙大哥,不用另開房間!”
她語速飛快,眼神有些閃爍,“我……我就去你房裡!這樣你講累了直接睡,我聽著也方便!省得跑來跑去!”
“甚麼?!” 趙志敬這下是真的吃了一驚,猛地轉頭看向黃蓉,眼神裡充滿了錯愕和探究。
同處一室?
這丫頭……對他這麼放心?
雖說她現在是小乞丐打扮,但畢竟是個妙齡少女!
他趙志敬在她心裡,難道真就是個毫無威脅的“冤大頭”不成?
黃蓉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住了,臉頰在煤灰下瞬間滾燙起來!
她剛才只顧著聽故事,根本沒想那麼多!
現在才意識到這個提議有多麼驚世駭俗!
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主動要求和一個男子同房?!
羞死人了!
不過,黃蓉畢竟是黃蓉!
她迅速壓下羞意,眼珠一轉,立刻給自己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我現在是趙志敬的“黃兄弟”,是個髒兮兮的小乞丐!
這個花心大蘿蔔趙志敬,眼睛長在頭頂上,肯定沒看出我是女兒身!
他對我這種“髒小子”能有啥興趣?
最關鍵的是!
我裡面穿著爹爹給的至寶——軟蝟甲!這寶貝刀槍不入,遍佈倒刺!
只要他敢對我動手動腳,保管扎得他雙手鮮血淋漓,哭爹喊娘!讓他知道厲害!
想到這裡,黃蓉心中大定,那點羞怯瞬間被理直氣壯取代。
她挺起小胸脯(雖然被棉袍和煤灰掩蓋了曲線),故意粗著嗓子道:“怎麼了?趙大哥?兩個大男人,擠一擠怎麼了?你還怕我吃了你不成?還是……你房裡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反過來倒打一耙,試圖激將。
趙志敬看著她那副強裝鎮定、眼神卻微微閃爍的樣子,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他大概猜到了黃蓉的心思,無非是仗著“小乞丐”身份和那件護身寶甲。
罷了,她都不怕,自己一個大男人怕甚麼?
更何況……他此刻累得要死,只想趕緊躺下,實在沒精力再和她掰扯。
“隨你。” 趙志敬懶得再爭,丟下兩個字,轉身就朝自己的上房走去。
黃蓉心中一喜,連忙小跑著跟上。
上房內溫暖依舊,陳設雅緻。
趙志敬點燃桌上的油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黑暗。
他脫下厚重的貂絨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疲憊地坐在床邊,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腦袋嗡嗡作響。
黃蓉則顯得有些侷促。
她環顧了一下房間,最終選擇坐在離床幾步遠的圓桌旁,背靠著桌子,一雙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看著趙志敬,無聲地催促著。
趙志敬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清了清沙啞的嗓子,繼續開講:“……孫悟空第一次去借扇,被鐵扇公主一扇子扇飛了五萬裡……”
黃蓉立刻全神貫注,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不自覺地在桌下絞在一起。
隨著故事的推進,她時而為孫悟空的機智拍手(又趕緊忍住),時而為唐僧的迂腐嘆氣,時而因豬八戒的貪吃捧腹(努力壓低笑聲)。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兩顆璀璨的星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個光怪陸離的神魔世界牢牢抓住。
而趙志敬,則感覺自己像一臺快要耗盡的機器。
聲音越來越低沉,語速越來越慢,眼皮不受控制地打架。
講到孫悟空第三次終於用計騙得芭蕉扇,扇滅了火焰山的大火時,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講述也變得斷斷續續,前言不搭後語。
“……大火……滅了……師徒……繼續……西行……” 趙志敬的聲音已經微弱如同囈語。
他感覺自己最後的力氣也被抽乾了,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
“然後呢?然後遇到甚麼了?趙大哥?趙……” 黃蓉正聽到興頭上,急切地追問。
卻見趙志敬的身體晃了晃,然後“噗通”一聲,直挺挺地栽倒在柔軟的床鋪上,幾乎是瞬間,細微而均勻的鼾聲就響了起來——
趙志敬徹底累得睡著了!
黃蓉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看著床上那個毫無防備、睡得深沉的男人,一時間有些發愣。
故事在最關鍵的地方戛然而止,讓她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抓撓,癢得難受。
“喂!趙志敬!醒醒!繼續講啊!” 她試著小聲喊了兩句,但回應她的只有沉穩的呼吸聲。
強烈的失落感和意猶未盡湧上心頭,但隨之而來的,是同樣洶湧的疲憊感。
聽了一天故事,情緒大起大落,此刻深夜的靜謐和溫暖的房間如同最好的催眠曲,睏意終於也如潮水般向她襲來。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想站起來回自己椅子,卻發現雙腿發軟,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房間裡暖意融融,油燈的光暈柔和,床鋪看起來那麼舒適……而那個講故事的人,此刻就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裡。
鬼使神差地,或者說困得實在迷糊了,黃蓉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幾乎是憑著本能,走到了床邊。
她看著趙志敬沉睡的側臉,猶豫了僅僅一瞬,強烈的睏意就戰勝了那點微不足道的矜持和警惕(反正有軟蝟甲!)。
她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在床沿邊坐了下來。
然後,身體一歪,像只尋找熱源的小貓,輕輕地、試探性地,將上半身依靠在了趙志敬的胳膊旁。
溫暖的氣息和一種莫名的安心感瞬間包裹了她。
幾乎是下一秒,黃蓉的呼吸也變得均勻而綿長。
她長長的睫毛覆蓋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沾著煤灰的小臉上帶著一絲滿足和未盡的遺憾,沉沉地睡了過去。
油燈靜靜燃燒,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窗外風雪呼嘯,屋內卻一片靜謐。
溫暖的床鋪上,一個疲憊不堪的男人沉沉入睡,一個偽裝成小乞丐的少女依偎在他身側,同樣進入了夢鄉。
這畫面雖然顯得很荒誕,卻有一種奇異的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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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作者帶著趙志敬和小黃蓉感謝大家了ε?(?>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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