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開梅超風后，趙志敬立刻開始了他的計劃。
他換下了沾染草原風塵的勁裝，穿上了一身質地精良卻不顯張揚的深青色儒衫。
收斂了周身凌厲的武者氣息，扮作一位溫文爾雅、略帶書卷氣的富家公子。
趙志敬不再住客棧，而是租下了一處清幽小院。
每日只在張家口最熱鬧的市集、酒樓、茶館流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街角巷尾的每一個小乞丐，耐心等待著黃蓉的出現。
兩天後，一場細碎的冬雪悄然飄落，給張家口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裝。
趙志敬正坐在“松鶴樓”二樓臨窗的雅座，慢條斯理地品著香茗，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樓下街景。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縮在街角避風處的小乞丐。
衣衫襤褸自不必說，臉上抹著厚厚的煤灰，頭髮亂糟糟地結成一團，瘦小的身子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但趙志敬的目光何等毒辣？
他一眼就捕捉到了那破衣爛衫下掩蓋不住的異常：
那小乞丐縮著身子，卻並非瑟縮畏縮，反而透著一股子貓兒般的狡黠和輕盈。
小乞丐雖然故意弄得很髒，但指節纖細修長，指甲的形狀異常秀氣，絕非長期乞討、做粗活的手。
小乞丐偶爾抬頭張望時，那雙在煤灰掩蓋下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如同浸在寒潭裡的黑水晶，靈動慧黠。
帶著與“乞丐”身份格格不入的好奇與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氣。
最關鍵的一點是那小乞丐雖然極力掩飾，但行走坐臥間，偶爾流露出的細微動作，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趙志敬自然知道，那是長期修煉上乘內功和輕功才可能擁有的體態特徵！
“找到黃蓉了！”
趙志敬心中狂喜，表面卻不動聲色。
他立刻起身，叫來小二，低聲吩咐了幾句，又放下一錠銀子。
……
……
……
趙志敬整理了一下衣袍，臉上掛起溫和真誠、毫無攻擊性的笑容，緩步走下樓梯，徑直朝著那個小乞丐走去。
風雪中，那小乞丐正百無聊賴地搓著手，心裡盤算著晚上去哪裡找個暖和的地方睡覺，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她正想著要不要再去“光顧”一下醉仙樓的後廚，忽然感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擋住了飄落的雪花。
小乞丐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俊朗、帶著溫和笑意的臉。
來人氣質儒雅，衣著得體，眼神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善意。
“小兄弟，” 趙志敬的聲音溫和清朗，如同春風拂過，
“這大冷天的，縮在這裡可不好。我看你凍得厲害，不如隨我上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他指了指身後的松鶴樓，態度自然，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施捨感，只有純粹的關心。
小乞丐警惕地看著他，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戒備：
“你…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不用你可憐！”
聲音故意弄得沙啞難聽。
趙志敬絲毫不以為忤，笑容依舊和煦：
“萍水相逢，何必相識？只是天寒地凍，見小兄弟獨自在此，於心不忍罷了。
放心，我不是壞人，就在這松鶴樓坐坐，喝杯熱茶就走。”
趙志敬語氣誠懇，眼神坦蕩，讓人生不出惡感。
就在這時，松鶴樓的小二端著個托盤小跑過來，上面放著一件嶄新的、厚實暖和的棉袍，還有一大包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這位公子，您吩咐的東西都備好了。” 小二恭敬地對趙志敬說。
趙志敬接過棉袍和包子，直接遞到黃蓉面前：
“來，小兄弟，先披上這個，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這包子是剛出籠的，趁熱吃。”
黃蓉愣住了。她見過施捨銅板的，見過扔個冷饅頭的，卻從未見過有人如此細心周到！
嶄新的棉袍，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還有那溫和真誠、沒有絲毫鄙夷的眼神……這一切都超出了她對“施捨”的認知。
尤其是那件棉袍，大小看著竟像是合身的！他是怎麼知道的？
飢餓感和寒冷讓她無法拒絕那包子的誘惑。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包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肉餡鮮美多汁，麵皮鬆軟，在寒冷的天氣裡，簡直是人間美味！
吃著吃著，她冰冷的身體也暖和起來，戒備心不由得降低了許多。
趙志敬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吃，沒有催促，也沒有多餘的話語打擾，眼神裡只有溫和的耐心。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再次溫聲道：
“好些了吧？上去喝杯茶？這棉袍也穿上吧，雪還在下呢。”
這一次，小乞丐沒有再拒絕。她默默接過棉袍披在身上，厚實柔軟的觸感瞬間驅散了寒意。
她低著頭，跟在趙志敬身後，走進了溫暖明亮的松鶴樓。
趙志敬引著黃蓉回到他之前的雅座，讓小二重新上了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又添了幾樣精緻易消化的點心。
“小兄弟，慢點吃，喝口熱茶順順。”
趙志敬親自給黃蓉倒了一杯茶，動作自然優雅。
黃蓉捧著溫熱的茶杯，小口啜飲著，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胃裡，舒服得讓她幾乎想嘆氣。
她暗自打量著對面的男子。
他舉止從容，談吐文雅，見識似乎也很廣博，從江南風物聊到塞外奇聞，言語風趣幽默，卻又不顯賣弄。
他對自己這個小乞丐沒有絲毫輕視，反而處處透著真誠的關懷。
“對了，還沒請教小兄弟貴姓？” 趙志敬狀似隨意地問道。
黃蓉眼珠一轉，放下茶杯，用依舊沙啞的聲音道：
“我…我姓黃，排行老么，你就叫我黃小么吧。”
“原來是黃兄弟。”
趙志敬微笑頷首，沒有絲毫探究的意思，彷彿這名字再正常不過。
心中更是確定了，對面是黃蓉無疑。
“在下姓趙，最近剛從北方草原上過來，路過這裡正好遇到了黃兄弟！”
……
爐火燒得正旺的雅間裡，暖意融融。
精緻的點心和氤氳的茶香進一步驅散了黃蓉周身的寒意，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然而，那股子古靈精怪和與生俱來的警覺並未消失。
黃蓉一邊小口咬著點心，一邊用那雙被煤灰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略帶審視地偷偷打量著對面這位自稱姓趙的“草原歸來”的公子。
世界上真有這麼好、這麼細心又對自己毫無企圖的人？
出手就是嶄新合身的棉袍和熱騰騰的肉包子？
黃蓉心中那點小小的懷疑像雪片一樣無聲落下。
“趙…公子？”
黃蓉故意讓聲音顯得笨拙沙啞，
“你說你剛從草原回來？那草原上…有啥好玩的沒？
整天就是放牛羊，悶不悶？”
她黃蓉心想，若這人真是從草原過去來，總會有些見聞。
若只是信口開河，必露馬腳。
趙志敬何等精明，豈會看不出這小乞丐眼底閃過的狡黠？
他心頭冷笑，臉上卻漾開一個更深、更顯真誠的笑容，彷彿被黃蓉的問題勾起了無限美好回憶，連眼神都亮了幾分，帶著遊子歸鄉般的熱情。
“哈哈，黃兄弟此言差矣！”
趙志敬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態，
“那草原之地，粗獷遼闊，其樂無窮，絕非只有牛羊！”
他清了清嗓子，繪聲繪色地開始描述：
“先說這‘好玩’的！”
趙志敬眼中閃爍著嚮往的光，
“那廣袤的大地啊，一眼望不到邊。
春日裡，碧草如海，微風吹過，那草浪一波推著一波，沙沙作響，綠得要滴出水來！
策馬狂奔其上，當真是‘天蒼蒼，野茫茫’，自由得像是能飛起來，所有的煩憂都被風颳跑了！”
趙志敬用手比劃著草浪起伏的樣子，動作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
“還有那賽馬！”
趙志敬語速加快，帶著激情，
“草原上的漢子，無論老少，馬背上長大，那馭馬之術才叫一絕！
每逢盛集，便是最激動人心的‘那達慕’大會！
賽馬場上，駿馬四蹄騰空，鬃毛飛揚，蹄聲踏地如同滾雷！
騎手們緊貼馬背，彷彿人馬合一，呼嘯著從你眼前掠過，捲起的塵土裹挾著青草香！
爭勝之心，豪氣干雲！場外那是人山人海，歡呼吶喊聲震天響！
那種火熱的氣氛，能把人的血都點著了！”
趙志敬說著，彷彿身臨其境，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紅暈。
黃蓉聽得入神，大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賽馬？
聽起來確實比在嘉興城裡看耍猴有趣多了！
“再說吃的！”
趙志敬話題一轉，嘴角含笑，帶著分享美食的滿足，
“嘿，那才叫人間至味！
初冬宰殺的肥羊，膘肥體壯，架在紅紅的篝火上，滋滋地冒油！
那烤羊腿啊，表皮金黃焦脆，抹上草原特產的粗鹽、孜然粉，香氣霸道得能飄出十里地去！
用小刀順著紋理切下一條，外面一層脆，裡面嫩得流汁，肉香混著炭火香，狠狠咬上一口，嚼勁十足，滿嘴都是鮮濃甘美的肉汁！
甚麼中原的清蒸、紅燒，在那份直擊靈魂的粗獷鮮美面前，簡直像白水煮菜！”
趙志敬故意說得極富感染力，甚至還做了個吞嚥的動作，彷彿回味無窮。
“還有那剛擠出來的新鮮羊奶，煮沸了撒上一點點鹽花，濃郁醇厚得糊嗓子眼兒，喝一口渾身都暖和透了。
再有那種發酵的乳酪，草原人叫‘奶豆腐’，帶著點酸溜溜的勁兒，越嚼越香，配上烘乾的肉乾當零嘴兒，頂餓又好攜帶。
最妙的是一早一晚，牧人熬煮的奶茶！
滾燙的磚茶湯裡兌上滿滿的新鮮奶皮子，撒一把炒熟碾碎的黃米粒（糜子）和黃油碎，鹹香醇厚，暖意融融，一碗下去，再大的風雪也不怕！”
趙志敬一邊說，一邊留意著黃蓉的反應。
果然看到她聽到烤羊腿和奶茶時，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雖然臉上煤灰遮掩，但眼神裡的饞意藏不住。
“更有趣的是夜宿氈帳。”
趙志敬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
“穹廬一般的氈帳，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毯，躺在上面暖哄哄的。
夜裡風大，氈帳被吹得嗚嗚作響，像是某種蒼涼的歌謠。
一推門出來，嚯！那天上的星星啊，密密麻麻，又大又亮，感覺伸手就能摘下來！
草原上夜空的銀河像一條真正的閃亮大河橫貫天穹，比在…咳，比在中原任何地方看得都清楚得多！
靜得彷彿能聽到星輝落地的聲音。”
趙志敬的描述畫面感極強，從馳騁的豪情、熱烈的盛會，到香氣撲鼻的食物、奇特的異域飲食，最後歸於寧靜曠遠的星空，層層遞進。
趙志敬的語調時而高亢激昂，時而低沉舒緩，帶著對那片土地真實的記憶，配合著恰到好處的手勢，極富感染力。
黃蓉完全被吸引住了。她本就愛新鮮好玩的事物，對於沒去過、沒見過的世界充滿嚮往。
趙志敬描繪的草原風光、異域風情和誘人美食，像在她眼前徐徐展開一幅絢麗的畫卷。
那碧草連天、萬馬奔騰的壯闊景象，那篝火上滋滋作響的焦黃油香的烤羊腿，那鹹香濃郁、暖意融融的奶茶，還有那觸手可及的璀璨星空……
每一處細節都讓她心馳神往。
剛才的戒備和懷疑，不知不覺被這栩栩如生的描述沖淡了許多。
她聽著聽著，忍不住咯咯笑出聲來（隨即又故意壓低嗓音，變成粗嘎的咳嗽），追問道：
“那……草原上的賽馬真那麼快？
烤羊腿比醉仙樓的燻鴨還香？星星真有那麼近？”
她提到“醉仙樓”，是江南名樓，足見其見識並非真正小乞丐可比，但她此刻心思被吸引，並未察覺說漏了嘴。
趙志敬心中暗自偷笑，面上笑容卻愈發溫暖和煦：
“絕無虛言！
黃兄弟若是不信，日後有時間，我帶你去一瞧便知。
草原上的賽馬之速，快逾奔雷；
烤羊之香，冠絕百味；
至於那星河耿耿，非親身置於其下，難解其震人心魄之美也！”
雅間內，炭火噼啪，茶香嫋嫋。窗外風雪依舊，屋內卻氣氛熱烈。
一個溫文爾雅、談吐不凡的公子和一個表面邋遢的小乞丐，竟圍繞著遙遠的草原風光，言笑晏晏，其樂融融。
黃蓉眼中閃爍著興奮和嚮往的光，不時提出各種天真的問題，趙志敬則侃侃而談，對答如流，妙語連珠，儼然一幅溫馨的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