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茶香氤氳,炭火暖融。趙志敬關於草原風物的描述如同一幅幅生動的畫卷,牢牢吸引著黃蓉的心神。
她聽得雙眸放光,小臉上煤灰也掩不住那份嚮往與好奇,方才的警惕已被從未去過的大草原沖淡了大半。
然而,黃蓉畢竟是黃蓉。那份與生俱來的機靈和一點點“小惡魔”般的促狹心思,在暖意和美食的催化下,悄悄冒了頭。
黃蓉放下手中最後一塊精緻的豌豆黃,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沾著點心碎屑的指尖。
這動作帶著少女的嬌憨,卻與她此刻的“小乞丐”身份形成奇異的反差,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滴溜溜一轉,狡黠的光芒一閃而過。
“趙大哥,” 黃蓉的聲音依舊刻意沙啞,但語氣裡已帶上了幾分熟稔和不易察覺的親暱試探,
“你剛才說的草原美食,聽起來是挺饞人的……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小腦袋一歪,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現在可還在張家口呢,肚子裡的饞蟲被你勾起來了,草原去不了,那……
趙大哥你能不能先請我嚐嚐咱們中原的好東西?”
趙志敬心中瞭然,面上笑容卻愈發溫和可親,彷彿在看一個撒嬌的小弟弟:
“哦?黃兄弟想吃中原美食?
這有何難!
張家口雖處邊塞,卻也匯聚南北風味。你想吃甚麼?
但說無妨。”
“真的?”
黃蓉眼睛一亮,故意做出興奮的樣子,“我知道張家口有個地方,菜做得那叫一個絕!
張家口頂頂有名的‘聚仙樓’!
聽說連京城裡的達官貴人路過都要去嚐嚐呢!
就是……就是貴了點……”
她說著,眼神“怯生生”地瞟了趙志敬一眼,帶著點“不好意思”的試探,彷彿在說:
你剛才說請客,不會是騙我的吧?
“聚仙樓?”
趙志敬劍眉微挑,笑容不變,甚至帶著一絲縱容,
“好地方!既然黃兄弟推薦,那今日趙某就沾你的光,去開開眼界!
走!”
趙志敬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動作瀟灑利落,那份坦然和豪氣,讓黃蓉心中那點小小的“敲竹槓”念頭更盛了幾分——
看你待會兒付賬時還笑不笑得出來!
風雪稍歇,但寒意依舊刺骨。
黃蓉裹緊身上嶄新厚實的棉袍,蹦蹦跳跳地在前引路,趙志敬則氣度雍容地跟在後面,深青色的儒衫在薄雪覆蓋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雅。
兩人一前一後,一個衣衫襤褸卻步伐輕快靈動,一個衣著光鮮氣度從容,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不多時,一座氣派非凡的三層酒樓出現在眼前。
飛簷斗拱,雕樑畫棟,門前車馬雖因風雪略顯稀疏,但進出之人無不衣著光鮮,氣度不凡。
一塊巨大的金漆匾額高懸門楣——聚仙樓!
三個大字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富貴逼人的氣勢。
“就是這兒!”
黃蓉停下腳步,指著酒樓,回頭看向趙志敬,眼神裡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好,果然氣派!”
趙志敬朗聲一笑,率先踏上臺階。
門口迎客的夥計見一個儒雅公子帶著個髒兮兮的小乞丐要進門,臉上剛露出一絲為難和鄙夷,趙志敬已隨手丟擲一塊足有五兩的銀子,淡淡道:
“找個臨窗的雅座,清靜些的。”
銀子入手沉甸,夥計臉上的為難瞬間化為諂媚:
“哎喲!貴客臨門!樓上‘聽雪軒’雅座伺候!
公子爺,小……小爺,您二位裡邊請!”
態度恭敬無比,再不敢多看黃蓉一眼。
……
……
聽雪軒雅座果然雅緻。
趙志敬推開雕花木窗,便可俯瞰小半個張家口的雪景。
紅木桌椅光可鑑人,牆上掛著名家字畫,角落的青銅炭盆燒著上好的銀霜炭,溫暖如春。
黃蓉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主位,拿起桌上鑲銀的選單,脆生生地對侍立一旁、滿臉堆笑的掌櫃說道:
“掌櫃的,把你們這兒最好的席面兒端上來!
要有滿漢全席的架勢!
甚麼熊掌、駝峰、鹿筋、猩唇……
哦,猩唇太殘忍了就不要了,其他的山珍海味,只要你們拿得出手的,儘管上!
還有,”
黃蓉小手一揮,頗有些指點江山的架勢,
“聽說你們窖藏的花雕酒是張家口一絕?
給我來兩壇……不,三壇!
要十八年以上的陳釀!
少於十八年的,我可不要!”
這一連串菜名和酒令報出來,不僅掌櫃的聽得目瞪口呆,連一旁伺候的夥計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小乞丐……
開口就是最頂級的席面,還要三壇十八年陳的花雕?!
這一頓下來,怕是要幾百兩雪花銀!
掌櫃的忍不住偷偷瞄向趙志敬,心說這位爺怕是要翻臉了吧?
誰知趙志敬只是安然坐在黃蓉對面,慢條斯理地用熱毛巾擦著手,臉上那溫和真誠的笑容一絲未變,甚至還帶著點縱容的笑意看著黃蓉“點菜”。
待黃蓉說完,他才對掌櫃的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就按這位小兄弟說的辦。
揀你們最拿手的、最時新的好菜上,酒要足年陳的,不可摻假。”
“是!是是是!公子爺您放心!
小的這就去安排!保準讓二位貴客滿意!”
掌櫃如夢初醒,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可是難得的大主顧!
連忙躬身退下,親自去後廚盯著。
雅間內只剩下兩人。
黃蓉眨巴著大眼睛,故意誇張地拍了拍胸口:
“哎呀,趙大哥,我剛才是不是點得太多了?
會不會……太讓你破費了?”
她嘴上這麼說,眼神裡卻全是狡黠的笑意,分明是在說:
怎麼樣?心疼了吧?
趙志敬端起剛奉上的香茗,輕輕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黃蓉,眼神清澈坦蕩,帶著一種對身外之物渾不在意的超然,微笑道:
“黃兄弟說哪裡話。
錢財不過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能換來知己同樂,暢享美食,便是花得其所。
些許銀錢,何足掛齒?”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霸道:
“再者,我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囊中羞澀時,自可尋些‘方便’之處。
這官府庫房,向來慷慨,取些‘盤纏’應急,也是尋常事罷了。”
趙志敬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去官府“借”錢如同去鄰居家借棵蔥一般自然。
黃蓉聽得一愣,隨即心中暗驚。這“趙公子”……好大的口氣!
好厚的臉皮!
視金錢如糞土也就罷了,竟將劫掠官府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這份邪氣……可不像普通讀書人!
她心中的疑竇再次升起,但面上卻咯咯笑起來。
黃蓉這次忘了掩飾,聲音清脆如銀鈴,隨即又趕緊粗聲咳嗽掩飾:
“趙大哥真是……真是豪爽!痛快!小弟佩服!”
說話間,一道道珍饈美味如流水般端了上來。
有冷盤八味:
水晶餚肉薄如蟬翼,胭脂鵝脯色澤誘人,糟香鴨舌回味悠長,蜜汁火方甜鹹適口,涼拌海蜇爽脆開胃,香滷鹿腱筋道彈牙,琥珀桃仁香酥可口,蜜漬金棗甜而不膩。
有熱炒大菜:
蔥燒海參烏亮油潤,鮑魚汁扣花菇香氣四溢,蟹粉獅子頭嫩滑鮮香,清蒸石斑魚鱗光閃閃,八寶葫蘆鴨形態逼真,油爆雙脆(肚仁、腰花)火候精準,紅燜駝峰軟糯豐腴,紅燒鹿筋膠質濃厚……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擺盤精美,熱氣騰騰,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雅間。
緊接著,三壇貼著紅紙、封泥厚重的酒罈被小二小心翼翼地抬了上來。
趙志敬拍開泥封,一股濃郁醇厚、帶著歲月沉澱的馥郁酒香撲鼻而來,瞬間壓過了菜餚的香氣。
趙志敬將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溫過的銀壺,再注入青玉杯中,色澤深沉,掛杯明顯。
“好酒!”
趙志敬由衷讚了一聲,舉杯向黃蓉示意,
“黃兄弟,相逢即是有緣,今日風雪同飲,趙某敬你一杯!”
黃蓉看著滿桌的珍饈美饌,聞著那醉人的陳年酒香,心中那點試探和算計暫時被壓了下去。
管他呢!先享受了這頓大餐再說!
她豪氣地端起玉杯:
“趙大哥,乾杯!”
兩人推杯換盞,大快朵頤。
趙志敬談笑風生,見識廣博,從江湖軼事到風土人情,信手拈來,妙語連珠。
黃蓉則充分發揮了她古靈精怪的本性,時而裝傻充愣套話,時而妙語連珠接茬,逗得趙志敬哈哈大笑。
席間氣氛熱烈,笑語喧譁,酒香、菜香、炭火暖意交織在一起。
黃蓉吃得小臉紅撲撲的,儘管有煤灰遮掩,幾杯醇厚的十八年花雕下肚,也顯露出幾分嬌憨與興奮。
她暫時忘卻了警惕,沉浸在美食和這“趙大哥”營造的輕鬆氛圍中。
趙志敬則始終保持著那份溫雅從容,眼神深處卻如同深潭,冷靜地觀察著對面這隻逐漸放鬆警惕的小狐狸,心中盤算著下一步的棋該如何落子。
窗外,暮色漸沉,雪又悄然飄落,覆蓋著張家口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