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來，太和城在一種緊繃的平靜中艱難復甦。都督府的政令通行洱海，唐軍的旗幟之下，秩序得以維持，商貿逐漸恢復，田地裡的禾苗也掙扎著透出綠意。然而，這平靜如同冰封的河面，看似堅固，其下卻是暗流洶湧，寒氣刺骨。
皮邏閣愈發像一位勤勉恭順的大唐邊將。他按時向姚州呈送文書，事無鉅細地彙報地方民情、吐蕃動向以及——最重要的——糧餉物資的消耗與需求。與王天運的配合也堪稱“默契”，一個掌軍，一個理政，表面看來，洱海都督府運轉得井井有條。
但只有極少數心腹才知道，在這表象之下，皮邏閣如同蟄伏的毒蛇，收斂了所有鋒芒，卻在暗中不斷積蓄著毒液。
于贈的“蒼麓營”已悄然擴編至三百餘人，全是精心挑選的死士，分散隱藏在城中各處、附近山寨甚至偽裝成販夫走卒，透過一套極其隱秘的方式聯絡操練，其消耗的糧餉物資，皆從皮邏閣牙縫中省出以及透過那支“官方”商隊暗中交易得來。
段儉魏編織的資訊網愈發細密。浪穹故地的部落恩怨、王天運麾下唐軍將領的脾氣嗜好、甚至姚州都督府一些無關緊要的人事變動、物資排程規律，都被悄然收集，匯入都督府那間不起眼的書房。
張建成則將賬目做得天衣無縫，每一次與唐軍的物資交接、每一筆賦稅收取，明面上都清清楚楚，暗中卻總能截留下些許，或是以次充好，或是虛報損耗，積少成多，竟也攢下了一份不小的家底。
皮邏閣自己，則將大部分精力用於“安撫地方”。他頻繁接見各部族頭人、城中老者，傾聽他們的訴苦和請求，盡力解決一些雞毛蒜皮的糾紛，甚至親自調解唐軍與本地民眾的小摩擦。他態度謙和，處事“公允”，漸漸在底層軍民中贏得了一些真心實意的感激，這種無形的聲望，是王天運依靠武力無法獲得的。
這一日，王天運接到姚州緊急軍令。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欲對吐蕃用兵，令洱海都督府籌措軍糧五千石，並於一月內運抵姚州前線！
五千石！這幾乎是要抽空太和城剛剛恢復一點元氣的糧倉！王天運臉色頓時難看至極。他知道這任務幾乎不可能完成，但軍令如山。
他立刻召來皮邏閣，將文書擲於案上，語氣煩躁：“皮都督，看看吧！節帥這是要逼死我們！”
皮邏閣仔細看完文書，面色同樣凝重，沉吟良久，才緩緩道：“將軍，軍令不可違。然若強徵，恐生民變，屆時非但糧草不濟，恐洱海局勢再陷動盪，你我都難逃罪責。”
“那你說如何是好？難道抗命不成？”王天運沒好氣道。
“下官豈敢。”皮邏閣微微躬身，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或許…有一法可試。下官聽聞，洱海以西，深山之中，尚有數個未曾歸附的烏蠻部落，其地頗多存糧。以往因其地僻遠兇險，且與吐蕃勾連不清，故未征討。如今局勢不同，我大唐天兵駐此，或可… ‘借’糧？”
“借？”王天運眉頭一挑，“如何借？”
“可派一精銳小隊，偽裝商隊或吐蕃潰兵，潛入其地，查清糧倉位置及守備。然後…”皮邏閣壓低了聲音，“請將軍派兵，以剿匪或追索吐蕃餘孽為名，突然出擊，奪其糧倉！如此，既可完成軍令，又可剪除潛在威脅，豈非一舉兩得？”
王天運聽得心動。這確實是條路子，既能搞到糧食，又能立下戰功。但他旋即警惕地看了皮邏閣一眼：“此計雖好，然深入不毛，風險極大。派何人去探查？又派何人去攻掠？”
皮邏閣坦然道：“探查之事，下官可遣幾名熟悉山地的本地斥候前往，他們與那些部落或有舊怨，必當盡力。至於攻掠…自然需仰仗將軍麾下虎賁之師！下官部下皆新附之眾，恐難當此任，壞了將軍大事。”
他將最危險、最不討好的偵察任務攬下（正好可派于贈的蒼麓營藉此機會實戰練兵並熟悉更深處的道路），而將正面強攻、繳獲戰利品（必然伴隨傷亡和與當地部落結仇）的任務，“謙卑”地讓給了王天運。
王天運沉吟片刻。他覺得皮邏閣的分析有理，且將主攻任務交給自己，也符合他的預期——功勞和大部分戰利品自然歸他。至於風險…打仗哪有不冒險的？
“好！便依都督之計！”王天運最終拍板，“你即刻選派得力斥候前去探查！一有訊息，立刻報我！”
“下官遵命！”皮邏閣領命而去，轉身的瞬間，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計劃順利進行。于贈親自挑選了數十名蒼麓營精銳，偽裝成吐蕃潰兵，深入西山。他們不僅成功摸清了幾個目標部落的糧倉和守備情況，更藉此機會，繪製了詳細的地形圖，甚至與個別對吐蕃不滿的小頭領建立了秘密聯絡。
訊息傳回，王天運大喜，立刻點齊一千唐軍精銳，親自率領，按照皮邏閣提供的情報，發動了突襲。
戰鬥頗為順利。唐軍裝備精良，又是突襲，很快攻破了目標部落，搶得了大量糧食，但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並與當地部落結下了血仇。
當王天運押送著滿載糧食的車隊返回太和城時，志得意滿，對皮邏閣的“配合”十分滿意，甚至難得地誇讚了幾句。
皮邏閣恭敬地迎接，安排人手清點糧食，運送姚州，同時撫卹傷亡唐軍，處理得滴水不漏。
然而，就在王天運沉浸在完成軍令的喜悅中時，一匹快馬帶著驚人的訊息馳入姚州，又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王天運和皮邏閣面前！
訊息內容石破天驚：大唐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輕敵冒進，率大軍深入吐蕃境內，於瀘水之畔遭遇吐蕃名將論欽陵埋伏，全軍覆沒！鮮于仲通僅以身免，逃回成都！吐蕃大軍正乘勝東進，兵鋒直指姚州！
轟隆！
這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了太和城頭！
王天運拿到軍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手指顫抖，幾乎握不住那薄薄的紙張。他最大的靠山倒了！唐軍在西南最大的軍事力量頃刻間灰飛煙滅！吐蕃挾大勝之威而來，兵鋒之盛，遠超以往！
而此刻，姚州空虛，洱海…更是首當其衝！
“完了…完了…”王天運失魂落魄，喃喃自語，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下意識地看向皮邏閣。
皮邏閣同樣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的抄報，但仔細看去，他的眼神深處，卻沒有王天運那般驚慌失措，反而有一種極度壓抑下的、冰冷的銳光在緩緩亮起。
驚蟄的雷聲，終於炸響！
而且比他預想的更加猛烈，更加…恰到時機！
他等待的變局，以一種最慘烈、最徹底的方式，到來了。
皮邏閣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西北方向，那裡，吐蕃的烽煙似乎已然可見。
他又看向面前六神無主的王天運，以及城外那些因主將慘敗而士氣大跌的唐軍。
機會。
危險與機遇並存的巨大風暴，已然降臨。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對王天運，也像是在對自己宣佈：
“王將軍，局勢危殆，姚州告急。我等身為大唐邊將，守土有責，當即刻整軍備戰，馳援姚州，穩固防線！”
話語冠冕堂皇，無可指摘。
但如何“整軍”，如何“馳援”，這其中的操作空間…
皮邏閣的心中，已然翻騰起驚天的波瀾。
蟄伏的蛇，終於感受到了破土而出的時機。
驚蟄已至，萬物“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