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洱海都督府的旌旗,終於在太和城頭正式升起,取代了昔日蒙舍詔的旗幟,在高原的風中獵獵作響。城內外,重建的號子聲取代了戰場的廝殺,煙火氣緩慢地驅散著血腥,但一種新的、無形的秩序如同逐漸收緊的網,籠罩著這片劫後餘生的土地。
皮邏閣端坐於修繕一新的都督府正堂。這裡的陳設比過去的王宮更加規整,透著大唐官制的威嚴,卻也少了些許熟悉的氣息。案頭堆放著需要處理的文書——兵員冊簿、糧草排程、撫卹清單、以及來自姚州都督府的各式指令。他每日埋首其中,批閱、用印、下發,表現得勤勉而恭順,將一個“感激天恩、恪盡職守”的邊將形象扮演得無可挑剔。
王天運儼然成了都督府的“副手”,實際掌控著軍權。唐軍徹底接手了城防,原來的蒙舍軍及諸詔殘部被打散重整,中級軍官多由唐軍士卒或投誠的浪穹、施浪貴族擔任。皮邏閣對此未有絲毫異議,甚至主動將最精銳的一部劃歸王天運直接指揮。
“皮都督深明大義,實乃朝廷之福。”王天運偶爾會如此說,語氣中的審視卻從未減少。他享受著掌控的快感,卻也愈發疑惑於皮邏閣的順從。他加大了對糧草物資的管控,所有入庫出庫必須經唐軍軍需官核對,試圖卡住皮邏閣的命脈。
然而,皮邏閣的應對卻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王將軍,近日營中傷兵頗多,藥材緊缺,可否請將軍撥付一些金瘡藥和柴胡?”皮邏閣會拿著詳細的清單來找他,理由充分,態度懇切。
“王將軍,浪穹新附之地春耕在即,缺乏糧種耕牛,若誤了農時,恐生民變,影響賦稅…您看?”
甚至,“王將軍,聽聞姚州新到了一批嶺南來的蔗糖,節帥大人是否可勻一些給都督府?也好犒賞將士,安穩人心。”
要的都是急需之物,合情合理,且將“可能產生的惡果”(民變、軍心不穩)與王天運的責任 subtly 掛鉤。王天運雖不耐煩,卻也不好完全拒絕,往往只能批下一部分,雖不足以讓皮邏閣寬裕,卻也勉強維持著運轉。
皮邏閣便在這些批下來的物資裡,如同最吝嗇的管家,精打細算,東摳一點,西省一點。批下的藥材,優先供給絕對忠誠的舊部;撥來的糧種,悄悄勻出部分儲存起來;甚至那點蔗糖,他也大部分分賞給了于贈暗中訓練的“蒼麓營”家屬,換取死忠。
另一方面,他對王天運主導的“整編”表現得極為配合,但在人事安排上,卻綿裡藏針。
“王將軍,此人勇猛有餘,然治理地方恐非所長,不若調其入營操練?”
“將軍,浪穹某某部落頭人素有聲望,若以其為副手,或可更快穩定地方?”
他透過看似建議的方式,將一些桀驁難馴或者王天運安插的親信,明升暗降,調離實權崗位;同時,將自己暗中考察過、或受過恩惠的本地貴族,推上一些看似不起眼卻關鍵的位置,比如管理戶籍、負責某段道路修繕、協調部落糾紛等,悄然編織著自己的資訊網路和影響力。
對於浪穹之地,他徹底放手給王天運。王天運初時志得意滿,很快便發現那是個泥潭。部落矛盾錯綜複雜,吐蕃潰兵時有騷擾,賦稅收繳困難,投入的精力遠大於收穫。他幾次想將這塊燙手山芋丟回給皮邏閣,皮邏閣卻總是以“才疏學淺,恐負將軍所託”、“當前以穩固太和為重”為由,謙卑而堅決地推拒。
這一日,王天運接到姚州來信,言及中原戰事吃緊,朝廷催促邊鎮自籌部分糧餉,並暗示洱海新定,當“有所貢獻”。王天運頓覺頭疼,找來皮邏閣商議。
“皮都督,節帥來信,言及糧餉之事…你看這…”他將難題拋了過來。
皮邏閣面露難色,沉吟道:“將軍,洱海新遭兵燹,民生凋敝,府庫空虛,您是最清楚的。若要強徵,恐激起大變,前功盡棄啊…”
王天運皺眉:“但節帥之令…”
皮邏閣話鋒一轉:“不過…下官倒是有一策,或可兩全。”
“哦?快快講來!”
“聽聞吐蕃潰退時,遺棄不少牛羊散於山林之間,多為附近部落所獲。其部族中,亦多有皮貨、藥材等山貨。不若由都督府出面,以鹽鐵茶帛與之交易,換取物資,既可充實軍資,又不擾民,豈不美哉?只是…這互市需得力之人主持,且需少量兵士護衛,以防不測。”
王天運一聽,覺得此計甚好,既能完成任務,又無需自己掏腰包,還能從中漁利,立刻點頭:“此議甚好!便由都督全權辦理!需要多少人手,直接從營中調派!”
皮邏閣心中冷笑,面上卻恭敬道:“下官遵命。定當竭盡全力,為將軍分憂。”
於是,皮邏閣“奉令”組建了一支小小的商隊和護衛隊,名義上由一名投誠的浪穹小貴族負責,實則由於贈的心腹暗中操控。他們深入各部族,不僅用少量的鹽鐵換回了急需的物資,更藉此機會,與各方勢力建立了聯絡,收集情報,甚至暗中招募悍勇之士,補充入“蒼麓營”。
王天運看到不斷運回的皮貨、藥材和少量金銀,頗為滿意,對皮邏閣的戒心又放鬆了幾分。
夜色下,都督府書房。皮邏閣聽著于贈的低聲彙報。
“…又招募到十七人,皆是好手,家世清白。物資已存入三號秘窖。”
“波衝那邊回了訊息,越析願以市價售糧於我,但希望我們能提供一些鐵器…”
“王天運的心腹昨夜又秘密會見了一個浪穹部落首領,似乎想繞過我們直接收稅…”
皮邏閣默默聽著,手指在粗糙的地圖上緩緩劃過。
“鐵器…可以給,但要分批,用糧食和藥材換,不要銀錢。至於王天運的人…讓他去碰碰釘子也好。那個部落,可是出了名的刺頭。”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織工,在唐軍編織的嚴密羅網下,用最纖細的絲線,悄悄地、耐心地編織著另一張屬於自己的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隱蔽。
棉裡藏針,柔中帶剛。
他在等待,積蓄著力量,也等待著那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破網而出的時機。
洱海的天空下,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