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在一種脆弱的平衡中又度過了半月。皮邏閣的高壓懷柔政策暫時壓制了內部的明顯騷動,黑石崖勝績的餘威尚未散盡,唐軍提供的有限糧草也讓最嚴重的饑荒得以緩解。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止湧動。噶爾·東讚的耐心似乎終於耗盡,新的攻勢伴隨著更深的陰謀,驟然降臨。
這一次,吐蕃軍隊不再進行散亂的騷擾,而是選擇了數個點,同時發動了兇狠的、不計代價的猛攻!他們似乎完全放棄了保留實力的想法,驅使著附庸部落計程車兵和奴隸,如同潮水般衝擊著太和城本就殘破的防線。攻城錘再次被推到陣前,猛烈撞擊著剛剛加固過的城門;新的、粗糙但有效的投石機不斷拋射石彈和火罐,給守軍造成持續傷亡。
戰鬥從黎明持續到黃昏,慘烈程度更勝以往。守軍依仗著城防和必死的決心苦苦支撐,傷亡數字直線上升。皮邏閣親臨最危急的東段城牆,劍鋒都已砍出缺口,血染戰袍。
然而,比城外猛攻更致命的是,城內一直潛伏的危機,終於被引爆。
就在守軍全力應對吐蕃進攻,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之時,一隊浪穹詔降卒突然在城內發動暴亂!他們高聲呼喊著“唐軍要殺光我們投降吐蕃了!”“為矣羅識詔主報仇!”等聳人聽聞的口號,瘋狂攻擊糧倉和軍械庫,並與試圖鎮壓的蒙舍軍發生激烈衝突!
幾乎同時,一直“協助”防守、監視著關鍵位置的唐軍,突然以“平叛”、“防止暴亂蔓延”為名,迅速行動,但他們並非僅僅針對浪穹亂兵,而是試圖強行接管各處城門和制高點!其目標,直指太和城的控制權!
內外夾擊!禍起蕭牆!
皮邏閣正在城頭血戰,聞聽城內鉅變,又見唐軍異動,瞬間明白了這一切!噶爾·東讚的瘋狂進攻是為了牽制,真正的殺招是城內的內應和唐軍的趁火打劫!王天運終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選擇了在這個最混亂的時刻下手!
“頂住吐蕃!于贈,帶你的人,跟我下城平亂!”皮邏閣雙眼赤紅,嘶聲怒吼,留下段儉魏指揮城防,自己帶著親衛和部分蒼麓營瘋狂衝下城牆。
城內已是一片混亂。浪穹亂兵四處縱火砍殺,唐軍則以鎮壓為名,肆意攻擊任何敢於阻擋他們的蒙舍士卒,甚至包括一些不明所以的施浪、越析士兵。哭喊聲、廝殺聲、火焰燃燒聲混雜在一起,太和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內亂!
“王天運!你要造反嗎?!”皮邏閣迎面撞上一隊正在進攻都督府的唐軍,厲聲喝問。
那唐軍校尉冷笑:“奉王將軍令,平定叛亂,接管防務!皮邏閣,你勾結吐蕃,煽動內亂,其罪當誅!還不束手就擒!”——倒打一耙,早有準備!
“放屁!”皮邏閣怒極,揮劍便砍!親衛和蒼麓營與唐軍瞬間戰作一團!
然而,唐軍顯然有備而來,裝備精良,人數佔優。皮邏閣身邊人馬不斷減少,被逼得節節後退。更要命的是,城外的吐蕃軍似乎察覺到了城內的鉅變,攻勢更加瘋狂,段儉魏那邊壓力巨大,根本無法分兵來援。
皮邏閣心中湧起一股絕望的冰涼。難道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沒有死在吐蕃刀下,卻要亡於“盟友”的背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奇特的號角聲突然從城內另一個方向響起!緊接著,一隊裝備混雜卻異常悍勇計程車兵衝殺了過來,為首一人高喊:“保護詔主!誅殺叛唐!”——他們竟然是之前一直被皮邏閣暗中拉攏、許以重利的浪穹詔部分貴族及其私兵!他們在最後關頭,選擇了站在皮邏閣一邊!
同時,越析詔主波衝也終於做出了決定。他的部隊突然出手,擋住了另一支試圖包抄皮邏閣後路的唐軍!
“波衝詔主!你!”帶隊唐軍將領又驚又怒。
波衝面色冷峻:“越析軍只聽都督號令!爾等無令擅動,形同謀反!殺!”
混亂的戰場出現了新的變數!皮邏閣的暗中佈局,在生死關頭起到了作用!
得到這兩股生力軍的支援,皮邏閣精神大振,奮力反擊,終於暫時穩住了陣腳,與唐軍形成了僵持。
但局勢依舊危急。城內多處火起,亂兵未靖,唐軍主力仍在,城外吐蕃攻勢如潮。
皮邏閣知道,必須儘快結束內亂,才能應對城外的敵人。他一邊揮劍廝殺,一邊對身邊的心腹吼道:“去找王天運!告訴他,若再不停手,我便開啟城門,放吐蕃入城!大家一拍兩散,誰也別想得到太和城!”
這是最後的威脅,同歸於盡的威脅!
訊息很快傳到了坐鎮後方、本以為勝券在握的王天運耳中。他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沒想到皮邏閣如此頑強,更沒想到浪穹和越析會臨陣倒戈。若皮邏閣真的一怒之下放開城門,讓吐蕃湧入,他這點唐軍根本不夠塞牙縫,所有計劃都將落空,他自己也難逃罪責!
就在他猶豫之際,城外傳來更加急促的警訊:吐蕃軍投入了真正的精銳,攻勢已達頂點,段儉魏快要撐不住了!
內憂外患之下,王天運被迫做出了抉擇。他咬牙切齒地下令:“鳴金!讓我們的的人撤下來!就說…就說叛亂已平,各部回歸防區,共御外敵!”
清脆卻帶著不甘的金鉦聲在混亂的城中響起。正在交戰的唐軍聞言,愕然之餘,開始且戰且退。
皮邏閣見狀,也立刻下令停止對唐軍的攻擊,轉而全力撲殺那些真正的浪穹亂兵和救火。
一場險些導致太和城瞬間崩潰的內亂,在皮邏閣的拼死抵抗、意外援軍的出現以及同歸於盡的威脅下,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當最後一股浪穹亂兵被剿滅,火焰被撲滅,天色已然微亮。城內遍地狼藉,屍體枕籍,蒙舍軍、唐軍、浪穹亂兵的屍體混雜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血腥。
皮邏閣和王天運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再次見面。兩人身上都沾滿血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將軍,‘叛亂’已平。”皮邏閣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王天運眼角抽搐,強壓下怒火:“…皮都督應對得當。然則,城內混入如此多細作,釀此大禍,都督御下之責,恐難推卸吧?”他依舊試圖佔據道德高地。
皮邏閣冷笑:“若非將軍‘平叛’心切,欲趁亂取事,何至於此?將軍若覺得皮某不堪此任,大可上奏朝廷,另選賢能!但在聖旨到來之前,這太和城,還是我說了算!”他寸步不讓,深知此刻一絲軟弱都會萬劫不復。
王天運死死盯著他,最終冷哼一聲,拂袖而去。他知道,經過昨夜,他短時間內已無法再用強硬手段奪取控制權。
皮邏閣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周圍慘烈的景象,心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疲憊和冰冷。
內亂雖暫平,但裂痕已深。與唐軍的關係降至冰點,猜忌和敵意幾乎公開化。經此一役,太和城的實力再次遭到重創。
而城外,吐蕃的進攻並未停止。噶爾·東贊似乎鐵了心,要不惜一切代價,趁此機會拿下這座頑強的城池。
血諫之下,皮邏閣用最慘烈的方式暫時保住了自主,但前途,依舊是一片黑暗。他站在廢墟和屍體之間,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下一步,該如何面對城外更強的攻勢,和身邊更危險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