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崖的勝利,如同在沉悶壓抑的雷雨雲中撕開了一道短暫的口子,讓陽光得以照射在太和城頭。那顆高懸的吐蕃將領首級,極大地提振了守軍計程車氣,蒙舍士卒挺直了腰桿,眼中重新燃起戰意。就連那些被迫前來、心懷忐忑的浪穹、施浪士卒,看向皮邏閣的眼神中也多了幾分敬畏和忌憚。
王天運代表唐軍送來了“祝賀”,但皮邏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笑容背後的審視和愈發嚴格的監控。唐軍“協助”防守的範圍更廣,對進出城人員的盤查近乎苛刻,甚至開始以“統一調配”為名,試圖介入太和城的糧倉管理,被皮邏閣以“軍心不穩,恐生變故”為由,艱難地頂了回去。
噶爾·東讚的報復比預想中來得更快,也更陰險。吐蕃大軍沒有再次強攻,而是進一步收緊包圍,遊騎四出,徹底切斷了太和城一切對外聯絡的可能。同時,更多的勸降信被射入城內,內容不再是簡單的威逼利誘,而是開始詳細列出浪穹、施浪甚至個別蒙舍中層將領的姓名,許諾高官厚祿,極盡分化瓦解之能事。
更令人不安的是,城內開始出現詭異的流言。有的說皮邏閣早已與吐蕃秘密媾和,黑石崖之戰只是苦肉計,目的是騙取唐軍物資後獻城;有的說唐軍即將撤離,朝廷已放棄洱海;甚至有人暗中傳播,說皮邏閣欲用諸詔士卒的人頭,向大唐換取個人前程…
流言惡毒,且傳播迅速。剛剛提振計程車氣又開始浮動,猜忌和恐懼如同毒菌般在軍中蔓延。浪穹、施浪士卒抱團取暖,與蒙舍軍之間的摩擦日益增多,小規模械鬥時有發生。
皮邏閣深知,這必然是噶爾·東讚的毒計,結合了內部細作的煽風點火。王天運也加強了對“整肅軍紀”的干預,幾次試圖以平息騷亂為名,欲抓捕甚至處決“煽動者”,其目標直指皮邏閣的幾個得力手下,都被皮邏閣以證據不足、強行壓下令恐引發更大叛亂為由,強行保下。
局勢再次變得岌岌可危。外部壓力未減,內部隱患叢生,唐軍虎視眈眈。
“詔主,如此下去,不等吐蕃攻城,我等便要內亂而亡!”段儉魏憂心忡忡,他負責內部監察,深感壓力巨大,“必須儘快揪出內奸,穩定人心!”
于贈更是暴躁:“不如讓我帶蒼麓營,將那些浪穹、施浪的刺頭全砍了!看誰還敢作亂!”
“胡鬧!”皮邏閣厲聲斥責,“那般行事,正中間人下懷,頃刻間便是全軍覆沒!”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同在懸崖邊行走,每一步都必須精準。
他沉思良久,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噶爾·東贊想從內部瓦解我們,那我們就給他看一個鐵板一塊的太和城!他不是散播流言嗎?那我們便用更大的‘事實’來回擊!”
他立刻下達一系列命令:
“段儉魏,你立刻放出風聲,就說唐軍已與朝廷溝通,大批援軍和糧草不日即到!並故意讓吐蕃細作‘竊取’到這份‘機密’。”
“張建成,組織一次公開的犒軍,將黑石崖繳獲的吐蕃旗幟盔甲當眾焚燒,重賞有功將士,尤其是浪穹、施浪籍計程車卒,要厚賞!讓所有人都看到,奮勇殺敵,無論出身,皆有重賞!”
“于贈,你的蒼麓營,化整為零,混入各營之中。一則監視異常,二則…暗中散播訊息,就說吐蕃此次退兵,乃是因為其國內生變,噶爾·東贊位置不穩,急於求成所以才用此下作手段。”
虛虛實實,反其道而行之。用更大的“流言”去衝擊對方的流言,用利益和共同的敵人來暫時凝聚人心。
同時,皮邏閣做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決定。他主動邀請王天運,以及浪穹、施浪、越析三方的代表,舉行了一次“軍議”。
軍議上,皮邏閣開門見山,將幾份截獲的、內容相似的吐蕃勸降信扔在桌上(有些是他讓段儉魏偽造的),痛斥噶爾·東讚的離間毒計。
“…彼輩欲使我等自相殘殺,不攻自破!此等拙劣伎倆,莫非諸位看不出?”他目光如電,掃過浪穹、施浪的代表,看得他們低下頭去。
“皮某既受天朝重任,都督洱海,自當一視同仁!黑石崖之功,賞罰分明,諸位有目共睹!日後抗敵,凡奮勇向前者,無論是何出身,我皮邏閣與大唐,絕不吝封賞!但若有心懷異志,通敵叛賣者…”他猛地一拍桌子,殺氣騰騰,“無論他是誰,身在何處,我必誅其全族!勿謂言之不預也!”
一番話,既是安撫,也是毫不掩飾的威脅。他將自己和大唐綁在一起,借勢壓人。
王天運在一旁,面色平靜,心中卻不得不佩服皮邏閣的手段。此刻他需要皮邏閣穩定局面,自然出言支援:“皮都督所言極是!大唐絕不會虧待忠勇之士,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叛徒!”
軟硬兼施之下,軍議的氣氛暫時緩和下來。各懷鬼胎的代表們至少表面上表示了服從。
會後,皮邏閣又單獨留下了越析詔主波衝。
“波衝詔主,”皮邏閣語氣放緩,“諸詔之中,唯你越析沉穩持重,顧全大局。如今局勢,你我皆知,大唐、吐蕃皆非善與之輩。我輩若不能同心,遲早皆為他人魚肉。”
波衝目光閃爍,沉吟片刻,道:“都督有何高見?”
“不敢稱高見。”皮邏閣低聲道,“只望詔主能明辨是非,穩住越析軍心。皮某可向你保證,只要我在此位一日,越析利益,絕不容他人侵奪。他日若真有變故…你我或可互為奧援。”
這是赤裸裸的拉攏和結盟的暗示。波衝深深看了皮邏閣一眼,緩緩點頭:“都督放心,越析知道該怎麼做。”他沒有明確承諾,但態度已然鬆動。
一系列組合拳下來,城內的緊張氣氛暫時得到了緩解。流言雖然未能根除,但被更強勢的官方資訊和利益承諾所壓制。軍紀也被強行整頓,幾個跳得最歡、確有通敵嫌疑的浪穹士卒被公開處決,人頭掛上了城頭,與那顆吐蕃將領的首級作伴,起到了強大的震懾作用。
皮邏閣如同一個高超的走索者,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艱難地維持著平衡。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噶爾·東贊不會罷休,王天運的耐心也有限。
他必須更快地積蓄力量。
“于贈。”
“末將在!”
“蒼麓營此次表現出色,但傷亡亦重。即刻起,秘密擴編。從各軍精銳以及…可靠的山民、獵戶中,暗中選拔悍勇忠誠之士,人數不限,但寧缺毋濫!由你親自訓練,地點更要隱蔽!”
“段儉魏,加大對諸詔貴族的暗中滲透,尤其是浪穹那邊,許以重利,甚至…可以暗示未來可由他們取代現今的首領。”
“張建成,與唐軍周旋,儘可能多地討要鐵料、硝石、藥材,就說是為了加固城防、救治傷員。”
他要在唐軍和吐蕃的眼皮底下,悄悄地磨礪一把更鋒利、更屬於自己的刀,並將其深深隱藏起來。
太和城表面暫時恢復了平靜,甚至有一種同仇敵愾的假象。
但皮邏閣知道,水下暗流洶湧,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前,讓自己變得更堅韌,更致命。
礪刃藏鋒,靜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