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潰敗,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矣羅識臉上,也抽在了幕後驅策他的吐蕃身上。浪穹詔殘兵敗將狼狽逃回,士氣徹底崩潰,軍中譁變、逃亡之事層出不窮。矣羅本人則一病不起,據說嘔血不止,終日昏沉,浪穹詔的權柄實際落入幾個各懷心思、爭權奪利的貴族手中,陷入一片混亂。
太和城迎來了短暫的喘息。北境威脅暫解,繳獲的物資雖不足以根本改變困局,卻也讓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城頭值守計程車卒甚至偶爾能聽到城內傳來久違的、微弱的笑聲。
然而,皮邏閣心中的弦卻繃得更緊了。他站在王宮最高處,遠眺西北,目光凝重。浪穹詔的威脅暫時消除,但真正的陰影——吐蕃,卻因此次失利而變得更加清晰和迫近。他擊退的只是一條被鞭子驅趕的狗,而揮動鞭子的主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吐蕃…接下來會如何出手?”皮邏閣喃喃自語。直接大軍壓境?可能性不大,哥舒翰在西北的壓力依然存在,吐蕃未必願意在洱海方向投入過多主力。更可能的是…更陰險、更精準的打擊。
他的預感很快得到了印證。
數日後,一個驚人的訊息以最快速度傳遍洱海,也傳到了太和城:浪穹詔主矣羅識,在其王帳內暴斃!死因不明,有傳言說是傷重不治,有傳言說是被不滿的貴族暗中毒殺,更有隱秘的流言,指向了某個來自西方的神秘身影…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支規模更大的吐蕃商隊,或者說,使團,浩浩蕩蕩地穿過浪穹詔 now 無人真正管控的邊境,直奔太和城而來。為首者,赫然便是此前那位態度倨傲的吐蕃貴族噶爾·東贊。
這一次,他們不再掩飾,打著吐蕃贊普的旗幟,甲冑鮮明,護衛精悍,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氣勢,停在太和城外,要求面見皮邏閣。
“吐蕃贊普特使,噶爾·東贊,請見蒙舍詔主皮邏閣!”通報聲洪亮而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遠遠傳開,城上守軍皆聞之色變。
皮邏閣聞報,眼中寒光一閃。來了,而且來得如此快,如此直接。
“開側門,允其帶十名護衛入內。于贈,帶你的人,‘護衛’在王宮之外。儉魏,隨我見客。”他冷靜下令,語氣平靜,卻帶著決戰般的肅殺。
片刻後,王宮大殿(雖經修繕,依舊簡樸)。皮邏閣端坐主位,段儉魏立於一側。噶爾·東贊帶著四名身高體壯、眼神兇悍的吐蕃護衛,大步走入殿內,對皮邏閣微微頷首,算是行禮,姿態依舊傲慢。
“皮邏閣詔主,別來無恙?”噶爾·東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殿內陳設,似乎在評估著對方的虛實,“哦,或許不久之後,便不能再稱你為詔主了。”
皮邏閣面不改色:“特使何出此言?皮邏閣蒙天朝冊封,鎮守一方,有何不妥?”
“天朝?”噶爾·東贊嗤笑一聲,“李唐自顧不暇,安祿山、史思明鬧得中原鼎沸,哪還有精力管這西南邊陲?皮邏閣詔主是聰明人,何必再抱著那棵將傾的大樹?”
他不等皮邏閣反駁,繼續道:“矣羅識無能,已然伏誅。浪穹詔如今群龍無首,混亂不堪。贊普仁慈,不忍見洱海生靈再遭塗炭,願助有德者平定亂局,共保西南安寧。”
他目光直視皮邏閣,丟擲了真正的誘餌:“贊普有意,扶立皮邏閣你,為‘洱海六詔大都護’,統轄浪穹、施浪、越析乃至蒙舍故地!吐蕃將出兵出糧,助你掃平一切阻礙,真正一統洱海!屆時,你便是贊普麾下第一藩王,權勢熏天,豈不遠勝於如今在這太和城內苦苦支撐?”
條件豐厚得令人窒息,幾乎直指皮邏閣內心深處最大的野望。統一六詔,號令洱海!
段儉魏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緊張地看向皮邏閣。
皮邏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贊普厚愛,皮邏閣感激不盡。然,此等大事,恐非我一介詔主所能決斷。需上報天朝,由皇帝陛下聖裁…”
“皮邏閣!”噶爾·東贊臉色一沉,打斷了他,語氣變得冰冷,“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給你機會!矣羅識的下場,你看得清楚。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贊普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踏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你當真以為,憑你這殘破的太和城,幾千疲敝之卒,能擋得住吐蕃的鐵騎?若不是贊普愛才,念你有些本事,大軍早已踏平此地!如今給你榮耀富貴之路你不走,莫非真想步矣羅識後塵,甚至…比他更慘?”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的殺意,瀰漫在整個大殿。那四名吐蕃護衛的手,已然按上了刀柄。
殿外的于贈和蒼麓營士卒感受到裡面的氣氛,也瞬間繃緊了神經,手按武器,與吐蕃護衛怒目相視,劍拔弩張。
空氣彷彿凝固了。
皮邏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毫不避讓地迎向噶爾·東贊:“特使的意思,我明白了。贊普的美意,我也心領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但皮邏閣生於斯長於斯,是大唐皇帝的守土之臣。守土有責,不敢委身於外邦。洱海之事,乃天朝藩屬內務,不勞贊普費心。太和城雖小,兵甲雖陋,然城存人存,城亡人亡。吐蕃若執意要戰,那便來戰!”
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噶爾·東讚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眼中殺機畢露:“好!好一個城存人存,城亡人亡!皮邏閣,你會為你今天的選擇後悔的!”
他猛地轉身,袍袖一甩:“我們走!”
吐蕃使團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太和城,帶來的不是盟約,而是徹底破裂的宣戰書。
殿內,皮邏閣緩緩坐回座位,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他知道,最後的緩衝已經消失,與吐蕃的全面對抗,已然不可避免。
段儉魏憂心忡忡:“詔主,如此徹底激怒吐蕃,恐…”
皮邏閣擺擺手,打斷他:“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與其搖尾乞憐,最終仍難逃一死,不如挺直脊樑,戰個痛快!至少,能讓我蒙舍將士死得像個英雄!”
他眼中燃起熊熊火焰:“立刻傳令全軍!備戰!最高戒備!所有斥候灑出去,緊盯吐蕃一切動向!同時,八百里加急,向姚州都督府,向劍南節度使,向長安!稟報吐蕃威逼利誘、意圖吞併洱海之狼子野心!請求天朝發兵救援!”
儘管知道希望渺茫,但他必須抓住任何一絲可能。
蛇影已幢幢而至,盤踞在太和城外。
風暴,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