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穹詔境內的“馬賊”之患愈演愈烈，商路凋敝，稅賦銳減，貴族怨聲載道，底層士卒更是人心惶惶。矣羅識的威望如同秋葉般迅速凋零，他試圖派兵清剿，卻總如拳頭打在棉花上，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焦躁、憤怒和日益加深的恐懼日夜煎熬著他，讓他變得愈發多疑和暴戾，對麾下將領動輒斥罵，甚至嚴懲，進一步加劇了內部的離心離德。
這一日，浪穹詔邊境一處偏僻的山谷。一支小型商隊正在宿營，篝火搖曳，映照著幾張疲憊而警惕的臉。他們並非真正的商人，而是于贈派出的又一隊蒼麓營精銳偽裝而成，意在伏擊一支據說載有浪穹詔某位貴族奢侈品的護衛車隊。
然而，直到深夜，目標並未出現。帶隊的分隊長皺起眉頭，心生警惕，正欲下令撤離。
突然，四周黑暗中響起密集的弓弦之聲！弩箭如同毒蜂般從山林中激射而出，瞬間將營地籠罩！
“有埋伏！撤！”分隊長厲聲怒吼，揮刀格擋箭矢。蒼麓營士卒反應極快，立刻依託車輛和地形進行反擊和隱蔽。
但伏擊者顯然有備而來，人數遠超他們，而且戰術刁鑽，配合默契，絕非尋常浪穹守軍或馬賊！
短暫而激烈的交火後，蒼麓營分隊死傷過半，剩餘幾人拼死殺出重圍，藉著夜色和複雜地形遁走，身後追兵的呼喝聲和腳步聲緊追不捨。
帶隊分隊長肩頭中箭，血流如注，被兩名部下攙扶著狂奔。他心中驚駭萬分：這次行動極其隱秘，目標情報來源可靠，為何會遭遇如此精準的伏擊？對方分明是早就張好了網，等著他們鑽進來！
“分開走！老地方匯合！”分隊長忍痛下令，三人立刻分散逃入密林。
追兵似乎對他們的分散並不在意，反而像是驅趕獵物般，有意地將他們逼向某個方向。
其中一名蒼麓營士卒在逃亡途中，不慎跌入一個隱蔽的捕獸陷阱，腳踝被鐵夾死死咬住，劇痛鑽心。他聽到追兵逼近，心一橫，拔出匕首準備自盡。
然而，追兵並未殺他。幾名身著浪穹軍服卻面容陌生的漢子圍了上來，輕易地打掉他的匕首，將他捆得結結實實，並用布團塞住了嘴。
“帶走。”為首一人冷冷道，說的是略帶異族口音的漢語。
這名被俘的蒼麓營士卒被蒙上眼睛，帶離了山區。不知過了多久，他被押入一個地方，摘掉眼罩後，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陳設考究卻氣氛陰森的帳中。正前方，坐著一位身著吐蕃貴族服飾、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兩旁站著幾名精悍的護衛。
“說吧。”那吐蕃貴族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皮邏閣派你們出來，還有甚麼計劃？你們的巢穴在哪裡？下一次目標是誰？”
蒼麓營士卒咬緊牙關，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吐蕃貴族並不動怒，只是輕輕揮了揮手。旁邊一名護衛上前，手法嫻熟而殘忍地開始用刑。淒厲的悶哼聲在帳中迴盪。
然而，這名士卒經受過於贈的地獄訓練和仇恨的淬鍊，意志極為堅韌，即便痛得渾身抽搐，冷汗浸透衣衫，依舊沒有吐露半個字。
吐蕃貴族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擺了擺手，示意停止用刑。
“是條硬漢子。皮邏閣倒是會挑人。”他淡淡道，“不過，沒關係。你不說，我也大概能猜到。”
他踱步到士卒面前，俯視著他：“回去告訴皮邏閣。他玩的這些小把戲，很有趣，但也到此為止了。黑風峪，還有那些商隊稅吏，就當是給矣羅識那個廢物的教訓。但是…”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如果他以為憑這點手段就能攪動風雲，那就大錯特錯了。吐蕃的眼睛，從未離開過洱海。我們能輕易伏擊你們，也能輕易找到你們的巢穴。”
他頓了頓，語氣又變得意味深長：“當然，我們也可以不是敵人。矣羅識昏聵無能，遲早眾叛親離。皮邏閣是個人物，贊普欣賞有能力的英雄。如果他願意換一種方式合作，吐蕃可以給他比現在多十倍的支援，助他真正一統洱海，甚至…將來裂土封王，也未嘗不可。”
他示意護衛鬆開士卒，並丟給他一包傷藥：“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帶給皮邏閣。是繼續當大唐的看門狗，在窮山惡水裡啃骨頭，還是成為吐蕃的盟友，共享榮華富貴，讓他自己選。”
被俘計程車卒踉蹌著逃回太和城時，已是數日之後。他傷痕累累，幾乎脫水，帶回的訊息卻讓皮邏閣和所有核心臣僚的心沉入了谷底。
“吐蕃…他們早就知道了我們的行動！”于贈又驚又怒，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蒼麓營的首戰受挫，對他而言是巨大的恥辱。
段儉魏面色凝重：“看來，浪穹詔內部，甚至我們內部，都可能有了吐蕃的眼線。否則無法解釋此次伏擊的精準。而且，他們這是在示威，也是在招攬。”
張建成憂心忡忡：“詔主，吐蕃勢大，其許諾雖不可信，但若斷然拒絕，恐招致雷霆報復。如今我們實力未復，實難與之正面抗衡。”
皮邏閣沉默地聽著，手指緩緩敲擊桌面。他沒有責怪于贈，戰爭的勝負本就沒有絕對。吐蕃的介入，雖然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他只是沒想到，對方的反應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狠辣直接。
“矣羅識果然只是個幌子。”皮邏閣冷笑，“吐蕃真正在意的，是誰能更好地為他們控制洱海。他們是在逼我站隊。”
他看向那名僥倖生還計程車卒：“你做得很好，守住了秘密。下去好生養傷，重賞。”
帳內只剩下心腹幾人。
“詔主，我們該如何應對？”段儉魏問道。
皮邏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方連綿的群山，那是吐蕃的方向。
“吐蕃如同毒蛇，其許諾是誘餌，其威脅是毒牙。與之合作，無異與虎謀皮，即便一時得利，最終也難逃被吞併的下場。大唐雖心存忌憚，多方制衡，但至少目前，還能給我們提供一層名義上的庇護和發展的空間。”
他轉過身，眼神堅定：“回覆，不必了。我們不需要給他們任何明確的答覆。他們不是欣賞能力嗎？那我們就讓他們看到我們的能力，不僅僅是偷襲的能力，更是活下去、並且越來越強的能力！”
“于贈！”
“末將在！”
“蒼麓營行動暫緩，轉入更深處的秘營休整訓練。重點演練反伏擊、反滲透。同時，派出最精幹的斥候，給我盯死浪穹詔與吐蕃往來的一切通道，我要知道他們的信使是誰，見面地點在哪，談了些甚麼！”
“是！”
“儉魏，加強對內的清查，尤其是能接觸到蒼麓營行動情報的人員，寧可錯疑，不可錯放！”
“是！”
“建成，加快與姚州、越析詔的貿易，尤其是糧食和鐵器。我們要更快地恢復元氣。”
皮邏閣的目光掃過眾人：“吐蕃的威脅，不是退縮的理由，而是我們必須更快強大的動力！他們要看我們的能力，那我們就做給他們看！但要記住，我們的刀，將來要砍向的，絕不僅僅是矣羅識！”
毒蛇已然吐信，冰冷的殺意瀰漫開來。
皮邏閣知道，從這一刻起，鬥爭進入了更兇險、更復雜的層面。
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敏銳，在刀尖上行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讓自己和蒙舍詔，在這絕境中淬鍊成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