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峪沖天而起的火光和全軍覆沒的慘狀，如同一聲猝不及防的驚雷，狠狠劈在浪穹詔主矣羅識的頭頂。最初的暴怒過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羞辱和寒意的恐慌。他像一頭被毒蛇咬傷卻又找不到對手的困獸，在王帳內暴躁地來回踱步，咆哮著下令徹查、增兵，卻遲遲不敢真正揮師東進。
“沒有證據！沒有證據！”他反覆嘶吼，既是斥責屬下無能，也是在壓抑自己立刻報復的衝動。他比誰都清楚，一旦大軍出動，無論勝負，都將給虎視眈眈的大唐和心思難測的吐蕃以可乘之機。皮邏閣這一刀，又狠又毒，正好砍在了他的七寸上。
浪穹詔內部主戰與主和的聲音爭吵不休，邊境各據點風聲鶴唳，守軍人數增加了一倍，卻個個提心吊膽，看每一片陰影都彷彿藏著蒙舍的殺手。一種無形的恐怖氣氛在浪穹詔蔓延。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也飛到了姚州都督府和吐蕃方面。
姚州，李宓將軍聽完王天運的稟報，沉吟良久，指尖輕輕敲擊著地圖上黑風峪的位置。
“皮邏閣…果然不是甘於蟄伏之人。”他語氣聽不出喜怒，“此舉雖冒險，卻也精準。矣羅識怕是又要睡不著覺了。”
王天運低聲道：“將軍，我等是否需出面調停？以免事態擴大…”
李宓擺擺手：“調停？為何要調停？狗咬狗，一嘴毛。矣羅識此前上躥下跳，也該有人敲打敲打他。皮邏閣出手，省了我們的事。只要不公然撕毀石和城盟約，不威脅到大唐利益，讓他們互相消耗，豈不更好？”
他頓了頓，吩咐道：“不過，姿態還是要做。以都督府名義，發文斥責此類‘不明襲擊’，要求各方保持克制，維護邊境安寧。語氣可以嚴厲些，但實質行動，暫不必有。”——依舊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吐蕃方面，新任的洱海方向負責人（接替部分論莽熱職責的將領）收到密報後，那冷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感興趣的神色。
“皮邏閣…有點意思。”他對帳下心腹道，“看來，他並不滿足於守城。矣羅識那個蠢貨，果然靠不住。”
“將軍，我們是否需要…”
“不。”吐蕃將領打斷他，“讓他們繼續鬥。皮邏閣越強勢，矣羅識就越需要依靠我們。傳信給我們在浪穹詔的人，多給矣羅識一些‘支援’和‘鼓勵’，讓他覺得，只有緊緊抱住我們，才能對抗皮邏閣。同時…”他眼中閃過一絲陰冷，“也可以悄悄給皮邏閣遞個話，表達一下我們對矣羅識無能的不滿，甚至…可以暗示，如果他肯出個合適的價錢，吐蕃未必不能換一個合作者。”
於是，一股詭異的暗流開始湧動。浪穹詔在驚恐和憤怒中加強了戒備，卻也收到了吐蕃方面“慷慨”增援的一些老舊軍械和“堅定支援”的承諾，這讓矣羅識在恐懼中又生出一絲虛幻的底氣。而與此同時，一條極其隱秘的渠道，也將吐蕃“換合作者”的試探資訊，傳遞到了太和城。
太和城內，皮邏閣看著于贈帶回的繳獲——少量金銀和糧食，雖然不多，但對物資緊缺的蒙舍而言，已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蒼麓營經此一戰，證明了其價值和戰鬥力，士氣高昂到了頂點。
段儉魏帶來了浪穹詔內部驚恐、大唐發文斥責以及吐蕃暗中試探的訊息。
“詔主，矣羅識已被震懾，短期內應不敢大動。大唐依舊作壁上觀。只是這吐蕃…”段儉魏面露憂色，“其心險惡，意在挑動我們與矣羅識不死不休。”
皮邏閣冷笑一聲：“吐蕃想當漁翁，也得看看水裡的魚答不答應。他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回覆他們，蒙舍詔小國寡民，只求自保，不敢高攀吐蕃贊普。至於矣羅識詔主，乃我洱海內部事務，不勞外人費心。”——他輕描淡寫地拒絕了吐蕃的誘惑，既保持距離，也不把話說死。
“那我們現在…”張建成問道。
“黑風峪只是開始。”皮邏閣目光銳利，“矣羅識現在成了驚弓之鳥，正是我們繼續施壓的好時機。但他龜縮不出，強攻據點損失太大，非智者所為。”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浪穹詔與外界連線的幾條商道：“打不掉他的兵，就斷他的財路！浪穹詔境內多山，產出有限，很大程度依賴過往商隊的稅收和勒索。蒼麓營下一步，目標不再是軍事據點，而是他的商隊和稅吏！”
于贈眼睛一亮：“詔主英明！劫掠他的商隊，截殺他的稅吏，讓他內外交困，財政收入銳減！時間一長，其軍心必亂，內部矛盾也會加劇！”
“正是此理。”皮邏閣點頭，“行動要更分散，更隱蔽，偽裝成馬賊或仇家所為。繳獲物資，三七分成，三成歸行動者，七成上繳。務必讓蒼麓營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奮勇殺敵，不僅能報仇，更能獲得實利！”
“是！”于贈領命，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種既能打擊仇敵又能獲得豐厚回報的任務，正對蒼麓營的胃口。
接下來的數月，浪穹詔境內風聲鶴唳。一支支原本安全的商隊頻頻遭遇“馬賊”襲擊，人貨兩空。派往各處的稅吏也時常莫名其妙地消失。現場很少留下活口和明顯證據，但種種跡象都隱隱指向東方。
矣羅識焦頭爛額，稅收大減，軍中怨言四起，貴族們也開始抱怨利益受損。他明知是皮邏閣所為，卻抓不到切實把柄，無法向大唐哭訴，也無法有效反擊。派兵圍剿？對方神出鬼沒，如同泥鰍入海。巨大的壓力和恐懼開始侵蝕他的判斷力和健康。
而太和城這邊，蒼麓營的頻繁出擊帶來了源源不斷的“額外”收入，極大地緩解了物資壓力，皮邏閣甚至能用這些繳獲來進一步獎勵軍隊，改善民生。一支更加精銳、更具攻擊性的力量，在實戰中不斷磨礪成長。
皮邏閣站在城頭，望著西方浪穹詔的方向，眼神冰冷。
敲山震虎，虎雖未出，已膽戰心驚。
他要讓矣羅識在無盡的恐懼和持續的失血中，慢慢崩潰。
同時，他也沒有忘記真正的猛虎——吐蕃和大唐。
他深知，眼下的小勝只是權宜之計，唯有自身真正強大，才能在這虎狼環伺的洱海，最終站穩腳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