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糧入倉,雖遠未豐足,卻像一劑強心針,讓太和城乃至整個蒙舍詔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市集上終於有了些許交易的聲響,人們臉上不再是徹底的絕望,多了一絲對寒冬的期盼,以及對未來的微弱憧憬。
然而,在這份短暫的寧靜之下,一股銳利的殺機正在北境深山之中醞釀成型。
于贈再次秘密返回太和城,這一次,他帶來的不再是單單一士卒,而是整整一隊五十名“蒼麓營”的精銳。他們悄無聲息地潛入王宮校場,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沉默肅立,身上散發著經過殘酷淘汰和地獄訓練後特有的、混合著血腥與泥土氣息的凜冽殺氣。他們的眼神銳利如刀,看向皮邏閣時充滿狂熱的忠誠,看向外界時則只有冰冷的漠然。
皮邏閣逐一掃過這些面孔,他們中有浪穹舊部,有蒙舍老兵,甚至有從死囚營中選拔的亡命之徒,此刻都被鍛造成了統一的殺人利器。他緩緩踱步,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糧食,讓我們暫時活了下來。但這遠遠不夠。浪穹詔的矣羅識,依舊在邊境陳兵耀武,斷我商路,散播謠言。吐蕃的陰影,依舊盤踞在西邊,隨時可能再次撲來。我們等來的和平,是別人施捨的,也是別人隨時可以奪走的。”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電:“想要真正活下去,不能只靠別人的忌憚和施捨。我們需要讓我們的敵人痛,痛到他們不敢再輕易招惹我們!痛到他們想起蒙舍,就想起代價!”
校場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戰意。
“蒼麓營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敵人付出代價!”皮邏閣的聲音陡然凌厲,“現在,是時候讓世人知道,蒙舍的刀,依舊鋒利,而且會更狠、更準地捅進敵人的心臟!”
他看向于贈:“目標,選好了嗎?”
于贈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狼性的光芒:“稟詔主,已選定三處。浪穹詔設在邊境黑風峪的稅卡和糧草轉運點,守軍約百人,統領是矣羅識的一個妻弟,平日裡對過往商旅和我方邊民極盡勒索欺壓之事。此處位置突出,打掉它,既能斬斷矣羅識一根手指,繳獲物資,又能極大震懾對方,鼓舞我方民心。”
“好!”皮邏閣毫不猶豫,“就是它了!記住,此戰要快,要狠,要徹底!不留活口,焚燬一切帶不走的物資!要讓黑風峪變成矣羅識的噩夢!”
“遵命!”于贈和五十名蒼麓營士卒齊聲低吼,聲音不大,卻透著令人膽寒的決絕。
是夜,月黑風高。五十名蒼麓營士卒如同鬼魅般潛出太和城,在於贈的親自帶領下,藉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向黑風峪疾行。他們裝備著最好的武器和皮甲(優先配備),攜帶著火油和弓弩,動作迅捷而無聲,顯示出極高的軍事素養。
第三日深夜,黑風峪浪穹軍營地。守軍大多已入睡,只有零星哨兵在懶散地巡邏。他們依仗著身後浪穹詔的大軍,又深處己方境內,早已放鬆了警惕,渾然不知死神已然降臨。
于贈如同暗夜中的頭狼,打了個手勢。蒼麓營士卒立刻分成數股,利用陰影和風聲的掩護,精準而迅速地摸掉了外圍哨兵。
隨後,殺戮驟然爆發!
沒有吶喊,沒有警告。鋒利的刀鋒精準地割開喉嚨,弩箭從黑暗中無聲地射出,穿透皮甲。沉睡中的浪穹士卒在懵懂中便丟了性命。有人驚醒,剛抓起武器,就被數把同時襲來的短刀捅翻在地。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蒼麓營計程車卒三人一組,配合默契,手段狠辣,專攻要害,效率高得可怕。他們嚴格執行著皮邏閣的命令——不留活口。
于贈親自帶人衝進糧草倉庫和稅銀存放處,將值錢的物資迅速打包,其餘盡數潑上火油。
不到半個時辰,戰鬥結束。黑風峪營地再無一個活著的浪穹士卒。火焰沖天而起,吞噬了營帳和剩餘的物資。
于贈清點傷亡,蒼麓營僅有數人輕傷。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化作火海的營地,一揮手:“撤!”
隊伍帶著繳獲的少量金銀和糧食,如同來時一般,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沒有留下任何指向蒙舍詔的明顯證據,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沖天的火光。
翌日中午,訊息才傳到浪穹詔主矣羅識耳中。
“甚麼?!黑風峪被端了?全軍覆沒?誰幹的?!”矣羅識驚怒交加,一把揪住報信人的衣領。
“不…不知道…”報信人嚇得瑟瑟發抖,“現場只有燒焦的屍體和廢墟…手法…手法極其狠辣,像是…像是專業的殺手所為…”
“皮邏閣!一定是皮邏閣那個狗賊!”矣羅識暴跳如雷,眼睛赤紅,“他竟敢主動出擊!他怎敢?!”
帳下將領面面相覷,有人憤怒,有人卻面露懼色。黑風峪雖小,但被如此乾淨利落地抹掉,一個活口都沒留,這種狠辣和精準,讓他們感到一陣寒意。
“詔主息怒…”一名老成持重的將領勸道,“並無證據表明是蒙舍所為…若是貿然興兵,恐…恐中對方詭計,也給大唐留下口實…”
“不是他還能有誰?!”矣羅識怒吼,但聲音卻下意識低了一些。他也想到了大唐的態度,想到了皮邏閣那冷厲的眼神和太和城頑強的抵抗。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那個對手,不僅能在守城戰中讓他血流成河,還能伸出如此致命的毒牙。
他強壓下立刻報復的衝動,咬牙切齒道:“查!給我仔細查!加強所有邊境據點守備!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浪穹詔上下,籠罩在一種驚疑和憤怒交織的氣氛中。
幾乎在同一時間,皮邏閣在太和城王宮,接到了于贈秘密送回的成功訊息。
他臉上沒有任何喜悅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對張建成和段儉魏道:“第一批利息,收回來了。”
張建成略顯擔憂:“詔主,矣羅識定然能猜到是我們所為,萬一他瘋狂報復…”
“他不會。”皮邏閣語氣肯定,“他若真有魄力立刻全面開戰,早就來了。他色厲內荏,更怕給大唐藉口,也怕我的下一刀會捅向哪裡。這次襲擊,是警告,也是試探。”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浪穹詔的腹地:“我們要讓他時刻活在恐懼裡。讓他知道,他的每一次挑釁,都可能換來更狠的報復。蒼麓營,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
段儉魏道:“如此一來,邊境局勢必將更加緊張。”
“緊張才好。”皮邏閣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水渾了,才能摸魚。矣羅識越緊張,就越容易出錯,他與吐蕃的勾結,也可能露出更多馬腳。而我們…”他回頭看向北方,“需要繼續礪刃,更需要尋找下一個目標。”
蒼麓營的首次出擊,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盪開,不僅震撼了浪穹詔,也必將引起大唐和吐蕃的注意。
皮邏閣深知,這只是開始。一旦開了殺戒,這條路就只能走下去,直到一方徹底倒下。
見血之後,博弈進入了更殘酷、更直接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