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水入渠，如同甘霖注入垂死之軀，太和城及其周邊瀕臨枯萎的田野，終於煥發出一線生機。渾濁的河水漫過乾裂的田壟，滋潤著蔫黃的禾苗，也滋潤著幾近絕望的人心。儘管依舊飢餓，但希望有了具體的形狀——那緩緩上升的水位，那似乎一夜之間轉綠的葉尖。
皮邏閣並未沉浸在初成的喜悅中。他深知，引水僅是第一步，後續的維護、分配、以及如何利用這寶貴的水源最大化秋收，才是關鍵。他立刻下令，由張建成牽頭，組建“渠司”，專門負責水渠的維護和水量的統一調配，按田畝遠近、墒情緩急，進行分配，嚴禁豪強搶奪水源，確保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
同時，他採納了段儉魏的建議，利用水渠帶來的便利，在渠畔相對肥沃的土地上，搶種一批生長週期短的菜蔬豆類，以期儘快補充食物來源。宮中和軍隊開闢的菜園也擴大了規模，王妃親自帶頭勞作。
整個蒙舍詔，如同一個精疲力竭卻咬牙堅持的傷兵，在水利這條生命線的支撐下，開始了緩慢而艱難的恢復。
然而，正如皮邏閣所料，外部的暗礁並未因他們的內部奮鬥而消失。
浪穹詔，矣羅識大帳。
“甚麼？渠真讓他們挖成了？還引來了水？”矣羅識聽到探報，又驚又怒，一把摔碎了手中的酒盞，“波衝那個老狐狸！竟然還送糧資敵！他到底站哪邊？”
帳下心腹低聲道：“詔主息怒。皮邏閣此舉，雖暫解燃眉之急，然其元氣大傷，絕非短期可復。越析詔此舉，不過是想兩面討好，留條後路罷了。對我浪穹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哦？此話怎講？”
“皮邏閣興修水利，看似得利，實則也暴露其虛弱——他若無糧荒之虞，何須如此拼命？此其一。其二，他如今全力內顧，對北境鎮戍必然鬆懈。其三，他得了越析詔援助，姚州那邊…難道就毫無想法？”
矣羅識眼神一亮：“繼續說！”
“姚州都督府忌憚皮邏閣坐大，此番見他與越析詔往來甚密，豈能心安？我等只需…”心腹湊近，低聲耳語。
數日後，姚州都督府。
一份來自浪穹詔的“密報”被呈送到都督案頭。信中詳細“報告”了越析詔如何“大量”援助蒙舍詔糧食器械，雙方使者往來頻繁，皮邏閣更借修渠之名，大肆招募流民，擴充實力，其北境駐軍亦頻繁調動，似有不安分之象云云。
與此同時，皮邏閣派往姚州“以工代賑”的隊伍，也遇到了一些莫名的刁難。督工的小吏變得格外苛刻，驗收標準提高，結算糧鹽時也開始剋扣拖延。
段儉魏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寒意，立刻修書向皮邏閣彙報：“…浪穹詔恐在其中搬弄是非，姚州態度轉冷，貿易受阻，恐非佳兆。”
皮邏閣看完信，冷笑一聲：“矣羅識也就這點本事了。姚州…哼，他們本就樂於見我等於困境之中。”
“那我們…”
“不必驚慌。”皮邏閣鎮定自若，“姚州並非鐵板一塊。李宓將軍與我總算有石和城盟約之誼，且他需我鎮守北境。此番冷遇，多半是下面官吏被矣羅識蠱惑，或自行其是，欲從中漁利。”
他略一沉吟，吩咐道：“儉魏，你親自帶一份厚禮——就從波衝送來的糧食中，挑選最精良的部分，再加上些本地山珍，親自去一趟姚州。不必去見都督，直接去見李宓將軍的心腹王天運校尉。只說感念天朝恩德，獻上些微土產，並呈報我蒙舍詔興修水利、安撫流民、謹守北境之詳情，尤其要說明浪穹詔陳兵邊境、屢有挑釁之舉，請天朝明察主持公道。言辭務必恭順，只陳述事實，不必指責。”
段儉魏心領神會：“屬下明白！此舉既可緩和關係，又可反將矣羅識一軍！”
“正是。”皮邏閣點頭，“另外，通知于贈，北境巡防不但不能鬆懈，還要加大力度，多打旗號，多揚塵土，做出積極備戰的姿態。要讓姚州和吐蕃都看到，我蒙舍詔雖遭大難，但守土之志不移，軍心未散！”
“是！”
——
北境，瀘水北岸新設的戍壘。于贈的傷勢已好了七八成，他嚴格執行皮邏閣的命令，每日親自帶隊巡邊。這一日，他的斥候小隊與一小股越境的吐蕃遊騎遭遇。
戰鬥短暫而激烈。于贈麾下的浪穹老兵作戰勇猛，很快將人數佔優的吐蕃遊騎擊退，並擒獲了兩人。
于贈親自審訊俘虜。起初，俘虜嘴硬，只說是尋常牧馬走失。于贈也不動刑，只將二人分開，給予飲食，漫不經心地提及浪穹詔近日在邊境的異動，以及吐蕃使者此前與矣羅識的密談。
其中一名年輕的俘虜神色微變，雖未開口，但眼神中的慌亂被于贈捕捉到。另一名老練的俘虜則始終沉默。
于贈心中已有計較。他並未深究，只將二人分別關押，嚴加看管，隨即派人快馬將情況密報皮邏閣。
皮邏閣接到于贈密報，結合段儉魏從姚州反饋回來的資訊（王天收下禮物，態度緩和，暗示姚州已知曉浪穹之舉，會予以“關注”），一條隱約的線索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矣羅識與吐蕃，並未完全切斷聯絡。甚至可能在醞釀著甚麼。
水渠帶來的生機之下，暗礁依舊潛藏。
皮邏閣走到新開鑿的水渠邊，看著潺潺流水，目光深遠。
內部稍定，外患又起。
但這便是他選擇的路。
他低聲對身後的親衛道：“傳令給於贈，將那兩名吐蕃俘虜…‘不小心’放走一個。記住，要讓他以為是自己找到機會拼死逃走的。”
“詔主？”親衛不解。
“讓他回去。告訴他的主子，浪穹詔的矣羅識，或許並不可靠。”皮邏閣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有時候，讓敵人互相猜忌，比我們自己動手更有效。”
水能潤物，亦能覆舟。
在這洱海的棋局上，他不僅要善用水，更要善於利用每一處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