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圍而不攻的第三日，太和城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飢餓和絕望取代了刀劍，成為更可怕的敵人。
最初的劫後餘生感早已消散殆盡。配給的口糧再次削減，已不足以果腹，粥水清澈得能照見人影。傷兵營中，因缺醫少藥，哀嚎聲日漸微弱，死亡如同沉默的陰影，每日都在批次帶走生命。街頭巷尾，面黃肌瘦的百姓眼神空洞，或坐或臥，儲存著最後一點體力，也消耗著最後一點希望。
張建成帶來的訊息令人窒息：“詔主，各大姓、豪商…家中存糧也已見底。個別家或有隱藏，但搜刮已盡。百姓家中…更是顆粒無存。昨日…北城已有易子而食的傳聞…”他說到最後，聲音艱澀，幾乎難以啟齒。
皮邏閣閉了閉眼，復又睜開，裡面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再沒有轉圜的餘地，沒有僥倖的可能。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著刮骨療毒般的森寒，“將所有戰馬，除于贈將軍部必要斥候所用及本王坐騎外，全部集中，宰殺！”
帳內眾人聞言，皆是一震！戰馬是軍中之膽，是騎兵的命根子，更是危急時最後的機動力量和突圍的希望。殺馬，意味著徹底斷送了野戰和遠遁的可能，將所有的生機都繫於這座孤城之上！
“詔主！”有將領失聲。
“照做！”皮邏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立刻執行！馬肉優先供給守城將士和傷兵，熬製成湯，分與全城百姓！告訴他們，這是我皮邏閣與太和城共存亡的決心！吃下去，才有力氣守住我們的家，等到轉機！”
命令如山。很快，悲慼的馬嘶聲在城中各處響起，隨後是無奈的嘆息和沉默。一匹匹曾經馳騁沙場的駿馬被牽出，倒下。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久違的、帶著血腥氣的肉香。這香氣無法帶來歡愉，只有無盡的悲涼和背水一戰的慘烈。
百姓分到一碗碗滾燙卻滋味複雜的馬肉湯時，無人喧譁，只有默默的流淚和吞嚥。他們明白，詔主已做到了極限。這碗湯，是決心，也是告別。
——
聯軍大營，論莽熱很快收到了太和城殺馬為食的訊息。
他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暢快卻冰冷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個皮邏閣！殺馬了！他終於山窮水盡了！傳令各部，給本大論死死圍住！一隻鳥也不許飛出去！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撐到幾時！”
在他看來，這是太和城瀕臨崩潰的明確訊號。破城，只是時間問題。他甚至開始思考破城後如何儘快肅清殘敵，穩定局勢，以應對可能的大唐干預。
然而，他麾下一些老成的將領卻面露憂色。
“大論，皮邏閣此舉，乃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軍中殺馬，士氣非但不會崩潰，反而可能因斷絕退路而更加拼死一戰。我等圍城，恐要面臨更瘋狂的反撲。”
“而且…城內一旦開始人相食…那便是真正的修羅場，我軍即便破城，恐怕也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論莽熱笑聲漸止，目光陰鷙。他何嘗不知？但他更相信絕對實力的碾壓。疲憊、飢餓、內耗，會慢慢磨光守軍最後的氣力。
“那就困死他們！看是他們先吃光自己人，還是先向我投降！”
——
邏盛炎也得知了這一訊息。與論莽熱的興奮不同，他感到的是一陣寒意。
“瘋了…皮邏閣真是瘋了…”他喃喃自語，“他竟然做到這一步…”
殺馬食肉，這決絕的姿態反而讓他更加不安。一個被逼到絕境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再次強烈質疑起繼續圍困的意義，與論莽熱的分歧日益加深。蒙舍軍中的厭戰情緒也因圍困的枯燥和對城內慘狀的隱約感知而悄然滋長。
——
東北谷地，唐軍營寨。
王天運聽著探馬的回報，久久沉默。
“殺馬了…”他嘆了口氣，“皮邏閣，真乃梟雄也。可惜…”
副將問道：“將軍，我等…是否還要繼續觀望？鮮于節帥和李宓將軍那邊，可有新的指令？”
王天運搖頭：“指令未變，‘見機行事’，‘以示存在’。朝廷態度曖昧，節帥亦不敢擅專。我等…只能繼續等。”他看著太和城的方向，目光復雜，“就看皮邏閣，能不能熬到轉機出現，或者…熬到朝廷下定決心的那一刻了。”
——
太和城內，皮邏閣喝下了和自己坐騎同一鍋熬出的肉湯。味道粗糙，帶著腥氣，他卻面不改色地喝完。
他走上城牆，看著城外依舊嚴密的聯軍營壘，看著遠處唐軍方向毫無動靜的煙塵，看著城內雖然悲悽卻依舊在默默忙碌、分發肉湯的軍民。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得幾乎熄滅。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刮骨之痛，必須忍受。
活下去，才有未來。
他轉身，對親衛道：“告訴于贈，他的斥候，是太和城最後的眼睛。我要知道論莽熱和邏盛炎大營的每一絲變化，要知道那支唐軍的任何異動！”
“是！”
殘陽如血，照耀著這座正在經歷刮骨療毒般痛苦的城池。
生存的代價，殘酷而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