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被無數火把粗暴地撕裂。低沉如洪荒巨獸咆哮的號角聲浪,一波接一波撞擊著太和城的城牆,也撞擊著每一個守軍緊繃的心臟。
聯軍龐大的軍陣,如同緩緩甦醒的鋼鐵叢林,開始向前移動。不再是前幾日的狂猛衝鋒,而是更沉穩、更堅決、帶著碾碎一切阻礙的恐怖壓迫感,步步逼近。論莽熱下了死令,不計代價,今日必克此城!
皮邏閣屹立望樓,冷眼看著下方如同潮水般湧來的敵陣。他深吸一口帶著寒氣和焦糊味的空氣,聲音穿透號角的轟鳴,清晰傳遍城頭:“弓箭手——預備!”
殘存的弓箭手們咬緊牙關,將最後儲備的箭矢搭上弓弦,手臂因疲憊和緊張而微微顫抖,但目光死死盯住下方進入射程的敵軍。
“放!”
第一波箭雨帶著淒厲的呼嘯落下,如同飛蝗般扎入聯軍前陣。慘叫聲響起,有敵軍盾牌被穿透,有人倒下,但更多的敵人踏著同伴的屍體,毫無停滯地繼續前進。聯軍的箭矢也如同烏雲般升空,還以顏色,城頭頓時響起一片盾牌格擋的悶響和不幸中箭者的哀嚎。
雲梯再次如死亡的觸手,密密麻麻地架了上來。這一次,聯軍顯然做了更充分的準備,巨大的盾牌組成龜甲陣,掩護著攀爬計程車卒,抵擋著擂木滾石。
“倒火油!”段儉魏聲嘶力竭地大吼。
守軍將士將早已準備好的瓦罐、木桶奮力砸下。黑色的火油混雜著刺鼻的烈酒,潑灑在雲梯和下方密集的敵軍頭上。緊接著,火把擲下!
轟——!
烈焰瞬間沖天而起,形成一道道扭曲咆哮的火牆。淒厲至極的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戰場的一切喧囂,無數火人在梯上、城下瘋狂翻滾掙扎,空氣裡瀰漫開皮肉焦糊的可怕氣味。
這慘烈的一幕暫時阻遏了敵軍的攻勢,城頭守軍得以片刻喘息,拼命將新的滾石抬上垛口。
但論莽熱顯然預料到了這一點。聯軍陣中推出數十架改良過的攻城錘和巢車,巨大的原木包裹溼泥,對火焰有了一定的抵抗力,巢車上的弓箭手居高臨下,對城頭進行壓制射擊,守軍傷亡急劇增加。
“瞄準巢車!砸碎它!”皮邏閣挽起強弓,一箭射出,精準地將一名巢車上的吐蕃射手咽喉洞穿。
戰鬥從黎明一直持續到日上三竿。聯軍如同不知疲倦的浪潮,一波退下,稍作整隊,又一波更兇猛地撲上。城牆多處出現險情,甚至有悍勇的吐蕃武士一度躍上城頭,雖被迅速圍殺,卻撕開了短暫的口子。
守軍的體力和物資都在飛速消耗。箭矢幾乎告罄,滾木擂石所剩無幾,火油烈酒也已用盡。士卒們完全是靠著意志在搏殺,用刀砍,用槍刺,甚至用拳頭、用牙齒,將攀上來的敵人推下城牆。城牆上下,屍骸堆積如山,鮮血浸透了每一塊磚石,匯聚成溪流,緩緩流淌。
皮邏閣早已拔劍在手,親臨一線搏殺。他的王袍被血汙和灰燼染得看不出本來顏色,手臂因奮力劈砍而麻木,但眼神依舊冷冽如寒冰,每一次揮劍都必然帶起一蓬血雨。他的存在,就是守軍最後的精神支柱。
段儉魏為保護一名被圍攻的年輕士卒,肩頭被長矛刺穿,血流如注,卻依舊死戰不退。張建成組織著城中文吏和輕傷員,不斷將傷員抬下,補充上最後一點可戰之力,甚至連十幾歲的少年也拿著削尖的木棍上了城頭。
太陽昇到頭頂,戰鬥殘酷到了極致。守軍人數越來越少,防線搖搖欲墜。
就在這最危急的時刻,聯軍側翼突然又是一陣騷動!
一支騎兵,打著浪穹詔的殘破旗幟,如同絕望的匕首,從城內突然殺出!是于贈!他遵從皮邏閣的命令,在最關鍵的時刻,率領著最後幾百名傷痕累累卻眼神瘋狂的浪穹騎士,放棄了守城,直接開啟城門,發起了反衝鋒!
他們如同一把燒紅的尖刀,出其不意地捅入了聯軍攻城主力的側腰!
這股力量並不足以擊潰大軍,但卻瞬間造成了巨大的混亂!攻城的聯軍士卒完全沒料到幾乎山窮水盡的守軍還敢主動出擊,側翼的部隊猝不及防,陣型大亂,攻勢為之一滯!
“好!于贈!”皮邏閣在城頭看到,精神大振,“全軍!殺出去!擊退他們!”
趁著這寶貴的混亂,殘存的守軍爆發出最後的力氣,竟然跟著皮邏閣殺下城頭,與于贈裡應外合,發起了決死的反衝擊!
論莽熱在後方看得目眥欲裂,怒吼著調遣預備隊上前堵截。
戰場中心徹底陷入混戰。刀劍鏗鏘,血肉橫飛,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
然而,聯軍畢竟人多勢眾。于贈的決死衝鋒和皮邏閣的反擊,雖然暫時打亂了敵人的節奏,卻無法扭轉整體的劣勢。聯軍預備隊迅速壓上,開始將出城的守軍和浪穹騎兵重新向城門擠壓,眼看就要將他們徹底包圍殲滅在城外!
就在皮邏閣和于贈背靠背,渾身浴血,幾乎要陷入重圍之時——
東北方向,煙塵再起!
這一次,煙塵更濃,速度更快!那面消失了一日的唐軍旗幟再次出現,而且不再是觀望,而是呈攻擊陣型,直撲聯軍側後!為首一將,正是王天運,他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或者收到了新的指令,長劍直指聯軍大營!
“唐軍!唐軍真的來了!”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在久戰疲敝、側翼受襲的聯軍中蔓延開來。尤其是邏盛炎的蒙舍軍,本就被昨日的驚嚇和今日的慘烈傷亡挫傷了銳氣,此刻更是陣腳大亂。
論莽熱又驚又怒,他無法判斷這支唐軍是虛張聲勢還是動了真格,但側翼被威脅,前方戰局陷入膠著,士卒士氣已瀕臨崩潰邊緣。
“撤!鳴金!收兵!”論莽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臉色鐵青。他不能冒險讓軍隊在疲憊和混亂中被唐軍夾擊。
清脆卻帶著不甘的金鉦聲響起。
正瘋狂圍攻皮邏閣的聯軍士卒一愣,隨即如潮水般向後退去。
絕處逢生!
皮邏閣和于贈看著如釋重負、慌忙後退的敵軍,幾乎不敢相信。他們帶著殘兵,互相攙扶著,緩緩退入傷痕累累的太和城門。
“轟隆”一聲,千瘡百孔的城門再次艱難閉合。
城外,聯軍丟下大量屍體和器械,倉促退向大營。那支唐軍則在遠處停下,依舊保持著威懾陣型,並未真正接觸交戰。
城頭上,殘存的守軍看著退去的敵軍,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不知是誰先發出了第一聲哽咽,接著便是一片劫後餘生的嚎啕與歡呼交織的聲音,響徹雲霄。
陽光刺破硝煙,照在皮邏閣滿是血汙和疲憊的臉上。他拄著劍,望著退去的敵軍和遠處那支再次決定戰局的唐軍,心中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沉重。
這一關,又熬過去了。
但太和城,也已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他轉過身,看著城內屍骸枕籍、幾乎化作廢墟的景象,看著周圍那些傷痕累累、眼神卻依舊帶著信任望著他的將士。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