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穹川下游,新城的地基在一錘一夯中不斷延伸,初具規模的城牆輪廓已能依稀看出昔年浪穹詔都城的雄渾氣度。夯土聲、號子聲、金鐵交鳴聲日夜不息,喧囂中透著一股蓬勃而壓抑的力量。皮邏閣深知,僅靠磚石土木,築不起真正的王業之基。他需要一面更耀眼的旗幟,一個能壓服內部紛爭、震懾外部群狼的名分。
他的奏表,經由王知進的渠道,以最緊急的規格再次送達長安。這一次,他的措辭更加“懇切”,功績更加“輝煌”,處境也更加“危急”。他詳細描述瞭如何浴血奮戰擊退吐蕃、如何光復故土始建新城、又如何遣使邏些“宣揚天朝威德”,最後筆鋒一轉,痛陳“然樹大招風,胡虜嫉恨日深,六詔猜疑紛起,內部亦多有齟齬,若無天朝明旨正名,恐難服眾,新建之城恐為眾矢之的,旦夕可覆!”
他將內部整合的難題和外部環境的兇險,巧妙地轉化為向大唐朝廷求取更高名分的理由。
這封奏表送達的時機恰到好處。此前王知進連續不斷的捷報和皮邏閣“主動”打擊吐蕃的事蹟,早已在長安朝堂引發熱議。加之“吐蕃扶植蒙舍詔”的謠言也在一定程度上傳到了長安,更讓李隆基和朝中重臣感到西南局勢複雜,亟需一個強有力的代理人穩住局面。
皮邏閣這封“居安思危”、“深明大義”的奏表,深深打動了急於掌控西南的李隆基。
紫宸殿內,天子御筆硃批,一錘定音。
“皮邏閣忠勇果毅,功在邊陲,甚慰朕心。今浪穹初定,百廢待興,非名爵不足以鎮撫遐荒、招徠豪傑。特晉封皮邏閣為雲南王,都督姚州諸軍事,賜金印紫袍,儀同三司。望卿恪守臣節,永鎮南疆,勿負朕望!”
“雲南王!”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西南大地之上!
不再是空頭的“刺史”,不再是榮譽性的“將軍”,而是實實在在的郡王爵位!更是“都督姚州諸軍事”,雖然目前只是個虛銜,卻意味著理論上擁有了節制姚州地區軍事的權力!這是大唐開國以來,給予西南酋豪前所未有的崇高封賞!
當大唐欽使帶著浩蕩的儀仗、金印、紫袍、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冊封詔書,穿越千山萬水,抵達浪穹新城時,整個工地都沸騰了!
“王爺千歲!”
“雲南王!”
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席捲了整個河谷!所有參與建城的軍民,無論來自哪個部落,此刻都與有榮焉,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追隨的首領,成了大唐天子親封的郡王!這是何等的榮耀!
皮邏閣身著欽使帶來的紫色蟒袍,腰挎金玉帶,於臨時搭建的高臺之上,跪接詔書金印。那一刻,他光芒萬丈,威儀天成。
“臣,皮邏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激動,傳遍四野。
隆重的冊封儀式之後,是盛大的犒賞。皮邏閣毫不吝嗇地將大唐賞賜的金銀絹帛大肆分賞下去,尤其是重重獎賞了巖嘎、阿蠻、蒙栝、于贈等一眾頭領,更是宣佈全軍額外犒賞三日!
“雲南王”這面大旗,瞬間將所有的內部矛盾、部落隔閡都暫時壓了下去。在這巨大的榮耀和共同的利益面前,那些小小的摩擦顯得微不足道。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種“從龍之功”、“開國元勳”的狂熱幻想之中。凝聚力空前高漲。
皮邏閣趁熱打鐵,以“雲南王”的名義釋出第一道王令:加速築城!新城將命名為“太和城”,取“天地之氣,莫不和洽”之意,彰顯和平與王化。同時,宣佈大赦轄境,輕徭薄賦,招募流民,廣納賢才。
“雲南王”的名號,如同最強的粘合劑和興奮劑,讓太和城的建設速度再次飆升,也吸引了更多的人才和部落前來投靠。
然而,這面突如其來的王旗,在外界引發的卻是截然不同的風暴。
吐蕃鄧川,論欽陵接到訊息,先是愕然,隨即是滔天的憤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慌!
“雲南王?!李隆基老兒安敢如此!!”他咆哮著,幾乎將牙咬碎。皮邏閣從一個山匪頭子,一躍成為與他平起平坐(甚至名義上更高)的大唐郡王,這簡直是對他,對整個吐蕃的最大羞辱!更可怕的是,這個名分帶來的號召力是難以估量的!他彷彿已經看到無數搖擺的部落倒向皮邏閣的懷抱!
邏些朝廷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和爭論。主戰派痛斥大唐此舉惡毒,必須給予最嚴厲的回擊;主和派則更加認為皮邏閣羽翼已豐,只能招安,不可力敵。爭吵變得更加激烈。
洱海各詔則是集體失聲,陷入了極大的恐懼和焦慮之中。“雲南王”!這個封號意味著甚麼?意味著皮邏閣不再滿足於浪穹一隅,他的野心是整個雲南!是整個洱海!施浪、越析、鄧賧等詔主寢食難安,相互間的使者往來幾乎踏破了門檻,聯合自保的呼聲前所未有的高漲。
就連姚州的王知進,在最初的狂喜(舉薦之功跑不了)之後,也感到了一股深深的寒意和失控感。“郡王”…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和掌控範圍。他寫給皮邏閣的賀信言辭極其謙恭,甚至帶上了幾分諂媚,但私下裡,卻緊急上奏朝廷,一方面強調此乃陛下聖明,另一方面則委婉提醒需“稍加制衡”。
皮邏閣冷靜地接收著來自各方的資訊反饋。他享受著“雲南王”帶來的巨大紅利,也更清醒地認識到這個王冠之下隱藏的殺機。
他知道,論欽陵絕不會善罷甘休,報復很快就會以更瘋狂的形式到來。
他知道,洱海各詔的恐懼會促使他們聯合,甚至可能倒向吐蕃。
他也知道,大唐的賞賜背後,必然是更深的忌憚和更嚴密的監視。
王旗已立,群狼環伺。
他站在初具規模的太和城王宮地基上,撫摸著那方沉甸甸的金印,目光越過喧囂的工地,投向雲霧繚繞的蒼山洱海。
“巖嘎,新募計程車兵操練如何?”
“回王爺!日夜不停!如今能戰之兵已逾五千!”
“阿蠻,城防還要加固,尤其是面對洱海的方向。”
“蒙栝,和各部落的聯絡不能斷,許以重利,能拉攏的儘量拉攏。”
“于贈,好好養傷,將來還有大仗要打。”
一道道指令有條不紊地發出。他沒有被衝昏頭腦,反而更加冷靜和警惕。
王旗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一場以整個雲南為棋盤,以大唐郡王為賭注的更大博弈,已然開局。
而他,這個新晉的雲南王,將要面對的是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更加兇險的局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