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南王”的金印尚未焐熱,凜冽的寒風已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吹得那面高懸的王旗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太和城工地上空的些許狂熱。
最先作出反應的,是近在咫尺的論欽陵。恥辱與恐慌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迫使他不得不暫時壓下內部的紛爭和對邏些朝廷的怨懟,以一種近乎瘋狂的效率行動起來。
他不再指望邏些那群爭吵不休的貴族,而是動用了自己作為鎮邊大將的最後權威和私人關係,從與唐軍對峙的東部防線,再次咬牙抽調了兩個精銳千人隊,甚至不惜默許了部分邊境地帶的“戰略收縮”。同時,他派出了最得力的說客,攜帶著重禮和威脅,奔赴施浪、越析、鄧賧等浪穹周邊各詔。
說客的說辭簡單而犀利:“皮邏閣今日可為雲南王,明日便可為你等之掘墓人!大唐遠在天邊,吐蕃近在眼前!此刻若不聯手扼殺此獠,待其羽翼豐滿,以太和城為基,掃平洱海,爾等皆為其階下之囚!”
恐懼是最好的催化劑。各詔本就對皮邏閣的崛起心驚膽戰,此刻在論欽陵的威逼利誘和共同的生存危機下,原本鬆散的口頭聯盟迅速變得實質化。雖然不至於立刻出兵助吐蕃攻打太和城,但他們默許了吐蕃小股部隊過境,提供了糧草情報,更嚴重的是,他們開始嚴格封鎖邊境,中斷了與浪穹的一切貿易和人員往來,試圖從經濟上扼殺這座正在成長的新城。
很快,太和城的工地上開始感受到壓力。原本源源不斷輸送而來的木材、石料變得供應不暢,一些依賴外部輸入的稀缺物資(如優質鐵器、鹽巴)價格飛漲,甚至開始短缺。來自周邊部落的投奔者也明顯減少。
更直接的威脅來自軍事層面。得到增援的論欽陵,雖然依舊沒有發動大規模進攻的實力和勇氣,但他派出的騷擾部隊變得更加頻繁和猖獗。他們不再僅僅襲擊運輸隊,開始深入浪穹腹地,攻擊採石場、伐木隊,甚至試圖焚燒已經建好的部分糧倉。巖嘎雖然率部四處救火,疲於奔命,斬獲不少,但這種無休止的襲擾極大地遲滯了建城進度,也造成了持續的傷亡和恐慌。
“王爺,東面三處採石場遭襲,民夫死傷數十,石料供應至少中斷五日!”
“西面運糧隊被劫,損失糧食兩百石!”
“北面山林發現吐蕃偵騎,似在勘測小路!”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到臨時王帳。皮邏閣面沉如水,手指在地圖上那些被標註為“遇襲”的地點上來回移動。論欽陵這是要用鈍刀子割肉,一點點放幹他的血。
“加強所有外圍據點的防禦,增派巡邏隊。僱傭民夫加倍發放糧餉,傷亡者從優撫卹。”皮邏閣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巖嘎,你的騎兵隊分成數股,以牙還牙,也去吐蕃控制的地界‘打草谷’,燒他們的糧,殺他們的人!讓他們也不得安生!”
“諾!”巖嘎領命而去,眼中兇光畢露。
就在皮邏閣全力應對吐蕃及其附庸的封鎖騷擾時,另一股更加隱秘卻同樣致命的寒流,悄然抵達。
大唐的“賀使”到了。
來的並非上次宣旨的欽差,而是一位名叫李宓的御史中丞。他帶來的不再是金銀絹帛,而是幾句來自長安的、“語重心長”的口諭。
在簡陋卻刻意營造出威儀的王帳內,李宓面帶微笑,言辭恭敬,卻句句帶著無形的針刺。
“王爺新晉王爵,聖心大慰。然陛下亦聞,王爺擴軍過速,恐耗民力;廣納流亡,恐良莠不齊。陛下囑託,為政當以寬仁為本,循序漸進,方為長治久安之道啊。”
“另,陛下感念王爺戍邊辛勞,特旨可於姚州都督府內遴選幹練官吏數人,助王爺料理民事,宣喻王化,也好讓王爺專心軍務,為陛下掃清邊患。”
皮邏閣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一片冰冷。來了。猜忌和制衡果然來了。限制他擴軍,質疑他招納流民,更要直接派人來“協助”理政,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陛下關懷,臣感激涕零。”皮邏閣恭敬回應,“然吐蕃環伺,強敵未去,若無足夠兵力,恐難保境安民。至於流民,皆我大唐子民,遭吐蕃蹂躪,無家可歸,臣豈能坐視不理?唯有予以田地,編戶齊民,方能顯天朝恩德。”
他軟中帶硬地頂了回去,對於派官之事,則含糊道:“陛下聖恩,臣本不應辭。然太和城初建,百事艱難,衙署未立,恐慢待了天使。待城池粗定,政務理順,必具表懇請天使蒞臨指導。”
李宓碰了個軟釘子,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芒,又寒暄幾句,便告辭離去。
送走李宓,皮邏閣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阿蠻,朝廷派來的那些人,到哪了?”他問的是王知進之前信中提及的“協助建城”的工匠官吏。
“已至姚州,不日即將起程前來。”
“來了之後,工匠可用了,至於那些官吏…”皮邏閣眼中寒光一閃,“找個清閒衙門安置起來,好吃好喝供著,軍政實權,一絲一毫也不許他們沾染!”
“明白。”
內外交困,環伺之局已成。
皮邏哥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外部,吐蕃聯合各詔的經濟軍事封鎖如同絞索,正在慢慢收緊。內部,大唐的猜忌和制衡如芒在背。而太和城本身,就像一個吞噬資源的無底洞,每一天都在消耗著巨大的錢糧人力。
他獨自走上尚未完全竣工的城牆,眺望著遠方隱約可見的吐蕃軍營和更遠處雲霧繚繞的、對他充滿敵意的各詔山川。
王冠之重,遠超想象。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縮。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絞索雖已套上,但還未收緊。
大唐雖已忌憚,但還未撕破臉。
各詔雖已聯合,但並非鐵板一塊。
還有機會。
他的目光變得再次銳利起來。
必須打破這個環伺之局。
而破局的關鍵,或許不在浪穹,而在那波濤暗湧的洱海,在那各懷鬼胎的六詔之間。
他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以震懾群小、讓大唐重新評估其價值、也能緩解太和城壓力的勝利。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的某個點上重重敲擊著。
那裡,是施浪詔與吐蕃控制區交界處的一個重要據點,也是封鎖浪穹的關鍵節點之一。
風險極大。
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