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欽差帶著皮邏閣“誠懇”的承諾和自身對功勞的渴望,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鄧川城。他的到來,如同在論欽陵本就熊熊燃燒的怒火上,又潑了一瓢熱油。
“釋放于贈?”論欽陵聽完欽差的要求,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即爆發出怒極的冷笑,“欽差大人!那于贈是屢次襲擾王師、罪證確鑿的匪首!本王正要將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豈能因那皮邏閣一句空口白話就輕易釋放?此例一開,西南諸蠻誰還畏我吐蕃王化?!”
欽差早已料到論欽陵會抗拒,他代表著邏些朝廷的意志,此刻毫不退讓,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大將軍!皮邏閣已明確表態,只要釋放于贈,顯我吐蕃誠意,他便願深入探討和議,甚至親往邏些朝見讚譽普!此乃化解干戈、安定西南之良機!豈能因一區區戰俘而壞大局?莫非大將軍寧願戰事綿延,徒耗國力,也不願見邊陲安寧?”
他話語中隱含的指責,如同尖刀般刺向論欽陵最敏感的神經——久戰無功,勞民傷財。
論欽陵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他死死盯著欽差,眼中殺機一閃而逝。他恨不得立刻將這礙事的欽差拖出去砍了,但他不能。對方手持讚譽普的旨意,代表的是邏些朝廷!
“皮邏閣狡詐異常,其言絕不可信!此乃緩兵之計,意在脫困!”論欽陵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信與不信,釋放戰俘後再議不遲!”欽差寸步不讓,“若其食言,朝廷自有決斷,屆時再戰,亦有名正言順之理由!如今扣著人不放,徒令天下人恥笑我吐蕃無容人之量!大將軍,你要抗旨嗎?!”
最後一句“抗旨”,如同重錘,狠狠砸下。
帳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論欽陵的心腹將領手按刀柄,怒視欽差;欽差帶來的宮廷衛士也毫不示弱,上前一步。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論欽陵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輸了。在政治層面上,他已經被逼到了牆角。若真背上“抗旨”、“破壞和議”的罪名,他在邏些的政敵絕對會趁機將他置於死地。
最終,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放人!”
這道命令,帶著無盡的屈辱和憤恨。
當於贈和幾十名傷痕累累的被俘戰士被從陰暗的牢房中帶出,茫然地交給欽差的人時,整個鄧川城的吐蕃軍士都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憋屈和憤怒。大將軍的威信,在這一刻跌落谷底。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了浪穹新寨。
皮邏閣聽到于贈已被釋放,正在前來浪穹的路上,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他賭贏了!利用邏些朝廷的壓力,成功逼退了論欽陵!
“巖嘎,”他立刻下令,“點二百精銳,由你親自帶隊,即刻出發,前去接應于贈!務必保證他們安全抵達!記住,陣仗要大,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皮邏閣,言出必行,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兄弟!”
“得令!”巖嘎興奮地大吼一聲,點齊人馬,旋風般衝出寨門。
不久後,當巖嘎的隊伍護衛著衣衫襤褸、卻激動萬分的于贈等人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浪穹新寨再次沸騰了!歡呼聲震天動地!
“皮邏閣刺史信義!”
“將軍萬歲!”
于贈被直接帶到皮邏閣面前,這個飽經摺磨的漢子看到皮邏閣,眼眶瞬間紅了,掙扎著要下拜:“于贈…多謝刺史大人救命之恩!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是大人的了!”
皮邏閣親手扶住他,語氣誠摯:“于贈頭人受苦了!你我皆是抗蕃兄弟,何分彼此?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這一幕,被所有寨中軍民、被那些前來投奔觀望的各部使者看得清清楚楚。皮邏閣的威望和信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然而,就在這一片“信義”的歡呼聲中,皮邏閣對巖嘎低聲下達了另一個冰冷的命令。
“我們‘答應’邏些欽差的事情,該有個‘交代’了。”
當夜,一支偽裝成“于贈殘部”的小隊,“襲擊”了吐蕃一支極邊緣的巡邏隊,“恰好”被“聞訊趕來”的皮邏閣大軍“擊潰”,並“繳獲”了一批“于贈部”的旗幟和信物。
次日,皮邏閣派出一名使者,帶著這些“戰利品”和一份語氣“沉痛”卻“不失體面”的文書,前往邏些欽差處。
文書中稱:昨日有不明武裝襲擊吐蕃巡邏隊,經查乃于贈部下部分頑固分子不服管束所為,現已被我軍嚴厲懲處,繳獲其信物在此。皮邏閣深感歉意,已加強對部眾約束云云。最後,再次“懇切”表達對和議的期待與對朝見讚譽普的嚮往,但委婉表示近日軍務繁忙,且恐部下人心未定,需稍加時日安撫,方可動身前往邏些。
一番操作,既給了邏些欽差一個臺階下(我們處理了“肇事者”),又完美地拖延了時間(現在不能去邏些),還將自己塑造成了維護和議、管教部屬有力的形象。
邏些欽差接到文書和“證據”,雖覺有些蹊蹺,但皮邏閣態度“誠懇”,又剛剛釋放了于贈顯示了“誠意”,他也不好立刻翻臉,只能暫時接受這個說法,繼續等待。
而這一切,都被論欽陵看在眼裡。他眼睜睜看著皮邏閣玩弄手段,救走仇敵,提升聲望,還將自己和邏些欽差耍得團團轉,心中的怨毒和憤怒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知道,自己徹底成了笑柄。在軍中,在朝廷,他都已顏面掃地!
“皮!邏!閣!”論欽陵在自己的大帳內,如同困獸般低吼,眼神中充滿了瘋狂的殺意,“不殺你,我論欽陵誓不為人!”
強烈的屈辱感和危機感,讓他做出了一個更加極端和冒險的決定。
他不能再等邏些朝廷那套軟弱的和談把戲了!
他必須立刻、馬上,用皮邏閣的鮮血,來洗刷自己的恥辱,挽回搖搖欲墜的權威!
哪怕…代價再大!
一場針對皮邏閣個人的、不計後果的瘋狂報復,正在論欽陵扭曲的心中迅速醞釀。
皮邏閣成功利用了規則,贏得了道義和實利。
但他也徹底激怒了一頭瀕臨瘋狂的猛獸。
反噬的獠牙,即將以最酷烈的方式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