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欽陵的憤怒與屈辱,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平息,反而如同被封在罈子裡的酒,愈發發酵,釀成了不顧一切的瘋狂。邏些欽差的掣肘、皮邏閣的戲弄、軍中暗流的質疑,這一切都將他逼到了懸崖邊緣。他不再考慮大局,不再權衡利弊,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不惜一切代價,殺掉皮邏閣!
這一次,他動用了最後、也最黑暗的力量。一支完全由死士組成的“影殺營”,人數不多,僅五十餘人,卻個個是從小培養、悍不畏死、精通各種暗殺伎倆的工具。他們不屬於任何常規編制,直接聽命於論欽陵本人,是他手中最見不得光的匕首。
“目標,皮邏閣。不計代價,不論手段。在他的人頭落地之前,你們,或者他,只有一個能活。”論欽陵的聲音嘶啞,眼神中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平靜,這種平靜比咆哮更令人恐懼。
五十餘名影殺死士如同融入陰影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散入了浪穹川的山林河谷之間。他們不與其他軍隊接觸,不參與任何正面行動,唯一的任務,就是尋找並製造殺死皮邏閣的機會。
皮邏閣很快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雖然兩軍依舊處於脆弱的停火狀態,但一種無形的、陰冷的殺機卻如同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新寨,尤其是纏繞著他本人。
外出巡邏的小隊開始接二連三地遭遇詭異而致命的陷阱和冷箭,傷亡不大,卻防不勝防。寨牆的哨兵在夜深人靜時,會莫名其妙地被割喉。甚至皮邏閣本人的飲食,都連續發現了兩次難以察覺的劇毒,幸而被影十七手下的能人及時識破。
“是專業的殺手,不止一撥人。”影十七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們極有耐心,像狼一樣圍著我們打轉,只找最微小的破綻。”
皮邏閣面沉如水。他見識過戰場上的明刀明槍,卻第一次感受到這種來自陰影深處的、無所不用其極的刺殺威脅。論欽陵,這是徹底撕破臉,要跟他玩命了。
“加強戒備,所有入口加派雙崗,我的飲食由專人試毒。外出隊伍必須成建制,不得少於五十人。”皮邏閣冷靜地下達命令,但他知道,這只是被動防禦,無法根除隱患。
壓力不僅來自外部,也開始向內蔓延。
持續的警戒和莫名的死亡,讓營地的氣氛重新變得緊張和疑神疑鬼。戰士們彼此之間都多了幾分審視,生怕身邊混入了吐蕃的死士。蒙栝部的人更是變得小心翼翼,他們本就算是“外人”,在這種敏感時刻,更是生怕引起誤會。
而於贈的歸來,雖然提升了皮邏閣的聲望,卻也帶來了新的問題。他麾下那些倖存下來的戰士,對於贈感恩戴德,無形中形成了一個以于贈為核心的小團體。他們與皮邏閣的舊部、蒙栝部之間,難免有些隔閡和摩擦。
這一日,就為了一批新運到的唐軍弩箭分配問題,于贈手下的一名頭目與巖嘎麾下的一名隊長髮生了激烈爭吵,幾乎要拔刀相向。
“憑甚麼你們拿大頭?我們剛死了那麼多兄弟!”于贈部頭目情緒激動。
“放屁!這寨子是誰守下來的?沒有我們頂住論欽陵主力,你們能回來?”巖嘎部的隊長毫不相讓。
雖然衝突被聞訊趕來的阿蠻及時壓了下去,但裂痕已然顯現。
皮邏閣聽著阿蠻的彙報,眉頭緊鎖。外有瘋蛟般的刺殺,內有暗湧的紛爭,這比面對論欽陵的大軍還要讓他心累。
“首領,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阿蠻憂心忡忡,“論欽陵的殺手像毒蛇一樣盯著,內部又人心浮動…”
皮邏閣沉默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被動防禦,只會被慢慢耗死。必須主動出擊,斬斷蛇頭,同時也要整合內部!
“他不是想殺我嗎?”皮邏閣忽然冷笑起來,“那我就給他一個機會。”
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他召集了巖嘎、阿蠻、影十七、于贈和蒙栝。這是目前他麾下所有重要力量的代表。
“論欽陵派了死士,目標是我。”皮邏閣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眾人,“躲,是躲不過去的。唯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眾人臉色一凜。
“我決定,三日後,前往寨外三十里的白狼灘,勘察地形,為將來擴建營寨做準備。”皮邏閣說出了計劃的第一部分。
“不可!” “太危險了!”巖嘎和于贈幾乎同時出聲反對。白狼灘地勢相對開闊,易於埋伏,簡直是送給殺手的機會。
皮邏閣抬手止住他們,繼續道:“此行,我只帶兩百親衛。但是——”他目光銳利地看向眾人,“我要你們各部,各自抽調最信得過的精銳,由你們親自帶隊,提前秘密前往白狼灘周圍的山林埋伏。一旦殺手出現,我要你們從外圍合圍,一個不留,全部殺光!”
他這是要以自身為誘餌,佈下一個反殺的死局!更要藉此機會,讓各部精銳協同作戰,用敵人的血,來淬鍊內部的凝聚力!
“此舉太過兇險!”蒙栝忍不住道,“萬一…”
“沒有萬一。”皮邏閣語氣斬釘截鐵,“論欽陵已瘋,唯有比他更狠,才能活下去。這也是向所有人證明,我皮邏閣的兄弟,無論來自哪裡,都能並肩殺敵,生死與共!”
他看向每一個人:“巖嘎,你部負責北面;于贈,你部負責南面;蒙栝,你熟悉山林,帶你的人堵住西面退路;阿蠻統籌全域性,影十七負責清除暗哨和傳遞訊息。此戰,只許勝,不許敗!”
命令不容置疑,計劃大膽到瘋狂。
眾人被皮邏閣的決絕和魄力所震懾,但也被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概所激盪。是啊,總是被動挨打,何時是個頭?
“幹他孃的!”巖嘎第一個低吼著響應。
“願隨刺史,誅殺此獠!”于贈抱拳,眼中燃起戰意。
蒙栝也重重點頭。
一張無形的大網,開始悄然撒向白狼灘。
皮邏閣站在帳外,望著陰沉的天空。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自己的性命和整個勢力的未來。
瘋蛟已然出洞。
那麼,就看誰能成為最後的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