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邏閣刻意放出的風聲，如同精心計算的漣漪，精準地盪漾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姚州都督府內，王知進得知吐蕃使者不僅秘密會見了皮邏閣，竟還開出了“土地、部落、金銀、奴隸乃至官職”的驚人價碼後，驚得直接從胡床上跳了起來，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狼子野心！吐蕃蠻夷果然亡我之心不死！竟敢如此明目張膽！”他又驚又怒，在廳堂內來回踱步，“皮邏閣呢？他態度如何？可曾應允？”
心腹屬下低聲回報：“據探，皮邏閣並未當場答應，似乎仍在猶豫觀望，言辭間頗多強調生存艱難與名分之重…”
“猶豫？觀望？”王知進聲音尖利起來，“這就是在待價而沽！此人狡詐，絕非善類！他這是在用吐蕃的價碼，逼我大唐給出更多！”
他越想越怕。若皮邏閣真被吐蕃如此厚利拉攏過去，那他王知進此前所有力主扶持的奏表都將成為催命符，項上人頭絕對不保！西南局勢也將徹底崩潰！
“不能再等了！絕不能讓他倒向吐蕃！”王知進幾乎是吼出來的，“立刻！再寫奏表！八百里加急！將吐蕃猖獗招攬、皮邏閣處境危殆之情，以最急迫之語上奏天聽！懇請陛下速下恩旨，加重賞賜，落實其‘刺史’之權，務必將其牢牢拴在我大唐戰車之上！”
他幾乎是咬著牙補充道：“再從府庫裡擠！湊一批皮邏閣最急需的強弓勁弩，連同本官的親筆信，即刻送去！信中要許諾，只要他忠心不改，朝廷絕不吝封賞，未來整合六詔，以他為尊，亦非不可能！”
王知進徹底被嚇成了驚弓之鳥，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穩住皮邏閣。
幾乎與此同時，鄧川城內，論欽陵的將軍府中，氣氛同樣凝重。
論彌薩帶著會談的細節回報，語氣中帶著不滿和疑慮：“…那皮邏閣，滑不溜手，對唐人所予虛名頗為看重，言談間多次暗示昔日吐蕃待六詔苛酷。雖未拒絕，卻也無絲毫歸順誠意，只怕是心存觀望，待價而沽。”
論欽陵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敲擊著桌面。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皮邏閣若是輕易答應，反而可疑。
然而，邏些來的那位使者，卻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帝都貴族特有的傲慢與不耐煩：“如此看來，這山酋不過是待價而沽的貪婪之輩。大將軍勞師糜餉已久，卻連這等人物都無法收服或剿滅，反倒讓其坐大，甚至得了唐人的名分。此事若傳回邏些，恐於大將軍清譽有損啊。”
這話如同毒針，精準地刺入論欽陵最敏感的神經。他眼中寒光一閃，卻強行壓下怒火，冷冷道：“使者此言差矣。皮邏閣雖狡詐，然其勢已成，強攻損失巨大，若能招安，自是上策。然招安亦需策略，豈能如市井交易般一味加價？豈不折了我吐蕃威嚴？”
那使者微微一笑，不再言語，但那眼神分明寫著不以為然。
論欽陵心中怒極，卻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無論是為了堵住邏些政敵的嘴，還是為了儘快解決浪穹這個膿瘡，他都必須採取更主動、更強勢的行動。
他不能再給皮邏閣左右逢源的時間！
“傳令！”論欽陵猛地站起身，聲音斬釘截鐵，“命前鋒營精銳盡出，不再困守，給本王主動出擊，深入野共川，搜尋皮邏閣主力蹤跡！不求決戰，但求接戰！不斷襲擾，疲其兵力，探其虛實！”
他要用持續的軍事壓力，壓縮皮邏閣的活動空間，打斷他從容周旋的節奏，逼他露出破綻！同時，這也是做給邏使看的姿態——他論欽陵，從未放棄軍事解決！
“另外，”他看向論彌薩，“招安之事亦不可停。你再擬一份條款，比上次稍優，但加入限期——令其半月之內，必須表明態度，否則大軍碾碎，寸草不留！”
他要雙管齊下，一邊加大軍事壓力，一邊丟擲最後通牒，徹底打破皮邏閣騎牆觀望的美夢！
於是，野共川的風向驟然改變。
吐蕃軍隊一改之前的封鎖態勢，數支精銳分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開始主動鑽入山林，瘋狂地搜尋、試探、襲擊。雖然皮邏閣的營地隱蔽，但外圍的巡邏隊、狩獵隊、以及與蒙栝部的聯絡線，開始頻繁遭遇攻擊，小規模衝突陡然加劇！
壓力瞬間實實在在壓了下來。
“首領！吐蕃崽子們瘋了！今天又折了三個弟兄！”巖嘎帶著一身血汙和怒氣衝進洞府，“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咱們打回去吧！”
阿蠻也面色凝重：“論欽陵這是在逼我們決戰，或者逼我們立刻做選擇。王知進那邊剛剛又送來一批軍械和許諾，但遠水難救近火。”
皮邏閣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面代表吐蕃活動範圍的標記在不斷增多、深入，眼神冰冷如鐵。
他預料到雙方會加大籌碼，卻沒料到論欽陵的反應如此激烈和迅速，直接採取了軍事上的高壓姿態，打斷了他的節奏。
“他急了。”皮邏閣冷冷道，“看來邏些給他的壓力不小。”
沉默片刻，他猛地轉身。
“巖嘎，收縮外圍兵力，加強營地警戒。所有哨探放出三里，遇敵即退，不許戀戰！”
“阿蠻，給王知進回信，就說吐蕃因招安不成，惱羞成怒，正發起瘋狂進攻，我軍損失慘重，急需支援！把戰況說得再慘烈三分！”
“另外，”皮邏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讓蒙栝的人動起來，專門襲擊吐蕃深入小隊的身後，斷其歸路！我們要讓論欽陵知道，這野共川的每一寸山林，都是用血換的，想進來，就得付代價！”
他不能示弱，更不能真的被逼著立刻表態。他必須頂住這波壓力，同時讓唐朝和吐蕃都看到他的“價值”和“艱難”。
“告訴所有弟兄，”皮邏閣的聲音迴盪在洞府內，“狼被逼急了，是要咬人的。現在，就是我們亮出獠牙的時候！”
驚弓之鳥，不止王知進一個。
論欽陵也被皮邏閣和邏些朝廷逼成了驚弓之鳥。
而現在，被兩隻驚弓之鳥同時逼到牆角的皮邏閣，終於要開始展現出他真正凶狠的獠牙。
野共川的山林，即將迎來更血腥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