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邏閣受大唐冊封為“浪穹州刺史”、“左驍衛將軍”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山風,迅速刮遍了浪穹地區的山林河谷,也以一種更隱秘卻更迅猛的速度,鑽進了鄧川城和吐蕃邏些貴族們的耳中。
野共川皮邏閣的營地內,氣氛已然不同。那面臨時趕製卻依舊醒目的唐字大旗,以及戰士們口中漸漸習慣的“刺史麾下”、“將軍部下”的自稱,無不昭示著一種微妙而切實的改變。前來投奔的小股零散勢力明顯增多,其中不乏一些在浪穹詔敗亡後各自為戰的小頭人,他們看中的,正是這層“大唐正朔”的光環和皮邏閣愈發顯赫的聲威。
然而,在這看似一片大好的形勢下,皮邏閣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如同身處兩面巨大的、正在緩緩合攏的磨盤之間。
一面磨盤來自大唐。
王判官……不,如今是王知進王大人了,升了官銜的他,來信愈發頻繁,語氣也從之前的商議懇請,逐漸帶上了幾分上官的督促意味。信中除了例行詢問軍情、告知物資調配外,更多地開始“建議”甚至“要求”皮邏閣主動出擊,襲擾吐蕃糧道,配合唐軍在東部邊境的“戰略態勢”,並“儘快切實招撫諸部,彰顯天朝威德”。字裡行間,那“驅虎吞狼”的意圖幾乎不加掩飾。
另一面磨盤,則來自吐蕃。
論欽陵的主力大軍雖暫緩了攻勢,卻並未撤退,反而像一張不斷收緊的大網,將野共川出口封鎖得更加嚴密。更讓人不安的是,影十七和蒙栝幾乎同時傳來了更確切的訊息:邏些朝廷的招安使者,已經抵達鄧川,並且,即將前來與皮邏閣進行“正式會談”!
“首領,吐蕃使者這次是來真的了!”巖嘎語氣凝重,“帶隊的是論欽陵的一個族弟,叫論彌薩,據說在邏些也有些分量。論欽陵那邊雖然沒動靜,但放他們過來,態度就很明白了!”
阿蠻補充道:“王知進那邊的催促也越來越緊,幾乎是在逼我們立刻與吐蕃大規模衝突,好減輕東線的壓力。”
洞府內,油燈噼啪作響。皮邏閣看著面前桌上攤開的兩份文書——一份是王知進最新的“建議”,一份是影十七抄錄的關於吐蕃使者的情報。他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條細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
“他們都在逼我。”皮邏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巖嘎和阿蠻感到一絲寒意,“唐朝逼我立刻去送死,吐蕃逼我立刻做選擇。”
沉默片刻,他忽然冷笑一聲:“也好。他們急,我們就不能急。”
他看向阿蠻:“回覆王知進,言辭要極其恭順。就說我軍新得冊封,士氣高昂,然論欽陵大軍封鎖甚嚴,近期又添精銳(把吐蕃使者團說成增兵),我軍正積極尋隙,然恐力有未逮,萬望王大人能再協調一批勁弩箭矢,若得此利器,破敵方可期。”——他再次熟練地哭窮要錢,並將按兵不動的理由推給吐蕃“增兵”。
接著,他看向巖嘎和影十七:“準備‘迎接’我們的吐蕃貴客。場地選在離營地三十里外的那處河谷。巖嘎,你帶人負責外圍‘警戒’,陣仗擺足,既要顯出我們的實力,也要讓他們覺得我們如臨大敵,緊張戒備。影十七,你的人混在裡面,盯死使團每一個人,聽聽他們說甚麼,更要看看他們做甚麼。”
“首領,真要見他們?萬一唐朝那邊…”阿蠻有些擔憂。
“見,為甚麼不見?”皮邏閣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唐朝能給的我收了,吐蕃能給的,我們聽聽又何妨?不聽聽,怎麼知道他們肯出甚麼價?不知道他們肯出甚麼價,又怎麼讓唐朝肯出更高的價?”
他要用吐蕃的籌碼,去反向施壓唐朝!他要讓這兩頭巨獸都明白,他皮邏閣,是值得競相出價的“奇貨”!
三日後,約定的河谷。
氣氛遠不如接待唐使時那般“熱烈”,反而帶著一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巖嘎帶著數百名最彪悍的戰士,明盔亮甲(穿著從吐蕃那裡繳獲的最好裝備),刀出鞘,箭上弦,排列出森嚴的陣勢,“護送”著吐蕃使者論彌薩一行人前往會談的帳篷。
論彌薩大約三十餘歲,衣著華貴,面容帶著吐蕃貴族特有的高傲和養尊處優,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謹慎和審視。他一路行來,默默觀察著巖嘎麾下的軍容,看到那些明顯屬於吐蕃制式的精良皮甲和兵器時,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帳篷內,皮邏閣並未身穿唐王朝賜予的緋袍,而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融合了南詔與吐蕃風格的武士服,外罩一件狼皮大氅,既顯威儀,又不失豪酋本色。他端坐主位,阿蠻立於身側。
會談開始了。
論彌薩率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種施恩般的優越感:“皮邏閣首領,讚譽普聽聞你在浪穹的作為,惜你是個人才。如今唐室衰微,許你空銜虛名,無非是利用你對抗我吐蕃。你若識時務,率眾來歸,讚譽普必不吝封賞,土地、部落、金銀、奴隸,皆可賜予,遠勝唐人空口許諾。何必困守窮山,與天朝大軍為敵?”他絕口不提石城之事,只強調吐蕃的強大和慷慨。
皮邏閣靜靜聽完,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貴使所言,確實動人。邏閣亦知吐蕃兵威之盛。然,”他話鋒一轉,“唐皇雖只予虛名,卻也是正道所在。我部兒郎浴血奮戰,所求不過一方安寧,一個名分。吐蕃昔日待我六詔,可並非如此慷慨。”
他軟中帶硬,既點出唐朝給了“名分”,又暗諷吐蕃過去的壓迫。
論彌薩眉頭微皺:“此一時彼一時。如今讚譽普開恩,此乃天大的機遇。至於名分…只要你歸順,邏些朝廷亦可賜予你相應的官職爵位,絕不遜於唐人。”
雙方你來我往,皮邏閣始終不卑不亢,既不說死拒絕,也不輕易答應,反覆強調部落生存的艱難和“名分”的重要性,不斷試探吐蕃所能給出的底線。
會談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最終並未達成任何實質協議。論彌薩帶著幾分不滿和幾分不確定離開了。他摸不清皮邏閣的真實想法,只覺得此人滑不溜手,難以對付。
送走吐蕃使者,皮邏閣立刻對阿蠻道:“把今日會談的大致內容,特別是吐蕃許諾的‘土地、部落、金銀、奴隸’以及‘可賜官職爵位’這些話,巧妙些,‘洩露’給王知進在咱們這邊的人知道。”
阿蠻心領神會:“是要讓唐朝知道,吐蕃開的價碼很高?”
“沒錯。”皮邏閣冷笑,“讓他們著急,讓他們競爭。我們才能在這夾縫裡,拿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雙面之下,刀尖起舞。
皮邏閣冷靜地玩弄著這場危險的遊戲,將唐蕃雙方的使者都變成了他向外傳遞資訊的傳聲筒。
他深知,無論是唐朝的緋袍,還是吐蕃的空許諾,都是鏡花水月。
真正的力量,只能來自於他手中的刀,和腳下這片浴血的山河。
而這場雙面戲碼,還遠未到落幕之時。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試探與談判中,加速醞釀。